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适时的汪汪两声,充当蓝汀内心的背景音。
黄叶飞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半响,将蒋晏的手放在蓝汀手上:“蒋先生,她是我们厂的扛把子,剩下的就让她带您参观吧,这一摊子事,我还得下去处理。”
黄叶飞指着被冲坏的栅栏和坡地。
蒋晏点点头,表示理解。
高星帮着蓝汀将鸡群赶进鸡舍。
黄叶飞陪着蒋晏站在旁边,继续介绍鸡舍的情况。
蒋晏没听见身边的人在说什么。
蓝汀的手臂很细,脖脖颈修长,人也挺拔,他看着原野上忙碌的人影,忽道:“像天鹅。”
黄叶飞一愣,摆手道:“什么黄天鹅,蒋先生,我们是蓝天,比它们的蛋还要好呢。”
蒋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神点点头。
其他几个人去忙别的了,白净整洁的鸡舍旁,只剩下他们两人。
虎子乖巧的蹲在蓝汀脚边,蹭蹭她的裤腿。
“你还好吗?”蒋晏看着蓝汀粉面的脸色,有些担心。
“啊?什么?”
蓝汀没想到自己会再遇到蒋晏,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蒋晏,心里正在打鼓,没听见蒋宴说的是什么。
蓝汀看见他裤脚的黄泥,沾满泥巴的皮鞋不再发亮,与熨烫平整的西装很不相配。
蓝汀扯了扯自己的绿色小马褂,刚刚他也在吗?会不会吓到他?
可是他怎么会来这里?
蓝汀的脑子忽然缠绕起来,像被塞进去了一团毛线。
“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蓝汀使劲摇头,她没有替黄哥驱赶财主的意思。
“你还好吗?”蒋晏指指自己的脸,又问了一遍。
“啊?”蓝汀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用手背蹭了蹭,这下真的蹭上土了。
蒋晏换了方式,直白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哦,不用了,厂长说今天有人来,原来是你啊。”蓝汀笑道。
蒋晏点点头,并排向前走,两人间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原来你在这个养鸡场,路还挺难走的。”蒋晏跟着她一起进入鸡舍,找了些生硬的话题。
“嗯,是不好找。”
几天没联系,他们又恢复了那种陌生而尴尬的氛围。
两人各自消毒换衣服,操作间只有塑料的摩擦声。
蓝汀率先穿好衣服,见蒋晏的面镜压错了地方,抬起的手又迅速放下,只在一旁提醒。
蒋晏扯了半天,也没戴好,蓝汀犹豫一下,两步过来,帮他调整。
蒋晏整个人像是被套进塑料袋中,呼吸行动都不再自由,他感到自己与世界分离开来,惊慌像细小的飞虫隐约攀在他身上,他却察觉不到飞虫的来源。
蒋晏的情绪一向来的隐晦,他感觉到蓝汀模糊得靠近,两手灵巧得拉起他脑后的松紧带,轻轻压在他的眉弓上,又快速离开。
“好了,走吧。”蓝汀检查了他的防护服,没什么问题。
蒋晏的视线恢复,点点头。
两人又在塑料的沙沙声中沉默着走了一段。
他们之间好像总有许多沉默。
走进鸡舍,蓝汀想起自己的职责,终于开口道:“我听说你是来考察的,这是我们的核心养殖区,蓝天不是传统印象里的密集笼养,使用的是平养散养系统,每只鸡的活动空间不低于1.5平方米,并且有户外放养区,你刚刚也看见了。”
蓝汀微微一笑,一边向里走一边介绍。
“舍内温度、湿度、通风都通过中央控制系统自动调节。冬季会增加保温灯。现在看到的这些垫料是稻壳和菌菇渣的混合物,每天会翻动一次,同时会分解鸡粪,你可以感受一下,现在基本没有异味。”
蒋宴依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最近在做有机认证,可以保证养殖全程不使用抗生素和激素,饲料和鸡苗都来自有机认证的采购点。我们针对饲料做过改良,主要是玉米、豆粕,格外添加了鱼粉、维生素和少量海苔,很健康。”
蒋宴一边走一边点头,脚下提防着乱窜的鸡崽。
在这里他像一个闯入者,成千的母鸡们在不同的地方围观他。
这里是母鸡们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他待得越久,越能感受到这间鸡舍的用心,而且前方还有一个很专业的管理员。
不说这里很干净,就是脚下的母鸡们,一个个也漂亮精神,并不怕人,有几个胆子大的,还跳到他肩头啄他。
蒋宴一边躲身上的鸡,一边担心踩到脚下的,有些狼狈。
蓝汀靠过来,轻轻帮他拿走肩头的两只硕大的母鸡,在他耳边轻笑道:“没关系的,平时没有这么多人进来,她们只是在跟你玩。”
走出鸡舍,两人各自脱掉防护服。
蒋宴跟黄叶飞提前了解过产量销售渠道等问题,现在看得差不多了,觉得没什么问题。
蒋晏略一迟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立场散发关心,但还是问了:“你,平时也这么危险吗?”
蓝汀一愣,以为他是怀疑厂里的安全状况,飞快解释:“不是的,今天真的是意外,从来没人遇见过。不知道它怎么了,平时都是晚上才出来的,我们的鸡每天下午五点就回笼了,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的。”
看到青翠的草地上残留的血迹,蓝汀的心里有些难过,那些鸡也是她抱着长大的,可是现在。
蒋晏见她误会了,也不再追问。
他只在心里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如果自己跟那东西面对面,也能有同样的镇静吗?
蒋晏决定回家之后报一个户外徒步团,虽说跟蓝汀这里的情况十分不同,但却是他能想到的最相近的地方。
蓝汀重新牵起虎子,捂着肚子正要走,电话铃响起:“黄哥都走了,你咋还没回来,厂长说你遇上野猪了,啥情况啊,而且都五点了,你不饿吗?”
毛晓菲催促的声音窜出手机,虎子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一蹦三尺高地扒蓝汀的上衣。
蒋宴也听见了。
蓝汀看了一眼蒋宴,走到一边捂着手机:“没事,人都好好的。马上回去了,再给我热一下。”
“你还没吃午饭?”蒋宴见蓝汀捂着肚子,忽然反应过来。
蓝汀扯出个笑:“不饿的。”
蒋宴生出几分愧疚,她刚才一定被吓坏了,非但不能休息,还给他介绍了两小时,沉思片刻:“很抱歉,我今天请你吃饭吧。”
蓝汀摆摆手:“不用了,还是我请你吧,上次说好了我请的,结果……,而且这附近也没什么吃的。”
蒋宴有些惊讶:“你不回家?”
蓝汀扯扯小褂:“这离市区太远了,我每周回一次家。你要吃过晚饭再走吗?芳姨的手艺很不错的。”
蒋宴中午已经体会过了:“怪不得平时看不到你的车子,还是不了,我明天还要去公司。”
“你平时还会找我的车吗?”蓝汀找到一处缝隙,向前一步,歪头问道。
她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
蓝汀忽然靠近,蒋宴被那黑亮瞳仁中的期待灼烧,不住地向后退:“只是你的车很显眼。”
蓝汀看见他的反应,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是哦,是挺显眼的。”
再次坐上三轮车斗,蒋宴深吸一口气,缩了缩脚,给面前这头半人高的黑狗让出位置。
虎子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脚,像是对这一行为十分满意。
蓝汀的车斗里有很多东西,除了刚才威慑众人的铜锣,她还有好几包药,两卷鞭炮,一把铁锹。
她准备的很充分,她每天都是带着这样的心情上山的吗?永远为可能到来的危险作准备?
蒋宴忽然道:“你今天很勇敢。”
山里很静,除了远处的虫鸣鸟啼,没有一丝嘈杂,蒋晏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吹进蓝汀耳朵里。
她要启动车子的手怔住,方才挨骂后被压住的委屈忽然像满锅的汤水,细细密密的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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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汀摁紧沸腾的盖子,平静道:“我跟旁边的村民说好了,他们肯定会来帮忙的。”
“我知道,那也很勇敢,你很厉害,保护了那些小鸡们。黄厂长肯定也是感到骄傲的。”
虎子不满与车子迟迟不发动,冲着蓝汀低叫了两声。
蒋宴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它破天荒没有反抗,反而趴着不动了。
“谁稀罕。”蓝汀低声道。
随即抬手启动,车子发出嗡鸣,她沾着喜悦的声音一溜烟卷进发动机,再找不见了。
夕阳在他们背后,露出很美的红色来。
到达宿舍,蒋晏从车斗跳出来,他的三七分早成了大背头。
蓝汀两片嘴唇死死压在一起,这才忍住不笑,经过他的时候悄悄说了一句:“还是很帅的。”
蒋晏迷惑,这么突然?
难不成是因为他刚刚夸了她,这是什么投桃报李吗?
芳姨和毛晓菲迎出来,热情地挽留蒋晏,甚至请他在这里住一晚。
方才绚烂的晚霞只剩了片衣角,橙红的天空染上墨色,蒋晏看了看表,拒绝了两人的好意。
芳姨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她觉得这个小伙子蛮不错的,看来是没机会了解了。
两人转向蓝汀,揪着她上上下下地盘问,看她有没有受伤,刚才到底是什么情形,厂长气呼呼地走了,只让她们上山小心,一句也不多说。
她们俩一下午急了好半天。
毛晓菲掏出纸抹掉蓝汀脸上的一抹泥点。
蓝汀一一解释,避重就轻,只说方才人多,农户都在,野猪吓得连个影儿都没有。
还告诫她俩,叫她们上山一定带锣带炮,不要掉以轻心。
两人点头,眼里还露着担心。
高星也从屋里走出来,直奔向蓝汀:“脸怎么了?”
高星转着圈查看:“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久才下来,你肯定吓着了。我给你熬了姜汤,进来喝点。”
不由分说便将蓝汀扶着送进了屋里。
芳姨的笑意里带着玩味,她盯了半响才回头,准备送蒋晏离开。
蒋晏看着貌似熟络的两人离开,带着黄泥的黑皮鞋在地上压出一个漩儿。
迈出的步子忽然调了方向,蒋晏转身问道:“你们晚上吃什么?”
芳姨一愣:“炖牛肉。”
“现在回市里太晚了,不如今天就在这里住一夜,方便吗?”蒋晏的视线落在土路旁艳丽而盛放的杜鹃花上,眼神却并不聚焦。
芳姨一愣:“啊?方便,方便,我这就去给你盛饭啊。”
芳姨拉着晓菲,让她叫上蓝汀,一会儿去给蒋先生收拾出一个屋子来。
一转身,毛晓菲便掉下脸来,又怕蒋宴听见,像蚊子哼哼似得:“好好地咋不走了,还要检查啥啊?”
芳姨安抚地拍拍她的背:“谁知道呢,叶飞说这是财主,担待担待。”
芳姨指着门帘邀蒋晏进屋,便跟晓菲去厨房忙了。
由于蓝汀今日受了惊吓,又没吃午饭,特许在此休息,也不得不承担了陪客人的责任。
蓝汀举着满是姜汤的铁碗,却根本无法隔绝视线,她不喜欢高星这样亲昵的举动,又不喜欢姜汤的味道,闭气也没喝下去多少,实在觉得别扭,放下碗:“谢谢,你怎么没跟林业局的一块走?”
高星忽然坐直了,露出一抹羞怯之气:“检查还没做完,本来说再上去的,结果处理完就太晚了。”
蓝汀想他可能处理野猪的事,没再多问,胡乱点点头。
蒋宴掀开有些暗淡陈旧的帘子,还没进去,就看见高星催促蓝汀喝汤。
蓝汀不喜欢吃姜,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拒绝,忽然看见门外的人,一下子从小椅子上站起身来,撞得小桌左摇右晃:“你怎么来了,刚不是说要走?”
蒋宴看着他俩坐得挨挤,横着笑了一声:“怎么,不欢迎我?”
高星见他俩人有来有回,莫名感到一阵烦躁,也一下子站起来:“你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