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带人去化妆室,身后人长腿长脚,皮鞋不疾不徐地地踩在古旧的木制楼梯上,她不得不快步上楼。
进门时许小姐刚打好底妆,热情地冲她身后的人挥手。
“阿舟!”
祁一舟利落地和人击掌,“抱歉,来晚了。”
“没事的!”许小姐指着沙发上的袋子:“这是你今天的衣服。”
写真馆另一位化妆师露露尚处在状况之外,林芜解释一番,对方听完道:“那你带他去另一个房间化吧,缺东西再过来拿。”
许小姐立马面露不满。露露解释道:“因为这边还有其他女客,所以……”
祁一舟附身在许小姐耳畔不知说了什么,她很快展露笑颜。两人靠得极近,远远超过社交距离。
林芜移开视线,低头去捡化妆品,心没来由地沉下去。
已经分手了。她反复宽慰自己。
拿完东西她带人去隔壁的小房间。
一般写真馆人太多的时候这里才会被启用。室内闷热,有股木头与化妆品混合的气味。林芜将唯一一扇小窗推开,转头去看祁一舟。
这人刚才在外面站那么久,似乎没什么汗水。他身上浓郁的海水香很快弥散在不大的空间里,裹挟了林芜的呼吸。她打开空调,丢下一句“你先把衣服换好吧”就出去了。
林芜坐在门口藤椅上,拿出手机找到以前学习化妆的笔记打算突击一下,她没看几行,心思就飘远了。
两年不见,祁一舟似乎还是那副懒散轻佻的模样。
那次旅行之前祁雪闻就提醒过林芜。祁一舟以前成绩一般,祁父祁母疏于教导,高中将人丢去国际学校,本科直接出国。
“可能他在法国呆的时间长吧,和那边男生一样,净会给人搞浪漫。”
林芜评价道:“挺好的,很有情绪价值。”
“可这多让人误会呀!他那张脸还不错,据说嫂子竞争可激烈了,却没见他公开过谁,要我说也挺渣的。”
“怎么这么说自己亲哥?”
林芜见她愤愤不平的样子,仿佛也是那群被钓着的女人中的一员。
祁雪闻不放心道:“总之你别爱上他。”
林芜当时答应了,旅行结束后立刻食言。
她着了祁一舟的道,和他厮混了整个夏天。
那场恋爱很多细节暂时回忆不起来了,可再见面那份喜欢却如同过敏源,只稍稍触碰便迅速反应,症状是心动过速。
但愿今天不会出什么差错。
楼下摄影在搭今天的室内景,乱哄哄的,林芜心绪混乱,索性熄灭屏幕,倚在楼梯旁看他们工作。一盆盆鲜花被送进来,助理小汪将一束雏菊用玻璃纸包好递给她。
“这些蔫了,你要吗?”
那几株花只有几瓣掉了,就被踢出拍摄资格。
林芜原本不想要,可她听到身后的门被打开,立刻接过:“谢谢。”
“我换好了。”
祁一舟的声音突兀地传来,林芜转头见到对方半倚在门边,先是看向花,之后抿唇微笑着看她。
林芜收敛神色,道:“来了。”
许小姐准备的是一身白色衬衫和黑色紧身裤,衬得他的蜜色肌肤性感亮眼。胸口V字领开到胸下,中间由系带连接。带子松垮地垂在胸膛,末尾随意系了个蝴蝶结。
祁一舟张开手臂:“怎么样?”
这衣服似乎熏过香,玫瑰香气和他原本的香水味混合成一股复杂又晕人的气味。
林芜只看了一眼,朝窗户走去,点头道:“挺好的。”她本想将小窗关上,为了自己的呼吸,顶着被骂的风险还是留了一条小缝。
祁一舟挑了挑眉,在镜子前的座位坐下。
林芜拿出湿棉片帮他擦脸。祁一舟皮肤状况不错,左侧脸颊有一个浅淡的痘印。她很久没给男生化妆了,也不知道能化成什么样子。
刚才在外面应该认真复习的。
不过祁一舟这张脸其实洗把脸也能上场,应该很难搞砸。
水生调香水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浓郁,人工合成的香味令人头晕目眩。视野边缘,半裸露着的胸膛平缓起伏,她放浅呼吸,努力控制自己的脸不被烧红。
祁一舟眼睛随着她上的动作流转,更多时候会盯她的脸。那双眼睛总是无意识地散发深情,给林芜心里原本微弱火星添了一把柴。
林芜用夹子替他夹住刘海,发出指令:“闭眼。”
对方视线上挑,轻柔地扫了她一眼,还是照做了。
他们恋爱时,林芜还是化妆新手,有时候会拿祁一舟的脸练习。那时候他不总是这么配合。
就在她以为他们要这样安静工作时,祁一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长久不说话的沙哑:“我在楼下看到工作人员名单,好像大家都有昵称,为什么你没有?”
“我的还没想好,如果你不嫌麻烦可以帮我想一个。”
“你会采纳吗?”
林芜眼睛转了一下,翘起嘴角:“不一定。”
祁一舟也笑了,不再多言。
做发型前林芜拿出直板夹,事先声明道:
“如果夹疼你了,一定要说出来,”
祁一舟最符合贵公子的一点就是怕痛,两人在一起时他打个点滴都要做好久心理准备。
对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说完之后会怎么样?”
“我会松开一下,然后继续夹。”
祁一舟弯起眼睛,“我相信你的手艺。”
参考图上的发型不算难,普通的三七侧背,只是祁一舟发质偏硬,林芜费了一番功夫按照自己的审美给他夹了个完美的背头。
这期间林芜应该有手重的时刻,可祁一舟一声不吭地做完发型。
林芜整理化妆台上,“好了,去给许小姐看看吧。”
“不用。”
林芜将化妆品归进包里,状似无意问道:“她是你女朋友?”
祁一舟只是看她,却不开口,久到林芜以为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只是工作罢了。”
他转移话题道:“你和雪闻最近联系多吗?”
“当然,我们前天还打视频了。”
林芜和祁雪闻大学后不在一起上学,好在没走散过,假期也会约着出去旅游。
祁一舟嘴唇偏薄,薄涂了一层唇膏,现在看上去诱人至极。他嘴唇微张,漆黑的眼眸动荡,面上少见地露出犹豫。
“我回来的事,可以不告诉她吗?”
林芜不解:“可你现在的工作很容易暴露呀?”
祁一舟笑了一下,向后倚在靠背,整个人放松下来,朝头天花板看去。
“没事,还能再瞒一阵子。”
*
许小姐的高定套餐有外景,需要乘车去浦西一座几乎荒废的公园。
露露还有一组客人,由林芜去跟妆造。她带上自己的包,手上拎一大袋化妆品,摇摇晃晃地走下陡峭的楼梯。
祁一舟站在一楼楼梯口,见她下来自然地伸手接走她的化妆包。行李袋在他手上像是缩小了一个尺寸。
“帮你拿到楼下。”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去。
关蓉见状拿胳膊肘抵了下林芜,问道:“你们俩认识?”
林芜不想多言,只道:“是同学的哥哥。”
许小姐自己开了辆奔驰,原本想让祁一舟开,他刚刚拉开车门,像是想到什么,啊了一声:“抱歉,我没有国内驾照。”
许小姐讶然。
“有国外驾照,回来还没换证。”
祁一舟说这句话时朝林芜看了一眼,两人对视。只一眼林芜便低头,将沉重的包裹丢进后备箱。
到达大理后,三人租了辆车环游洱海。司机全程都是祁一舟。林芜看过他的驾照本,算下来更新时间在明年。
许小姐接受了这个说辞,和他交换座位。
关蓉开车带其他人跟在他们车后面。
下午两点,一行人抵达公园,确实空无一人。瓷砖砌成的水池表面碎裂,绿植在缝隙里生长,爬满了池底。林芜记得样片里,要在这个水池里坐下。许小姐的裙子偏短,却也是白色的,等拍完估计惨不忍睹。
太阳正当头,好在风不大。
关蓉撑起遮阳伞作为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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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林芜帮衬着拿道具。
祁一舟一开始心不在焉的,正式拍摄起后很快状态。两人互动起来真的像是一对情侣,在荒芜之地留下热烈又有故事感的照片。
许是阳光太烈,林芜觉得眼睛被灼痛,遮阳伞都挡不住,于是她从包里掏出一只墨镜戴上。
没多久关蓉叫她过去补妆。许小姐要看照片,让林芜先给祁一舟补。他的底妆有些脱了,她刚一抬手,祁一舟就配合地弯下身。
这人丝毫没有因为天气影响心情,甚至还不错,声音都带着笑意。
“这么怕晒?”
“嗯。”
“你戴着墨镜看得清吗?”
林芜将墨镜架到头上,没好气道:“行了吧?”
祁一舟轻巧地抿唇,偏过头靠近她耳朵:“火氣好大,要唔要飲啲涼茶?”
他说粤语时声线更低,酒一般醇厚醉人。
林芜用拿粉扑地手推开他的脸,笑盈盈地警告道:“这位客人,麻烦注意社交距离。”
天色渐晚,算进度应该不再需要她了。林芜拿出相机,她今天的素材一秒都没有拍。
现在的拍摄设备是去年折扣期买的,花了她一笔积蓄,可惜都没拍几次就留在柜子里吃灰。
她没走太远,拍了些破败的造景,尽量不让人看出地点。因为光线黯淡,拍出来有一种恐怖片中的幽寂感,只是可拍的地方不多,她打算回去之后再拍些吃晚餐的画面水时常。
走回去的路上,祁一舟的脸突然入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张脸在低像素下被拍出上个世纪的梦核质感。镜头下他那惨不忍睹的底妆只有轻微斑驳,眼皮上的闪粉比那双多情的眼睛还要明亮。
“在拍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在空阔的公园里听着有几分旖旎,林芜知道,之后他们说得每句话都会被这台相机记录下来。
“vlog素材。”
“什么时候发布?”
“可能下周,也可能半年后。”
林芜想到他之前的请求,安抚道:“放心,我会将你的画面剪掉的。”
结束后,许小姐和关蓉回写真馆选片。
祁一舟说晚上有聚餐,林芜则要直接回学校。他们将两人丢在最近的地铁站。
下车后,许小姐也下来和祁一舟拥抱了一下,念念不舍道:“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哦!”
祁一舟虚虚地环了一下许小姐的后背,在对方松手后迅速放开。神色晦暗,似乎离开公园之后,他就不是很精神。
“好,下次一定。”
下车点距离地铁还有三百米,林芜将化妆包交代好,直接往地铁站走。
热意随着夜晚的到来退场,林芜却像是暴晒之后树叶,无力地耷拉着。
她没走几步,后方传来急切的脚步,祁一舟追上来,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身后是西沉的落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想说些什么?”祁一舟问道。
林芜歪头,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讲。两人仿佛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虽说祁一舟健谈,可林芜冷场大王的名声不是白得的,两人时不时相顾无言。祁雪闻的旅行计划极为严密,林芜走不动的时候祁一舟就留在原地陪她休息,等祁雪闻从外面探索归来。
只不过那时候两人还没有多一层恋爱关系,相比现在自在许多。
她想了一下,将困扰了一下午的问题问出来:“为什么要说自己没有驾照?”
当时他的语气自然,丝毫没有说谎话的不安。
祁一舟轻笑一声,转头看她:“她那辆车很贵啊,碰到了我可赔不起。”
夕晖洒在那张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呈琥珀色,浅淡眸子犹如野外偶遇的一处水潭,带着极具迷惑性的清浅,实则深不可测,引人沉沉陷落。
很多年前林芜就是这么被骗的。
“确实。”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人身形摇晃,慢慢合上眼。
“你怎么了?”
林芜小心地观察,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下一秒,高大的身体直直地朝她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