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这件衣撑上面提着字,工工整整:凤求凰;
喜服底色是满面赤金色,缎面上绣的牡丹一朵艳红压过一朵,层层叠叠簇拥着、拥抱着,仿佛一碰便会扑簌簌娇落下来一样;
在花瓣边缘绣着层层黄晕金线,经烛火照耀折射出一闪一闪的金辉。
云肩上除了含苞待放的花蕊,还绣着粉金凤凰展翅于飞的姿态,里外三层是薄如蝉翼的罗纱,前后两角还挂着珍珠流苏,不难想象衣裳的主人该是何等尊贵。
左边的衣撑上提的字是:青鸾枝;
肉眼看上去虽然不及上一套贵重,但也绝非俗物。
嫣红底色的喜服上,缀着朵朵粉红的芍药,争先恐后地一路舒展到胸口,云肩上绣的是青鸾扑云,前后四角更是讲究十足,那是用翠鸟羽毛拼出的流苏,这四条半臂长短的流苏因翠鸟珍贵,不知道要多少人力财力才能保得住。
当然这两件喜服之所以顾怜玉记忆犹新,可不仅仅是繁重的工艺,而是穿这喜服的人大有来头。
那是顾怜玉刚成婚时,郑延因她生得貌美,几乎每次宴会都务必带她出席。
那件凤求凰的主人:是当朝长公主。
当今皇帝兄弟三人,胞弟清郡王,兄长清平王;
只是清平王身子孱弱,又对妻子情深义重,妻子难产女生母亡后,他也一病不起跟着殁了;
那年皇帝刚遣散后宫,萧母刚做皇后还没生育,念及她可怜便收到膝下养着了,这一养也是十几年。
一嫁丞相之子,也可惜是个短命的;
她外出散心游玩,看上了骑马归乡途的探花郎,不由分说便求下一圣旨二嫁探花。
那日的排场盛大无比,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只不过是接那探花郎入公主府拜天地,她那一身凤求凰也让她在宴席上风头无量。
第二件的主人,是清郡王的良妾;
清郡王的爱妻病重,请来高道卜卦算得需娶一位良妾冲喜,于是他“随意”找了位无父无母的良妾,打算给爱妻冲喜。
一般这种情况,悄悄抬进去就是了;
外界传言,清郡王爱妻如命,提议大操大办为妻子热闹冲喜,所以顾怜玉才参加了那场婚宴。
后来王府传出王妃确实好转,却又在半月后忽然病重不治而亡,叫人实在惋惜;
那王妃临终前,却托下人告知王爷要抬良妾为夫人,而那个良妾也因此一步登天成了新王妃。
这些事情本身顾怜玉也未曾在意过,如今细细想来倒也是古怪;
更重要的是,这两件喜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似乎尺寸并不是很合适?
顾怜玉往前半步,越看越觉得哪里隐隐不对。
“夫人,宽衣量身吧。”
慈祥的女声从身后凭空响起来,吓得顾怜玉一个冷颤;
“谁?!”
她反手就要拔头上的簪子防身,反应过来此刻的处境,装作被惊到整理发髻捏嗓嗔怪;
“谁呀,你从哪里蹦出来,可当心吓着我。”
转回身,身后正垂头站着个妇人,寻常的发髻一身深色的质朴衣裳,从手指上那枚绣戒钉来看应当是个绣娘。
那人侧身蹲下行了一礼:“夫人,我叫陈素然,是这里的绣娘,是从里面的绣房出来,您方才看入迷了可能没注意。”
说完她冲里面指了指,顾怜玉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个布帘遮住的房间,只不过那窗帘跟墙壁的颜色几乎一致,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还有个房间。
“呃……我是……”
顾怜玉还在想措辞,妇人却直接给了她台阶;
“夫人,不必觉着不好意思,进入这间量身衣铺的人都会被这喜服吸引。只不过这两件已经见过世,不会再出售了;等过年会有新样子出来,或许比这两件更惊艳。”
习以为常的语气,表露了似乎有许多人被这两件喜服吸引过。
看着妇人毕恭毕敬伸出的托衣盘,她犹豫半分脱下外衫搁置在上面;
“嗯,劳烦陈娘先为我量身吧。”
陈娘手中的衣盘晃了一下,对顾怜玉的称呼有些意外。
这个世道官家的绣娘,或是绣技德望极高的绣娘,才会被连姓尊一声娘,是很高规格的称呼了。
她看顾怜玉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夫人的身量极好。”
顾怜玉长睫眨巴眨巴,满眼纯粹:“陈娘,这两件喜服不是正在这儿呢?又如此精美,为何不再出售了呀。”
陈娘瞥见她这灵动可爱的模样后,眼中竟有一抹极快的慈爱闪过。
“回夫人,这两件是样衣不对外售,样衣一般是时日充足的单子,铺子会先做一套给贵客过眼,等样子敲定满意才会出主服,这种都是单人单制的,一经出售除非原主亡故或是原主允准才能再出。”
“原来如此。”
陈娘解释:“夫人莫失落,至少夫人的喜服也是独一无二的。”
顾怜玉做出失落的姿态,她眼神故意先看向右侧,慢慢移到左侧角落,咦了一声,又好奇地开口问陈娘。
“那处是有个空衣撑嘛?先前不会也有喜服吧?样衣呢?”
“那处本身有个样衣,坏了便撤掉了,都未来及问夫人是要做什么样子。”
陈娘眼神闪躲两下,都未转身看半眼,手中的动作也未停,不紧不慢地岔开顾怜玉的话。
陈娘转到身后,边量边说:“那处的衣样子,毁坏了所以空着了,夫人是要做什么样子?”
“呃,是个孔雀开屏百花簇拥的样子。”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陈娘手中的量衣尺都差点抓不稳,眼神一寸寸不自然地瞟了下那个空衣撑子。
顾怜玉猜到也许这陈娘,不仅仅是个干净的绣娘,必定是知晓什么内情;
只不过不知道是敌是友,直接开口问难免有潜在危险,她想了又想只是问绣艺相关。
“怎么了陈娘?可是这样子不好做?”
“回夫人,奴只是觉得样式很新潮。”
忽然的生疏警惕,明显是陈娘不愿意再和顾怜玉多聊了,再旁敲侧击追问只会让人生疑。
顾怜玉明白过来,话锋一转,开始扮出不耐烦模样。
“眼光那是自然,而且我家二郎可是顶顶疼爱我呀,陈娘你量好了嘛?”
“量好了。”
陈娘的语气依旧温顺,但不再有温度。
顾怜玉歪头:“那便无事了对吧?”
“内室的物什,要照着夫人尺寸吗?”
“啊?”
这个话题,顾怜玉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陈娘手上的掀开动作,她才知道究竟是何意思。
陈娘满脸淡然:“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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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下喜欢什么样式,是否要试下尺寸。”
顾怜玉吞了吞口水,脸皮又紧又热,眼睛飘开怕陈娘起疑心,又不得不赤白白地落在那布帘下面。
那处搁的东西,精彩极了;
每个都用上乘的刺绣包裹着托底,一根根物形状各异;
大的小的、圆的尖的、镶嵌着珠子凸起的、垂挂着铃铛的、还有异形双柱的……
陈娘说的尺寸是何处,也一目了然。
顾怜玉脸上热得烫手,连带着耳尖都熟透了;
她手指蜷了蜷,清嗓:“尺寸莫测了,我不喜在她人面前显露私有,劳烦陈娘凭借经验,帮我挑几个尺寸适中、家主平常喜爱的便好。”
“是,遵命。”
陈娘脸色毫无波澜,习以为常的样子。
哗啦啦——
忽然,内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里头怎么了?”
刚往前挪一步,陈娘便抬步挡在她身前;
“夫人,里头都是绣娘,物件乱杂许是不小心碰到了,量完了您该去寻您的家主了。”
逐客令,顾怜玉听得出来;
只不过,她低头看到行礼的陈娘后,也不打算再进去了。
陈娘拱手时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隐隐印着纵横交错的紫色鞭痕,垂头示礼时,后颈的结契处像被人生生挖开又重新缝好的,那块的肌肤歪歪扭扭的,即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仍旧是狰狞可怖。
“嗯…我,我赶时间,那陈娘记得帮我细细挑选,我的料子也多上心点。”
话音落下,顾怜玉拾起外衫穿戴整齐,紧紧蜷着手心镇定自若的走出这扇门。
脚步声刚响起,还在跟老板虚与委蛇的萧晟鸣立刻转身,郑延下也紧跟其后。
萧晟鸣不由自主地朝她迈了两步,眼神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才浅浅吐出口气开口询问;
“怜儿,量好了?”
“妾量好啦二郎~”
顾怜玉晦暗的眸子抬起来,悲悯尽数压回心底;一瞬间,那双眼又再次盛满被宠坏的碎星灵动;
“来。”
顾怜玉提着裙摆,迈着哒哒哒的小碎步跑上前,在距离萧晟鸣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来撒娇;
“里头的东西……妾很喜欢。”
这话是讲给崔明听的,果然崔明佝偻着笑嘻嘻靠过来,打算开始推进这笔大单的进度条了;
“夫人能入眼便好,接下来咱们聊下这喜服何时要用,鄙人也好早些开始制备。”
顾怜玉眼皮一翻,娇纵道:“自然越快越好呀!”
“是是是,夫人所言极是,夫人的吉日是何日呀?”
崔明看似在回复顾怜玉,实则身子躬着的方位一直是萧晟鸣的方向。
没法子了,顾怜玉也只好配合地瞥向萧晟鸣,两人暗暗交换过眼神后,萧晟鸣不急不慢地开口;
“两月吧,反正还没...”
秒懂的顾怜玉,一跺脚气嗔嗔地捏着手帕擦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娇气;
“不要嘛!二郎~什么两月,妾不要~!妾都巴不得明日。可您又要顾及那善妒的人,又要拖着妾嘛?罢罢罢~!妾干脆也莫要入门了,干脆一辈子养在外头,就做不见天日的物什,也不要什么劳什子的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