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利亚·理菲尔顿看到骑士们手掌瞬间攥成拳头,深呼一口气。

    那个魔法高深的魔法师,正想杀戮成功找回自己孩子的恩人。

    为了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她要带领家族的骑士与魔法师开战吗?

    还是一位来自高塔的、令光精灵赞成的、指控霍兰德借助邪神力量的魔法师。

    而她身后还有个看谁都该死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魔法师。

    更何况能够到达这种境界的魔法师,定然也是贵族出身。

    她要为了一个平民而与另一个贵族交战吗?

    这位魔法师肯定记住了自己的面貌,除非她心善大度,否则一定会报复回来。

    自己已经打了她的脸面。

    “……全力支援两位来自高塔的贵客,事关邪神信徒,不得掉以轻心。”

    “是!”

    她现在的兵力杀不掉那个魔法师,那就不能继续将祸患闹得更大,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老死不相往来,关系总能重新维护起来。

    “……”沉默压到亚瑟发懵的大脑。

    但梵妮却清醒得很,视线掠过那双谨慎愤恨的眼,挑眉轻笑。

    她同样闭口不言,指着亚瑟瞳孔微缩的眼放出闪电劈向他。

    “小姐,你抓我两次了。”

    亚瑟横跳躲过闪电,内心浮现出崩溃。

    这次他复活真没有借助邪神的力量了。

    自从被梵妮单杀两次后,他意识到眼前女子根本就不是能讲道理的人,认定了某个东西谁来劝说都没用。

    他如果真想逃出生天,那就证明自己毫无错误可言。

    尽管冥冥之中他有一种直觉,眼前的女子绝不会轻易杀害自己,尤其是第一次见面时她那纤细柔弱的臂膀仿佛连重物都抬不起,但很明显,无论直觉还是能够预知未来的梦境都大错特错。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梵妮,她那双碧湖潋滟的眸子里迸发出点点细碎的光,那不是刽子手拥有的童真眼神。起初,他觉得这个女子有颗高洁纯善的心灵,她绝不会喊打喊杀伤害自己。

    就像那时他怀中的贵族少女,那么楚楚动人那么忧郁敏感,他分明是来解救她的,为何说成是自己掳她来的?

    结果遇到她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自己都难以预料。

    明明天生好运的直觉与预知梦境的能力没失过手,可怎么一遇到眼前的女人就着魔一样不管用了。

    这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内,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认知。

    每次遇到眼前的女子,那幸运的直觉莫名失效,总会把他拉入深渊。

    ——不,不止她,还有那名贵族女子。

    这次复活好巧不巧落到了首都光辉城内,那名贵族女子一见到自己便唤来圣骑士团抓捕了他。

    在法庭上,他明明感到她会囫囵吞枣一样糊弄一下他的罪行,让自己无罪释放,可她却用罪大恶极的口吻诬陷他!

    偏偏她是一名贵族,自己又是孤苦无依的平民,所有的审判官不肯听从自己一句话。

    他们都在羞辱他!

    还有眼前的女子,她应该按照自己直觉给出的轨迹帮助自己才对,却每次都是自己悲剧的来源。

    为什么会有这种结果?

    他分明没有做错一件事!

    他分明没有做错一件事!

    他的内心传来无限重复的声音,海浪波动般拍打着他,直到最后海浪哗啦声淹没了深处呼喊。

    可他还是听到了。

    “我……没错……”吗?

    梵妮压根没有正眼瞧他的愤怒,精神失常的人总会有些骇人听闻的理由,你越和他们讲正常人能听懂的东西,他们越觉得你是在辱骂他们。

    说多了,你还会听到数不清的狗叫同他们一起吵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数道闪电齐发,直直劈砍向亚瑟。

    然而所有攻击随着一道光芒的迸射而消散。

    那纯白短暂的防护罩帮他抵挡住致命一击,而他趁着梵妮全力刺穿防护罩的瞬息,从体内涌动起一层灼热力量,助他成功挣破沉重的铁链。

    “……?”梵妮有一瞬间愣住了。

    人族哪来这种力量?

    不不,这股力量不来源于他。

    梵妮凝视着纯白防御罩与他体内横流的力量,内心猛然一提,无端的气愤蔓延上来。

    原来不知有命运之神偏向他……光明神也在从中作梗。

    远处光精灵同样感知到这股力量的涌动,微微失神,而后毫不犹豫从马车跳下来冲到亚瑟身旁。

    这让梵妮彻底怒火中烧。

    “啧,你果然是个麻烦!”她冷下脸来,身体微不可察地发抖。

    祂们凭什么来插手俗世的事情?梵妮极端地想,每次都要弄点神战厮杀搏斗,每次都要随意惩处世人,现在——还要包庇一个邪神信徒,一个彻头彻尾为邪神说话的人。

    除了少数神明外,不都想抛弃这个世界任由灰壤侵吞然后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不都说不会插手柏辉德纳大陆任何事物了吗?

    那群灭亡派的神明,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偏袒凡人呢?

    “您是察觉到什么才特意来看他的吗?”梵妮咬着牙硬是挤出勉强的笑,朝神色晦暗不明的精灵发问。

    “他身上有我主的气息。”

    “所以你要保护他?我敢以神明的名义起誓我说话的话不曾有半分虚假,他确与邪神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那个邪神还是我与其他高塔人员一同封印的……你确定要保护他?”

    “他身上,有我主气息。”

    “……”梵妮气笑了。

    卡洛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不会因气急败坏干出蠢事才回头凝视光精灵:“你说的没错,但你主中意的人在神殿里呢!约兰达可没想放过他,你是要违背光明神亲自选出的圣女的旨意还是戮力同心,随您。”

    “但我的任务可没那么多讲究,铲除邪神便是高塔最上层的指令。”

    高等精灵的实力与法圣相差无几,而精灵王则类似于半神的存在。

    真要从精灵手下把人抢回来,卡洛斯必须辅佐自己,梵妮这样想着,扭头看了眼卡洛斯,发现他已经进入厮杀状态梵妮才呼出一口气来。

    光精灵略微警惕地扫过梵妮与卡洛斯,眼神凌厉,“王会做出判定。”

    我去你爹的王!

    梵妮叹了一声,唤出法杖想要一决胜负,却在一道温润如风的声音下停住攻击的姿态。

    “墨勒温,不得无礼,你的任务只是会见这位魔法师,至于她想做什么,不要阻拦。”

    “洛伦尔小姐,您的母亲曾到访过精灵之森,她是位洒脱自由的人类,对于她的离世我深感同情。”

    梵妮没有回话,或者说她尚未息怒,寒水流淌过那双愠怒的眸子,她只静静等待墨勒温的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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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亚瑟才反应过来他又面临死亡的威胁,恐惧瞬间自尾椎爬上冲入大脑:“等等,等等,我,我,给我个机会!你,你不该这样对我,这不对,梦里不是这样写的!不,我……”

    他疯狂求生着,但心中被洪水淹没的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光明神的力量不止庇护了他的身体,而且净化了他的灵魂。

    他想,他疯了吗?

    他在干什么?

    亚瑟回想起自己前十几年所干的事物,莫名想要痛哭流涕。

    小时候的诺言被他抛在脑后了,他到底干了什么!他……竟同情邪神并给予对方自己的灵魂作为滋养。

    “不对,我不该这样……太丑陋了!”

    梵妮看到墨勒温让开她才动身靠近亚瑟,此时亚瑟满脸崩溃语无伦次,他似乎陷入某种虚妄。

    而后身体里属于邪神的气息四散开来,惹得墨勒温眉头紧皱。

    但这种情况并不像藏不住邪神气息,反而是身体主动排除有害物质般挤退这些满是血腥的力量。

    他靠自己的意志恢复到正常人行列了。

    梵妮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精神的溃败与自愈,鬼使神差地冷哼一声。

    凭什么他能靠着自己的力量驱逐邪神控制呢?

    假如他因此而获得新生,那她还要继续追杀吗?

    此刻,亚瑟似乎也在回应着梵妮挣扎不已的双眼,灵魂得到喟叹。

    而梵妮,她的灵魂似乎哭泣更加猛烈,卡洛斯上前捂住了她浅淡的眼球,她‘看不到’一个灵魂自愈的靠岸者。

    天空阴沉,雷声炸耳,她的情绪已致使魔力走向失控边缘,得利亚·理菲尔顿捂住自己失而复得孩子的耳朵,默默低下头。

    罗伯特被惊雷乍醒,虚弱着在母亲怀中坐起,却见到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失魂落魄站着,双眼被捂住。

    “母亲,我想……去她的身边。”

    得利亚没有阻止他,而是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他来到梵妮身旁。

    “是姐姐您救了我,我看到了”他因个子矮小直接钻到梵妮身前,梵妮眼睛下瞥便见到小小的人真挚地露出笑脸。

    而他的眼睛,一红一紫,红色的眼瞳还弥散着细若蚊蝇的字符,字符中央灰淡无比。

    “……”

    卡洛斯此时已经拿开了手,梵妮揉揉罗伯特的头发,那团乱糟糟的发毛没有任何整洁可言,后脑勺附近光秃秃的,风一吹掀开上方长毛就能看到。

    是一个被邪神信徒当过耗材的孩童。

    他绯红眼球中央的灰色正是灰壤的纯净态。

    “您不要哭,有什么让您伤心的吗?为什么一直流泪呢?”罗伯特眨眨眼轻轻牵住梵妮的手,他的视野下,灵魂态与现实态重叠,眼中字符以极缓的速度流动着,他不知所措望着梵妮。

    “因为我在憎恨邪神的残忍。”

    “我也是,其实几个月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叫恨,是黑屋子里的哥哥告诉我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我才知道怎样命名。

    ——邪神真可恶,他们抓了好多和我一样的小孩,我们被关在黑屋子里,好多时候我的朋友们都变得凉凉的,哥哥总会让我离他们远一些。

    他说靠太近会影响他们回家。”

    “可是哥哥后来也走了。”

    年仅六岁的孩子落寞地说着自己一年的经历,攥住梵妮的手默默收紧。

    他已经意识到了死亡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