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陨落后大师姐她杀穿了 > 14. 悟明
    燕逢春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背影。

    粗布麻衣,宽厚的后背微微耸着,像是一座缄默的大山,将狂风阻隔下来。那僧人的肩胛骨在粗布下隐约凸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风从他身侧绕过,卷着枯叶撞向燕逢春的面颊,力道被削弱了大半。

    她试探性地开口,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悟明大师?"

    那僧人没有回头,宽大的手掌合在胸前,拇指轻轻摩挲着腕间那串磨损得发亮的佛珠。沉默延续了几息,才有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深处浮上来。

    “苦海无涯,”他叹息一声,“回头是岸。”

    燕逢春的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她曾在无数人的描述中拼凑过这位大师的风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耳听见。

    悟明……果真重生了。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寒风贴着颈侧掠过,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汗毛倒竖,像是被无形的指尖从头顶捋到了脊尾。她下意识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钝痛传来,提醒她这一切并非幻觉。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神?

    燕逢春素来不信神佛,虽然她的记忆还未完全找回,但是一个人的基调并不会因为失忆就改变。她只相信自己,什么宿命鬼神,无稽之谈。

    但她从未有过如此庆幸,世上有鬼神。

    小竹的面容在她脑海里浮现,孩童的眼光真挚而单纯,像是最明亮的镜子,所有人都被清晰地倒映出来。照影来的害怕与羞愧,她的不安与好奇,还有其他的各种面貌,都被原原本本映照着。虽然那位自称“周眠”的人向她许诺过某件事,但燕逢春打心底仍是不太相信。

    只是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方法不能尝试呢?

    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燕逢春从未想过能成功。

    但此刻,已经死去的悟明大师立在她的身前。哪怕她未曾谋面,某种强烈的情感却呼之欲出,哽在喉间,又酸又涩,呛得她眼眶发热。

    越过悟明宽厚的肩头,燕逢春看见了周瑧诧异的双眼。那双眼睛似乎永远含着虚假残酷的笑意,可此刻那笑碎得干干净净。他瞳孔猛地缩紧,眼尾细微地抽搐着。

    她没有迟疑,说了句“当心”扭头就走。

    现在的她连剑也不能握紧,留下只会是累赘。她不太明白悟明的实力,不过看照影来的态度,这位大师应当是个很强的人,几乎处于精神领袖的地位。只是那场战役太过惨烈,燕逢春没有亲眼目睹,仍能从赤色的河流中窥见一貌。

    ……她着实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身后传来破风之声。

    周瑧拔剑飞身而来,剑尖直取悟明后心。与此同时那把禅杖拔地而起横在身前,不躲不闪拦下了破空而来的宝剑。禅杖通体黝黑,杖身盘着隐约的梵文,被剑锋撞上的瞬间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泛出金红色的暗光。

    铮——

    尖锐的嗡鸣声刺激着耳膜,没有真气内力抵御根本无力招架,燕逢春难受地捂住了耳朵,指缝间漏进来的声波震得她脑仁发疼。她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隐隐在颤动,细碎的石子在脚边蹦跳着滚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抖动愈发明显,整座山丘都在微微摇晃,有飞鹰在空中盘旋,巨大的翅膀在低垂的云层下投出移动的阴影。燕逢春后退两步惊疑不定,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瑧的军队要找过来了。

    她猛地回过头大喊:”大师,快撤!”

    悟明背影顿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周瑧更为凌厉的攻击。剑光如瀑,一剑快过一剑,剑剑封向咽喉心口。

    “鬼又如何,已经死过一次,再杀你一次又如何!”周瑧双眼赤红,眼白的血丝密密麻麻地攀上来。他一招一式都将人置之死地,他自己却好似感觉不到痛,华贵的布料被接连割破,衣袍在狂风中乱舞,“给我死!!”

    悟明不慌不乱接了下来,并不以力打力,而是以四两拨千斤的法子侧身躲过,禅杖在空中旋转一圈又极为轻巧地缠绕上周瑧的剑身将他无法前进。

    “你到底是人是鬼?”

    周瑧的语调已经有些不稳了,他喘息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的心智被悟明影响不小,整个人都显得狂躁许多,额角有汗珠滚落,混着不知是谁的血淌过下颌。

    也对,论谁看见青天白日凭空多出个已经死去的人能不被吓到就已经是非同常人了。周瑧犯下的杀孽无数,想来午夜梦回亦能看见死去的亡魂索命。

    “阿弥陀佛。施主,你所见即我,是人是鬼又有何妨?”

    悟明语气缓慢沉重,像是在大殿诵经一般。燕逢春盯着天上盘旋的大雁,额头有冷汗流了下来。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咬破舌尖清醒几分,挥剑斩断一根趁手的树枝在右手上掂了掂,而后握紧将手臂往后蓄力。

    狂风卷席着树叶,将她的发丝吹得零散。她眯了眯眼,屏息凝神,在某一瞬间猛地将手中树枝掷出。

    啪!

    树枝精准地刺入飞鹰的体内,它哀鸣一声直直坠了下来。如此一来他们暂时失去了定位的目标,还能拖延出一些时间。

    燕逢春不敢松懈,她踉跄一步靠住了树干:“大师!”

    悟明闻言忙里偷闲回头一眼:“施主,为何还不离去?你我的缘分不会停于此处,莫怕。”

    “这种情况我也走不了了,”燕逢春在风中艰难开口,“大师,眼下只有把他打晕当人质了!”

    悟明顿悟两秒:“不愧是师姐,可行。”

    “不是,你们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周瑧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的外袍染上血色,却也在悟明身上划出伤痕。看着鲜艳的血染红布衣,他的眼底反而清明了些许。

    “你能被摸到触着,就不是杀不死的。”他语气笃定,长剑如鬼魅一般与禅杖缠得难分难舍,“姐姐,你也跑不了,我会在你面前将他千刀万剐!”

    燕逢春听得心惊,这的确是周瑧能做出来的事。这疯子为了所达成的事情无所不用,向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不能走,更不能将悟明一个人留下。

    方才从怀里摸出云秉泊之前给的药,她当做活马医一股脑塞进嘴里吞了,竟果真恢复了些许体力。

    长剑在手中再度握紧,她看准时机蹬地跃起,在空中反转借力将手中长剑狠狠甩出,剑身横贯而入,在悟明和周瑧之间硬生生破开一条道。

    “走!”

    她的衣袖对准周瑧洒出一把夹杂着粉末的沙土,扯着悟明转头就跑。

    二人在风中狂奔。悟明回头瞧了一眼,周瑧仅仅被耽误了几息就很快反应过来像鬼一样追了上来。他不解:“师姐,为何这般跑?”

    燕逢春的语气隐隐透露出一股无奈:“我没有内力,不会轻功,委屈你了。”

    悟明一愣,又过了几息,她才听到几个字很慢地从身后飘来:“不委屈的,师姐,我也没有。”

    来不及消化这番话里悟明有几分玩笑的成分,燕逢春猛地刹住脚步。

    悟明不解地从她身后探出头,顿时愣在原地。

    前方不远处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旌旗猎猎,铁甲森然,最前头是大周的旗帜。数百名士兵列阵而立,弓弩手已经半跪在地,箭尖对准了他们。

    周瑧的人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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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机立断反握住燕逢春的手腕往左跑,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腰胯,眼前本无路可走,悟明挥开草丛硬是破开了一条道。草叶边缘锋利如刃,割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划痕。

    “抓活的。”周瑧的声音阴恻恻地追上来。

    燕逢春走得踉跄,泥土湿润沾在鞋底,让人抬脚时又沉又重迈不开步子。杂草茂密而坚韧,一丛连着一丛遮掩住前行的路,根茎盘虬纠缠,绊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悟明的速度很快,走得也很稳,燕逢春惊叹于他与周瑧打斗过那样长的时间还能保持这样的定力与体力。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眼前豁然开朗。燕逢春抬起头,心已经凉了半截。

    天空压得很低,雨点落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前面一片开阔,是悬崖死路,深不见底的谷口吞没了所有视线。

    追兵将近,已将后路堵得水泄不通。

    “小殿下要抓活的,先打断他的腿。”领头那人开口道,声音粗粝如同砂石摩擦。雨点顺着兵刃汇聚在刀尖往下滑落,刀上带着洗不掉的暗红。

    燕逢春将剑挡在身前,一把将悟明护在身后:“……莫怕。”

    至少这次,她不会再袖手旁观,不会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去。

    周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披了件新的玄色衣袍,发冠微微歪斜。他的视线在燕逢春的剑上停顿几秒,这次没有再笑。眼里的赤红更为浓郁,像是一汪将要溢出来的血池。

    “姐姐,你又在为了别人站在我的对面。”周瑧的声音很轻,在风雨里带着支离破碎的沉痛,“为什么?”

    “你所行之事不在正道。”燕逢春眼神坚定,将剑柄握得更紧。

    “哈,哈哈……”周瑧张大嘴,明明嘴里发出了笑声,眼里却满是悲哀,“又是这句话,正道正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正道!不过是虚伪之徒诓人的罢了!”

    “善哉,”悟明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施主,你被网住了。”

    “死和尚你才被网住了!这哪有你说话的份,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周瑧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见你比旁人特殊一些,之后就将你的脑袋挂在皇子府门口吧。”

    悟明并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看向燕逢春。雨水顺着他的光头往下淌,流过眉骨,淌过鼻梁,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望着她:“师姐,你信我么?”

    “什么?”她下意识一愣。

    悟明诵了一句法号:“世上的路多是走出来的,只是此刻你眼中不见路,但或许它就在那里。”

    这话燕逢春听不懂,但此刻也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让悟明活下去,或许她将这些人引开?或者直接杀出去?可身后是悬崖,面前是数百精兵,不管哪种方法风险都极大。

    “听不懂,“燕逢春老实说道,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但是你被抓住一定是我死后的事。……悟明?!”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悟明往后倒退两步,粗布鞋跟已经退到了悬崖边缘。燕逢春慌忙转过头想去抓他,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袖口,却见下一秒悟明直直往后倒去,宽大的僧袍在风中鼓胀如帆,整个人坠下了悬崖。

    “悟明!”

    她毫不犹豫跨出悬崖,整个人在雨中飞扑出去。指尖刚触到他飞扬的衣角,下一秒失重感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呼啸的风声占据了所有听觉,雨点斜打在脸上生疼,强烈的失重感几乎让人难以睁眼。燕逢春只觉得五感混乱,天与地在急速旋转中搅作一团。远处的头顶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那是周瑧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而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