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亚瑟·霍兰德,高塔对待灰壤与邪神的态度依旧不变。”

    梵妮默认了命运之神早就从祂的纺织机里看到如今这幅图景。

    毕竟祂能够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一切,却因世间发生的一切照映了纺线织就的画卷而怡然自得。

    怪不得奈西要烧了纺车与纺线,她不喜已经被既定的命运发生在自己身上,从前便是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按照纺线织就的未来,梵妮想,自己早在十几年前就该牵住冥河摆渡人的手进入亡魂之海,成为供养世界组成的一份子。

    她已死过一次。

    那些旧有的纺线乱成了套,纺织的丝线沦为废品,每个灵魂只会有一条纺线,每个灵魂的未来会被一条纺线镌刻于每处细节,直至纺线用尽,这个灵魂便停止了前行。

    她的纺线仅有八年的长度。

    但奈西早就重新为她接上,虽然截掉了自己的末端来延长纺线的长度。

    “活太长会出事的,我就乐意早死,有什么意见?”她毫不在意为梵妮戴上金锁链,倨傲的神情张扬狂放,而她身后,生命之神温和地拿剑指着命运之神的脖颈,亲切地问候老朋友。

    “生命可不需要锋利的宝剑,这不是你的东西,奥拉维尔。”

    “眼光不错,因此你值得被这般的宝剑割破喉咙——纺线还没创造出来吗?”

    “着什么急,你现在连静默的耐心都失去了,你的‘妹妹’不正常,你也跟着不正常起来。”

    “我很正常”,奈西不耐烦地斜睨命运之神打断他的话,“你的见识真是海底的螃蟹,除了横毫无用处,生命不需要锋利的宝剑,因为他们一口一个泡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瞪什么瞪,有种让你‘妹妹’来回怼我啊,哦,我忘了,你们俩个现在还没摆脱冷战关系,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了。”

    梵妮心神震荡。

    “高塔只是灰壤的态度不变,对于邪神的围剿似乎是因祂们总在想尽办法加速灰壤的进化以此妄图利用灰壤吞噬神明,”格桑特否认了梵妮的话语,点出了她的私心。

    她站在窗边,随手打开合拢的小窗,顿时,微风撩动起她白金色的卷发,她眼中多了几分看不清的情绪。

    清风肆意吹拂这座城市,教堂顶端的碧绿卷帘涌动摇摆,市集络绎不绝的叫卖声落入大街小巷,一株玫瑰被清风打乱头绪,斜歪着于成团的枝干伸展开来。

    一只小手轻轻抚摸这株玫瑰,另一只手提起镶嵌宝石的水壶,为这株别致的玫瑰给予滋养。

    “亲爱的罗伯特,吃点东西吧,你刚刚从梦魇中醒来,身体太过虚弱。

    妈妈理解你恐惧的心情,实际上,自你失踪起,我便时常陷入恍然心悸的状态,担忧着你的一切,惶恐不安,所幸你回来了,否则我不敢想象你会遭遇什么痛苦。”得利亚·查菲尔顿拂过罗伯特苍白的脸蛋,那消瘦颌骨硌得她指尖微颤。

    罗伯特听话地点点头,眼睛因刺痛而半眯,那株玫瑰细茎上的尖刺猛地扎入他的手心,他感觉到异样的疼痛,可手掌呆愣愣停在尖刺一旁,不知道收回。

    日上三分,阳光明媚,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熟悉的大手包裹住他的脸颊,他本想蜷缩起身体护住面部,被因暖意的清香顿住了。

    这是他的家。

    他的母亲就在床沿慈爱地注视自己。

    他逃出来了。

    “治愈师!医者!药剂师!随便谁,快来检查我的小罗伯特!不不,去请神官!”威严的声音瞬间响彻于他的耳畔,可声音渐渐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低语的啜泣声。

    这是他醒来的第二天,浑浑噩噩的状态已从他身上远离,圆润的异色眼睛盯着窗前怒放的玫瑰转来转去,最终他掀开厚重被褥,赤脚而出想要抚摸鲜艳夺目带有荆棘的花。

    得利亚·查菲尔顿听闻罗伯特未曾进食便下床闲逛玻璃宫,放下手中政务马不停蹄赶到罗伯特身前,耐心陪伴他轻柔玫瑰。

    “这是最新培育出的沙漠玫瑰,能够生长在荒无人迹沙海纵横的沙漠深处,烈日不会摧毁娇嫩的花瓣,反而会使它愈发旺盛。

    混入了魔力的玫瑰还可以活得更久,哪怕摘下来也能保持七天不枯萎,罗伯特,喜欢的话可以摘取一朵放在床前花盆中,玫瑰的香气很持久。”

    罗伯特听到她温柔地诉说沙漠玫瑰,手中动作顿时停下来,视线缓缓从玫瑰中解脱出来,眼睛转了转,望向得利亚。

    “你可以慢慢想,只要觉得高兴,干什么都可以——你最喜欢的黑马,英雄雷木,正乖乖在马厩中等待着你。

    还有我们一起收留的郊狼,它很久没见到你了,一直心情不振,都瘦了很多,去见见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吧。”得利亚注意到罗伯特听到这些动物后眼睛亮了一圈,主动唤来管家与罗伯特的贴心侍从,吩咐他们带领小主人视察专属于他的“领地”并拜访最衷心的“朋友”。

    罗伯特点点头,在管家与侍从赶来之际,他蓦然回首,盯着得利亚开口问道:“我想摘取几朵玫瑰,送给昨天的姐姐,但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她。”

    得利亚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虹光,而后立马嘴角上扬,看起来温柔至极:“你可以让郊狼去嗅她的味道,也可以让魔法师追踪她的足迹,或者告知骑士们她的长相命令他们前去寻找。

    但你也是查菲尔特家族的一份子,成年后便能接管整个家族,你要学会利用你的身份,假使你需要寻找谁,派人去吩咐苍碧城的巡查队张贴寻人启事、聘请咒术师查找她的下落、花点小钱让佣兵们为你行动……方法数不胜数,只要你想,总会找到她的痕迹,不要心急好嘛?”

    “我明白了。”

    罗伯特绽放出醒来的第一个笑容。

    “明晚皇宫会有一场晚宴,是为庆祝元首的小女儿成年而召开的,里面会有罗伯特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们,而且最近光精灵们造访翠橡玺联邦,他们和童话所说的一样美好,也会应邀参与晚宴,罗伯特想去吗?”

    “那我能带玫瑰一起吗?”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带好几束玫瑰,这样就可以将玫瑰送给罗伯特喜欢的人或精灵了。

    听说光精灵很喜欢鲜花之类的,也不反感纯洁可爱的孩童,罗伯特这么惹人喜爱,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她轻轻捏起罗伯特的脸,想像往日逗他开心,却因干涩的脸皮而停止动作,他一个颠沛流离一年的孩子,脸上原先的肥嘟嘟的肉早就不复存在。

    被拐走前他便如同小兽纤细,身体先天虚弱,现如今骨头更加明显,双眼外凸,形销骨立。

    她摸着那些骨头,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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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邪神信徒,她一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绞刑的重量太轻,一睁眼一闭眼就没了生息,那份痛苦他们生前感知不到,死后更没有机会体验,那些阴暗中的疼痛全是受害者忍受,连恐惧的泪水都是受害者们流尽。

    现如今那群人正在翠橡玺联邦附近徘徊,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快找到罗伯特。

    精灵们的追踪术一向比其他种族更值得信赖,随便什么代价,只要她负担得起,她都会竭尽全力让精灵们同意。

    这怎么不算连神明都在帮她!

    兴许她现在该想想,什么刑罚才会痛苦万分又难以逝世。

    离开罗伯特休息的玻璃房,得利亚·查菲尔顿立刻前往了历代元首居住的羽宫叩见元首。

    羽宫作为翠橡玺联邦最为古老的建筑之一,其形制与如今风格并不相似。

    塔尖是三簇金光闪闪的羽毛,穹顶则呈现出磅礴浩渺的圆,淡绿色砖瓦墙壁如蛇鳞炸开紧紧贴合,几何纹规规矩矩摆放在大门之上,无限重复般无头无尾。

    从大门望去,羽宫庄严有序,笔直的中轴线由中庭为界,对称分布房间。前厅与中厅作为接待宾客或大臣们的空间,内部精雕细镂,浮雕彩绘爬满天顶与墙壁。

    而其余的则数书房最大,卧室与餐厅最小。

    她被邀请至书房内等待元首,此时,元首正与其余大臣讨论税收与魔兽入侵问题,几方不同利益代表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保民官与检察官打了起来,元首令他们全部滚蛋才算结束。

    又没得出什么值得施行的措施。

    “得利亚,听说罗伯特找到了?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一年来你没少为他奔走。”

    元首见到满脸疲惫的查菲尔顿夫人叹了口气,让她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得利亚却直挺挺站着:“舅舅,罗伯特虽然被找回来了,可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遭受了邪神信徒的残忍对待。

    他的眼睛被嵌入了灰壤,我也不知怎样才能使他恢复原状……整个大陆都难以让他恢复,除非将他的眼睛摘下来。”

    听到她饱含哭腔的声音,元首走上前扶了扶她的肩膀,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于心不忍:“问过大祭司了?”

    “嗯,大祭司昨日便来探望过,只说想要一劳永逸便挖出一只眼睛——可这太残忍了!

    您也见过罗伯特,多么活泼好动又懂得规矩的孩子,年纪轻轻便要当一个残缺的人。

    您不知道,他比贫民窟里的孩子还要瘦削,昨天我抱着他的时候胳膊都被他凸出的骨头硌青了,他的身上也布满伤口,有的还崩开了,染了我一身的血。”

    元首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得利亚没能忍住情绪哭了出来,揉了揉眉。

    得利亚知道自己失态了,调整好激动的心情才继续说:“这与邪神信徒脱不了干系,他们都把主意打到了罗伯特身上,谁知道还能做出怎样的事!

    在伟大的风神冕下眷顾之地,怎能让更多无辜孩子落入他们手中!而且他们距离苍碧城太近了……

    舅舅,我不想坐以待毙下去了,您知道我的脾气,不除掉他们我难解心仇大恨。”

    听完得利亚的话,元首才点点头。

    而得利亚此刻松了口气,告诉元首罗伯特很期待加奈斯的成人礼后她慢吞吞回了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