方悦回来时宿舍昏暗,只有一只台灯亮着。
她打开顶灯,林芜坐在桌前,穿着吊带睡裙窝在懒人椅里。应该刚洗过澡,整个人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毛巾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长发蓬乱,水滴顺着纤长的脖颈流到衣裙上。林芜对此毫不在意,一脸怔愣地对着熄灭的手机屏幕。
方悦放下书包,责备道:“怎么不吹干头发呀!衣服都湿了。”
林芜敷衍地嗯了一声。方悦见状知道孩子又在游魂,上手将她的毛巾拽出来,裹住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擦了一通。林芜如梦初醒般转头,“谢谢你,我自己来吧。”
方悦将包里的书拿出来,问道:“今天房子定下来了吗?”
林芜轻叹一口气:“定了,离工作的地方不远。”
“那太好了。”方悦端详那张清丽的脸。嘴角微微向下,似乎依旧在烦恼什么,“但你为什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林芜放下手机,给吹风机插上电,抿唇笑了:“看房太累了。”
“哦,那你早点睡吧,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
“是呢。”
林芜理了理头发,长度几乎要盖住胸口。发尾轻微打结,疏于护理有些干枯。她挤了护发精油抹上,开始吹头发。好像也有阵子没进理发店了,明天下班可以去修一下。等梅雨季结束,天气就彻底热了,打理起来也麻烦。
屏幕上连续弹出消息。
林芜看了眼名字,伸出空的那只手将手机反扣过去。
吹风机的冷风也带着温度,脸被吹热了,热腾腾让将护发精油的玫瑰香气散开。
吹完头发林芜拿上手机爬上床,点开刚才那个骚扰她的对话框。
祁一舟连发了好几个委屈的表情包,往上翻,他们刚才在聊搬家的事情。
[祁一舟:时间定了吗?定了告诉我,我开车去接你。]
[林芜:不麻烦你了,我东西不多,去上班的时候带一带就搬完了。]
[祁一舟:不麻烦。雪闻知道我们合住还不帮你搬家,会骂死我的。]
刚刚在路口祁一舟问她什么时候搬家,说可以帮忙,林芜说还没选好休假日。其实早选好了,她下周周二和周五休息,最快也就是后天了。
分开后心里的粉红泡泡冷却下来。
她迟钝地品出他们关系的古怪。
祁一舟分手时没有纠缠,重逢后也是一副忘却前尘的姿态,一点怨意都没有。
林芜知道少爷是个热心的人,但现在未免太过殷勤了。
[林芜:你不用上班吗?]
[祁一舟:这个时间还是有的。]
[林芜:下周二有空吗?搬完请你吃饭。]
[祁一舟:想吃你们学校食堂。]
林芜尊重少爷的要求,答应了。做完决定,她真正放松下来,很快进入梦乡。
*
搬家这天早上林芜的闹钟失灵了。她睡到十一点,最后被祁一舟的电话吵醒。
“我到了。”
对方声音明亮,似乎心情不错。
林芜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她掀开被子,“到哪里?校门口吗?”
“在你们学校停车场。”祁一舟声音,“你宿舍在哪里?”
“北区三栋。你在下面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林芜手忙脚乱地洗漱之后冲出出宿舍门。
祁一舟单手插兜,站在宿舍楼下低头和一位矮个女生说话。他身形高大,那个女生几乎被盖在他的影子里。他见到林芜出来便盯着不放,那个女生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很快离开。
林芜看向女生离开的背影,清了清嗓,用平直的语气问道:“认识的人?”
祁一舟刚才和人说话的神情和那日在写真馆对那位富婆小姐一样,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不认识,但她好像认得我。”
“你现在这么有名了?”
“她好像也是模特。”
祁一舟视线向下,突兀地转移话题:“头发剪短了。”
“嗯,剪短了十厘米。”
林芜将长发拨到身后,现在长度到胸口上。
祁一舟今天低调许多,一身简单白T,下身灰色牛仔裤,脚上踩一双黑色匡威。耳骨是银灰素圈,圈如同莫比乌斯环扭曲,简约又不没有失去个性。
“我们先去哪里逛逛?”
“当然是去吃饭,你还想逛校园?不热吗?”
祁一舟抬头望天,若有所思:“雪闻之前来是不是吃过一家海鲜煲?”
祁雪闻之前来学校找林芜玩,尤其喜欢南区食堂的一家海鲜锅,每次第一顿都是那家。应该是发在朋友圈被祁一舟看到了。
他非常认真地作出决定:“我也想吃。”
“那要去南边的食堂。要穿过半个校园,正好逛一下了。”
天气阴沉,地面潮湿,刚刚应该刚下过一场雨,闷热的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林芜认命带人踏上旅程。
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出来吃午饭,祁一舟回头率极高。林芜带人绕路走了中心的公园,两人穿过一片月季花海。
祁一舟脚步慢下来,用手碰一朵馥郁的花蕊,俯身轻嗅花香。
“这里拍照应该不错。”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拼成一个相机,将林芜框在其中。
“是的,毕业季这里好机位是要靠抢的。”
林芜声音淡下来,后悔说这句话。
“你期待毕业吗?”
一年后的现在就要离开学校了,林芜抬头望向阴郁的天空,整个人仿佛被泡在灰色的水缸里,难以喘息。
她叹气,想将心中的郁闷排出去,道:“我也不知道。”
*
方悦中午回来午睡,见林芜推着行李箱出门。她昨晚拎了一下她的箱子,重量不轻。宿舍不能进外人,她弄下去要费不少劲。方悦接过她手里的小箱子:“我帮你提下去吧。”
林芜发丝乱糟糟地黏在脸上,脸红透了,却还在逞能:“没事的,我能提两个下去。”
“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方悦提起她的箱子就跑,林芜忙跟上去。
下去时祁一舟已经将车开到了宿舍门口。
还好少爷落魄了,开的ModelY。
林芜松了口气,放下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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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他介绍人道:“这位是我室友方悦。”
方悦大方问好。
林芜转头介绍苦力,声音都小了几分:“这位是我表哥,祁一舟。”
方悦睁大双眼,直白道:“你表哥长得真帅啊!有女朋友吗?”
祁一舟回答很快:“没有的。”
方悦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逐渐染上怀疑。但最终没多说什么,笑着将手里的箱子递过去:“那我回去午休了,搬家顺利~”
祁一舟接过她的箱子搬进后备箱。
林芜打开后车门,刚刚打开便被一股力量推回去,她后退一步撞到结实的胸膛。祁一舟低头,还在欠揍地笑:“表妹怎么这么见外?”
林芜白眼上天,不想在这种事上和他较劲,去坐副驾。
车子驶离学校,汇入车流。回神时车已经钻进西藏南路隧道。前半段黄白相间的灯光使得林芜坠入一场旖旎的故事,她转头去看男主角,电影质感的光打在祁一舟的脸上。他眉眼间有轻微的疲惫,下一刻他微微长嘴,打了个哈欠。
她突然生出他们在私奔的错觉。
对方察觉到目光,转头探究地望向她的眼睛。
林芜收回视线,阖上眼。
门已经换上电子锁,祁一舟替林芜录了指纹。室内冷气迅速冲掉林芜身上的躁郁,
她推箱子进入卧室,之前铁床上的发黄床垫换成新的,原本的粉色老式窗帘也换成了隔热款。
祁一舟懒散地倚在门边和她交代:“密码是903617。”
是两人生日日期的组合。
林芜拿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祁一舟嘴角噙着笑意,继续说:
“这房子西晒,白天可能会热。
“你的浴室左边热水,右边冷水。
“厨房右边灶台点火坏了,过几天有人修,你最近先用左边。”
林芜将书包放在桌上,“我应该不怎么用厨房。”她没有厨具,也有一阵子不做饭了。
祁一舟点头替她将行李箱推进来:“你今晚还要回宿舍住吗?”
“不回了,签过离校了,不过你要是不想我今天住还可以回去。”林芜丢下这句话,将行李箱放倒,不避嫌地打开。衣服砰得解放出来,她蹲在地上翻找衣架,将衣服翻得乱七八糟。
“当然不是。”祁一舟轻轻捏了下耳垂,移开视线,“你先收拾东西吧,我去拿个快递。”
林芜只挂了几件衣服便累得不想动了。
进门时她就注意到客厅原本那张破烂桌子被换掉了,换成一整套原木桌椅。
林芜坐在那把新椅子上,向后仰躺。天花板上有几道细不可察的裂痕,一路延到视觉之外的地方。
祁一舟回来便见到林芜以一种危险的姿势坐在客厅,西向的窗帘走的时候他拉上了,屋内呈现旖旎的蓝调,为林芜本就白皙的皮肤染上冷色,她神游其中,像是被这片人造的深蓝海域吞没。
他将快递盒放到地上,反手关门。林芜转头,清冷的眼睛接住他的视线。
关门声后,屋子成为仅有两人的封闭空间。
林芜的心脏却随着这声关门,重重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