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雨不知道为什么在场之人除了她全都不说话了,她看看沈掬星,又看看刚进来的两名陌生人,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寂静。

    她不明白为何少主大人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站得离她远远的,也不明白为何那两名男子的目光一直在她们两个身上逡巡。

    任奚雨只能竭力将自己往枝叶投下的影间躲避,期盼他们能够忘掉她这号人。

    一片绿叶脱离树干,施施然飘下,擦过沈掬星脸庞,他伸手随意抹了抹。半晌,喝了杯茶水,试图压下喉间痒意,干涩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是否遇到了麻烦。”邢宿和赵风唯也觉得尴尬。

    开玩笑归开玩笑,他们倒是真不觉得沈掬星会“金屋藏娇”,担心他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想着能帮上点忙,所以才打算来宫中看看,向君上递了信。

    不过看这架势,君上应当并未告知沈掬星这件事,否则他不会任由自己这番架势出现在他们面前。

    邢宿看看缩在软椅上的任奚雨,又看看面色尴尬的沈掬星,幽幽道:“不过阿烨的妹妹怎么会在你这儿?”

    那天俞烨与妹妹相认的时候他可是将她的长相看的清清楚楚,并且沈掬星也看到了那一幕,分明知道这是俞烨的儿时玩伴。

    还好今日阿烨有事没来,不然看掬星该怎么交代。

    听到熟悉的字眼,任奚雨终于意识到面前这几人,包括少主,都认识俞烨。于是她小心翼翼开口,试图确认这个事实:“你们……都认识俞烨哥哥?”

    “没错,我们是他的好友。”赵风唯回道。

    沈掬星没说话,她便又转头特意问了他一遍。

    “少主大人,你也认识?”

    “……嗯,我们自小便认识了。”沈掬星很想远离这是非之地,但左边是任奚雨,右边是好兄弟,他只能硬着头皮回应。

    他自己也知道,一边瞒着好友将他的妹妹安置在身边,一边瞒着任奚雨假装自己对她的周身毫不知情,这事任谁都要感叹一句荒谬。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想让好友知道自己从前好笑可怜的经历,又不想让任奚雨这么个呆头呆脑的小妖感到压力。

    唉,哪里还有他这样善良的人,可惜没人能够理解他。

    还有,他爹定然是故意的,连赵风唯他们要来都不告诉他!这下好了,无论是什么糗事都得如实交代了。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任奚雨又悄悄从树影下挪了出来,腿跟着动了动,将纱裙带出一片荡漾。

    在沈掬星开口前,她举起手,试图引起其余两人的注意力。

    “那个,还是我来说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松了口气,将自己认为重要的一一道出:“是这样的,七年前,少主大人因某些缘由遇到了生命危险,我想救他的,但是不小心把毒药当成了解药,差点害了他。”

    她有意将“毒药”、“解药”分别是什么隐去,因为这太过丢人了,按照娘亲的话来说,他们恐怕要将牙齿笑掉。

    不出所料,邢宿和赵风唯的确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嘴唇微张,下意识看向他们平时威风堂堂的少主。沈掬星甚至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想说的话:

    好兄弟,你命真大,这都没死。

    赵风唯更是好笑,冲他拱了拱手说:“佩服佩服。”

    属于他的影子滑稽地在地上摇摇晃晃,跟随主人一起嘲笑倒霉的好友。

    其实赵风唯他们是知道沈掬星幼时遭遇过一次劫难,那时候沈掬星也同眼下这样,好几日没出门与他们玩,跑到妖宫才知道他病的很严重。

    后来沈掬星康复,无论他们再怎么追问,他也只是一句:“没什么,小问题”,他们只当他是逞强。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般缘由。

    “所以前段时间我跟着少主大人回到妖宫,向他赔罪。其实少主大人已经说了原谅我了,但是我很过意不去,便多留在这一些时日。”

    她想要帮少主大人树立他在好友眼中的形象,说罢还朝沈掬星递了个眼神,他看没看懂不知道,反正她是想让少主大人安心来着。

    安心?沈掬星哪能安心啊,因为她还没解释为什么他会和她待在同一殿中!

    于是他佯装不在意,瞥了她一眼,提醒道:“你再给他们说说为什么今日我会和你在一起。”

    实则手心已攥出汗,几乎要浸透袖口。

    任奚雨恍然大悟,赶忙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顺着他的话补充。

    “对了,忘说这件事了。少主大人前两天生病,晕倒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带倒了,我膝盖受了伤,少主大人觉得愧疚,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我这看着。”

    沈掬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邢宿和赵风唯捋了捋头上的发带,而后顺着风向身后随手一甩:“她说的没错,我就是如此有担当的人,从不逃避自己的错误。哦,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受我爹的要求。”

    “嗯嗯。”任奚雨在旁边捧场地鼓掌。

    邢宿心中惊叹一声。

    嚯,这姑娘真是天然,掬星这般装样子的话,她都能夸。

    是以如此,他们也不再为难沈掬星,只是临走前,邢宿摇了摇新买的折扇,其扇骨通体由青玉制成,在光照下通透似清泉。

    “既然如此,要将这件事好好与阿烨说,莫要落了嫌隙。”

    俞烨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同时心思也是最细腻的,保不准会不会多想,倘若因此以为沈掬星对他有何意见便不值当了。

    既然邢宿与赵风唯都知道了,沈掬星也不必再死守自己的脸面,当即跑到书房,将故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写给俞烨。

    俞烨收到信件时很是惊讶,看到沈掬星在结尾写的“我对你和任奚雨都没有任何意见!我也不可能为难她,会和你一样将她当做妹妹”后,大方地表示理解。

    唉,小雨这么可爱,就算是沈掬星也不会舍得骂她的。

    *

    得益于沈掬星和楹枝鞍前马后悉心照料,任奚雨终于能够正常使用自己的双腿,这叫她喜悦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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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每天憋在床榻上、软椅上实在无趣得很,尤其每天还必须接受少主大人的赔罪。头几日她还觉得挺好玩,但越往后越觉得恐惧。因为少主大人仿佛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似的,她做什么他都要问一遍,还总是板着脸,像人间的皇帝例行公事一样。

    想到这,任奚雨不自觉抖了抖。

    噫,她又不是犯人。

    沈掬星倒是比她本人更高兴,他总算不用每日心惊胆战地守在和臻殿。伤好前,任奚雨十分不老实,总想偷偷用腿去碰碰地面,沈掬星发现后吓了一大跳,之后空闲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和臻殿看着。

    笑话,要是任奚雨的腿再受到什么伤害,他爹不得将他的皮扒了?

    只是他从小就没了母亲,也没有姊妹,根本不知该如何照顾女孩子,只能坐在旁边,干巴巴地盯着任奚雨,过一会干巴巴地转头,再干巴巴地转回来。

    好几次,他看到任奚雨以一种惶恐的眼神看他,这时候,他便会再干巴巴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这之后,她就会更加惶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楹枝叫过来。她声音很小,但沈掬星能将她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少主大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呀,为什么这么可怕!”

    ……

    他也不想。

    养伤期间,任奚雨吃饭皆是由侍人送进殿中,是以康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沈掬星去妖君那儿吃饭。

    见到她活蹦乱跳,妖君很是高兴,将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确认她伤好完后,才笑着说太好了。

    “这事是掬星不好!往后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叫他去做!”

    又将几盘饭菜往她那边挪,说:“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专程叫黄厨做的,多吃些。”

    任奚雨笑盈盈地应好。

    从前她一直以为,君上和人间的皇帝一样,不苟言笑,用严肃地眼神看每个人。但在妖宫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其实君上只是一位普通的、慈爱的父亲。

    她能看出来,君上很关心少主,只是碍于某些原因,很少说出口,少主对他也总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疏离。

    好吧,或许也不是疏离,而是逃避?

    可是为什么要逃避呢?

    君上说,少主大人的娘亲在生他时仙逝了。她想,一定是因为那位君后。

    嗯……君后必然是一位很好的人,所以在去世后君上一直没有再娶,坚定地守着他们的孩子长大。

    阿爹说过,娘亲给她的爱是很伟大的。

    少主大人没有感受过他母亲的爱,在看到别人都有自己的母亲时,心里觉得难过,因此会对君上感到埋怨。

    反正如果换做是她,她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为什么自己只有父亲?为什么保护不好娘亲?

    如此种种,总会教人有误会吧。

    她看向一言不发、慢吞吞吃饭的沈掬星,与悄悄将视线投在他身上的君上。

    可是,爱就要表达出来呀,否则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心中便只剩下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