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在关门声后醒来,很轻,但她还是被吵醒了。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室内空气凝滞,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
没过多久手机响起来。她按掉闹钟,艰难地起身。
方悦拿着洗漱用品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靠门的床边一对纤细的腿在空中晃荡。
宿舍窗帘的避光性极好,素白的面容晦暗不明,掩在睡乱了的长发里,活像恐怖片里的女鬼。女鬼朝她看了一眼开口了,声音冷冽。
“开灯吧。”
方悦闻言,啪得一声按下开关。
白炽灯照亮那张精致的脸。五官立体又不失柔美,唇红齿白,有双自带冷感的柳叶眼;刚睡醒的脸浮红,少了几分距离感。
方悦多看了她两眼,轻声问:“吵醒你了?”
林芜摇头:“不是,也到起床的时间了。”
三位室友里一考研,一个考公,还有一位家境不错以后要留学,考完试早早离校度假去了。只有她是选择直接就业的那位。
整个夏天林芜要在一间名为“蝴蝶梦”的写真馆当化妆师。
林芜高中毕业后开始学化妆,师从表姐职业化妆师徐越凌,有机会就跟她后面干活,攒下丰富的工作经验。这份兼职也是徐越凌介绍的,原本林芜只是在周末兼职当造型助理。不久前其中一位化妆师辞职,在老板找到合适的人之前她需要顶班。期末考试结束后她每天都去上班,打算申请暑期留校。
林芜感到喉咙发干。她下床开了瓶水,快速喝掉四分之一,喝最后一口时水流灌进错误的地方,她猛得咳出来。方悦拍她的背数落道:“怎么喝个水也能咳成这样?”
“谢谢。”
她换好衣服后方悦拉开窗帘。
上海进入梅雨季节,降水不停,霉味与潮气似乎要将一切淹没。
不过今天难得没有雨,天空看着也有也有放晴的意思。天空中云层稀疏,天光从云朵的缺口中倾泻,金色光线四散开来,给万物镀上一层久违的暖色。
林芜快速洗漱,选了件掐腰T恤和工装裤,外面套一件防晒服。收拾包时她思考了一下,也有一个多月没有更新了,又将相机带上。
林芜进入大学后开始当生活博主。账号名字起得随意,叫:Automatic_Lin
三年才拍了二十几条,有些视频时长不到十分钟。截至今天粉丝数976人,她对这个数字很满意。其实有很多视频素材,但林芜有些懒,懒得去剪辑和运营账户。
徐越凌建议林芜做美妆博主,说她这张脸出镜必然能收获大批粉丝。她自己也是有账号的,目前粉丝五十多万,愿意教她运营。可林芜不想露脸,她拍视频基本上不出镜,出了也会带上口罩。徐越凌只得尊重她的选择。
今天是工作日,九号线一如既往人挤人,林芜勉强在靠门的地方找了个空位置站着。这节列车靠近链接处,摇晃幅度大。她在一阵的晃动中踉跄了一下,伸手没抓住扶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身旁穿职业装的女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确认她站稳后才收回手。林芜道谢,扶紧把手。
这个时间周围几乎是上班族,车厢轰隆隆地行过一站又一站。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的上下车。摇摆中林芜在窗户上端详自己的脸,她今天出门时只涂了防晒和唇釉,看上去仅仅比这些上班族精神些。
林芜学的国画专业,画得不上不下。学这个专业的大多有追求,只有她是稀里糊涂录取进来的。她在外面实习过,无法接受未来过上坐在格子间里职场生活,有些甚至没有格子,像网吧一样人挨着人。上下班乘坐便捷却拥挤的交通工具,如此周而复始。
化妆师好像确实更自由一些,林芜擅长捕捉化妆完成后客人眼里闪过的惊喜之色,这让她很有成就感。
方悦问她是不是留在上海,林芜嘴上说都可以,其实心里是想的。大都市繁华迷人眼,与这座城市对视的瞬间她就被紧密的包裹住。
林芜家境一般,有个差十岁的哥哥在北京,前两年结婚了,目前在观望买房。父母全力托举这位哥哥,对她的期望当然是能回老家尽孝。
凭什么。她想。
搞不好自己真的会像徐越凌一样,叛逆地留在这里。
林芜余光瞄到站点名,惊觉自己在沉思中坐过站了,她匆忙跑出去,对向的列车刚刚关上门。
上午九点,街上没什么人,热浪在柏油马路上蒸腾,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稀疏地落到身上,留不下什么温度。
去写真馆的路上有一间全家,林芜进门先去饮料区找水。
一位高个男生站在货架前。目测身高在185以上。戴着口罩,额头的刘海几乎要盖住眼睛。穿搭不俗,一身巴黎世家黑色短袖,同色系裤子,斜跨一只黑银redeo。他左耳戴了两个耳环,全在耳骨上,耳垂倒是没见戴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穿孔。
从进来时他就在那里站着,林芜以为他是店员,看着装又不像。应该只是在纠结要选什么,她折返回去准备将今天的午餐选好。写真馆忙起来的时候不一定有时间好好吃饭,外卖也比食堂贵许多。林芜的工作虽说从兼职变成看正职,可她还是想攒点钱。
再回来时那人还在漫不经心地摆弄货架上的饮料。
大概是强迫症发作了。
林芜打消买饮料的念头,转身去自助收银台。
*
林芜到的时候客人还没来,她看了客人选的样片,开始整理桌上的化妆品。
整理完后她坐在被弃用的美式复古沙发上,沙发背靠一扇小窗,面向街道。梧桐树的倒影在地面上晃动,蝉鸣阵响。她静静地盯着叶浪翻涌,享受工作前的放空时间。
半个小时候后老板关蓉带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进来,向她介绍道:“这是许小姐。”说完又谄媚地对许小姐道:“您先稍等一会儿,化妆师马上就来。”
林芜凑到关蓉身旁:“不是我来化吗?”
关蓉发号施令:“你先等一下,有其他人要交给你。你先去给许小姐拿瓶水。”
林芜照做,陪许小姐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她今天是双人拍摄。另一位化妆师来了之后林芜作为唯一的闲人出去替大家拿咖啡外卖。
关蓉今天点得格外多,几个大袋子对林芜来说拎着费力。她回去的路上见到院子里背对她站了个人。
男人身形颀长,站在树荫下,手指快速在手机上敲击。嘴里叼着根细长的,没有点燃的烟。斑驳的阳光落到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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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恰好将那张脸藏在阴影里。
蝴蝶梦不可以有人陪同,未成年除外。可今天高档套餐的女生看着就成年很久了。
“请问你是来陪同吗?我们这边不可以陪同哦。”
林芜上前,走近才发现衣服和包很眼熟,是便利店里那个有强迫症的男生。
对方侧过脸,将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棒棒糖。
他的脸庞转进光里,一瞬清晰。
人还是个熟人。
他薄唇微抿,露出松散笑意,“阿芜,好久不见。”
两年不见,祁一舟肩背宽厚不少,肌肉线条在宽松衣衫下若隐若现。皮肤微微晒黑,肤色对他那张帅气的脸没有影响,反倒平添性感。
见林芜许久不说话,他将过长的刘海撩起来,狭长的丹凤眼眨了几下:“已经认不出我了吗?”
哪有人会认不出前男友?
林芜轻吐一口气,沉住脸色:“好久不见。”
祁一舟是她高中同学祁雪闻的哥哥。大一暑假,祁雪闻和林芜去云贵地区旅游,祁父不放心,让祁一舟跟着去。三人一起完成了为期三周的旅行。
那次旅行后林芜和祁一舟恋爱,时间很短,只谈了三个月。
祁家也算富裕人家,早年祁父在广州白手起家,创立服装公司Y.I,如今产品线完整,从高端到快消都有对应的受众。林芜和祁一舟分手时他在中央圣马丁读服装硕士,算下来应该早就毕业了。可祁雪闻说她哥在国外开启了模特事业,拒绝回国,祁父为此没少发愁。
“什么时候回国的?”
祁一舟视线游移一下才重新和林芜对视:“不太久。”
林芜刚要开口问他是来做什么的,关蓉从屋内出来,见两人僵持,忙上前解释:“这位是客人带来的模特。”
林芜问道:“我们还可以接这种?”
关蓉右手三个手指并在一起,指头搓了搓,朝她使了个眼色。
林芜了然,是钞能力。
关蓉从她手里接过外卖袋,发布今天的任务:“你帮他做一下妆造。”
林芜用食指指向自己,“我吗?”
“对,你姐不是说你也擅长男妆吗?参考图发你手机了。”
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林芜瞥了一眼。祁一舟总在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她常常不知道那笑容是否真情实意。
恍然间她仿佛回到他们初初相遇的那一天。
祁雪闻向林芜到达后,在昆明机场与祁一舟汇合。
林芜恐飞,蹲在地上缓解落地时颠簸带来的不适。一双鞋子出现视野,她抬头,男人一身黑,脖上挂着索尼xm4,左手抬起在空中晃了几下算作打招呼。
虽然看过照片,真见面林芜还是因那张骨相深邃的英俊脸庞怔愣。
祁雪闻介绍她哥,林芜站得急,低血糖犯了,只听到最后一句话。
“这次旅行他也是你哥了。”
祁雪闻大方地将哥哥让出来。
林芜脑子还不太清醒,脱口而出一个字:“哥?”
祁一舟乐得露出八颗牙齿,非常自然地叫她一声“妹妹”。
现在,他笑得和那天一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