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筑离开这天,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谢止带上银筑一起离开,待会青砚还要陪银筑选住处。林芸与银筑约定好,待休假便去找她。
三人走后,林芸回到茶房,门口的廊沿上覆了一层雪白。风吹着雪花往帘子里钻,林芸关好帘子,跺跺双脚,双手放在茶炉上取暖。
她把杌子搬到茶炉边上,衣服穿多了,动作有些僵硬。天冷,她在外衣里衬了两件夹袄。去年的袖子有些短她穿在最里面,今年新做的量身时留了放量,现在穿着袖子竟刚刚好。
感受到胸口处的紧绷,林芸低头看了看,皱眉,最近会不会长太快了。
初来凝光院时她较银筑矮半头,如今两人差不多高。晚上睡觉时腿时常抽筋痛醒,近两个月长高了不少。
她今年十六,最起码还可以长两年。虽然长高抽筋痛,她可以忍,林芸祈祷最好能长成大高个。至今没发现长得高的坏处,每天呼吸的空气都是上层最新鲜的。
她把手贴近茶炉,两面换着烤。没办法,茶炉太小,天冷成这样,只有周围一小块是热的,手心烤热手背又冰了。
门口有丫鬟向里探看,“青叶姑娘在吗?”
林芸掀开布帘,见是三等丫鬟采慧,她手上抱着一盆银炭,解释道:“少爷说从今日起,茶房和书房都点上炭,书房的我送过去了,等少爷回来就能用。”
有取暖的东西当然好,可这炭是不是太好了,“有没有拿错,茶房也用这银炭吗?”
“不会错,我问了,少爷说就是这个。你这里要近身伺-候,用香炭和别的烟气大的都不好,想来少爷便是如此打算。”她把炭盆放在正中,帮林芸点燃,很快传来让人舒适的热度,没有一丝烟气,只有淡淡的木质清香。
“多谢。”偌大一个炭盆燃着,茶房里不再冷冰冰的,林芸搬来两个杌子,让采慧坐下一起烤火。
采慧客气一声坐下,在外行走时的寒意渐渐驱散,“我们那儿也发了炭,不好在这久待,青叶姑娘有事便唤我们。”
林芸起身送她,采慧撩开帘子冻得一个激灵,连廊挡了大半风雪,仍有些许雪花飘到里面,落地片刻融成地面点点湿痕。她回头道:“青叶姑娘莫送了,这外边冷。”她放下布帘,低头埋着脖子往回走。
落下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挡住,林芸站在门内欣赏片刻雪景,手被吹得冰冷才坐会杌子继续取暖。
人暖和了,林芸有心思做其他事。在做绣活和看书中纠结一会儿,决定尊重自己的喜好,继续看没看完的杂记。
翻了几页,她目光看向炭盆,盆里的高温让上方空气扭曲,林芸扭着眉毛想,谢止已经富到库房里银炭用不完了吗?
采慧说只有书房和茶房用,卧房反而不用?岂不是大半都给她用了。谢止大部分时间在外,回书房处理公务就那么两个时辰。
想了一会,只能说谢止这个老板大方,虽然平日里很少赏人,但一赏就赏个大的。嗯,符合他一贯的人设。
有打发时间的东西,时间过得飞快,远处传来熟悉声响,听声音是谢止回来了。书房两侧回廊都连可以通外院,天冷后茶房这侧风小些,谢止多是走这边。
灯笼的光晕靠近,照在窗扇上,而后渐渐远离。
林芸将煮好的茶水放在小桌上,又捡了几样糕点放上去。将门口的帘子绑起,这才端着茶盘往书房去。
青砚打开书房门,入内温暖宜人,灯台也燃着,他愣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冬天不冻人的书房。这么多年少爷没烧过炭盆,以前更冷也没用过,这才下第一场雪,就用上了?
他暗暗在谢止身上扫了一圈,听说男子年纪越大身子越虚,想来少爷也到时候了。可惜少爷还未娶妻,就开始走下坡路。
唉,谁说女子韶华易老,他们男子亦是啊!
谢止见他表情格外丰富,最后看着他目带一丝……怜悯?谢止皱眉,不知他又搭错哪根筋,“想说什么?”
青砚吞吞吐吐:“少爷,小人说了你定要怪罪小人,还是不说了。”
谢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说便出去。”
青砚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他看一眼炭盆,小声道:“少爷,您要是身子变虚一定要请大夫,不可以讳疾忌医的。”
谢止也看一眼炭盆,定定看着炭盆不知在想什么。
青砚眼睛瞪大,不会叫他说中了吧!却见谢止回过头来,脸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你如今才十六岁,倒是用不上此物,那便把你那儿的撤了吧。”
“少爷!不可啊,小人比少爷您还要虚,不烧炭小人在外面要冻死的呀少爷……”
“……闭嘴。”窗上映出一道人影,谢止凉凉看向青砚,“不想撤掉现在就给我出去。”
青砚连忙退下,都没来得及与林芸打声招呼。自古忠言逆耳,直臣难当,少爷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林芸看一眼跑得像燕子飞的青砚,谢止也绷着脸,看出来气氛不对,她收敛眼神不敢再看一眼。本想来表示感谢,还是算了吧,少说几句谢止说不定乐得不用应付她。
刚放完东西,谢止看过来,“过来磨墨。”平日都是青砚磨墨,不想再把他叫进来,只能让林芸磨墨。
林芸站到案桌一侧,桌上水盂水勺一应俱全。她觑一眼谢止辨不出喜怒的神色,应是青砚惹了事,不然谢止不会喊她。
书房空间大,好在炭盆放得近,一点也不冷。
磨墨……磨到能写字她会,浓了加水稀了加墨,能用就行。可谢止要求应该不低,她看向谢止:“少爷,奴婢不会,奴婢这就去叫青砚进来?”
谢止转头看她一眼,见她大方说着事实,没有丝毫窘迫,他唇微抿,道:“不必,你先加水。”
一旁放着水盂,林芸拿起小勺,不知道舀多少。
“一勺便可。”
林芸照做,砚中倒入一勺水,磨起来丝滑没有杂音,不知是墨好还是砚好。谢弦的墨有梅香,听说在纸上能留存好几日。谢止这块没有香气,只有原本的墨香。
林芸匀速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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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上火苗一晃,腕上一只大手握上来,食指搭在她手背上,轻易掌控力道和方向,“用手臂来带动手腕发力,墨条再往下压一点,保持这个速度便可。”
林芸跟着调整,很快她掌握节奏,腕上的手松开,热度也跟着消退。
她机械的摆动手臂,手腕上余温犹在,心中纠结,没忍住看他一眼。
“怎么了?”
林芸对比一下两人穿的衣服厚度,“少爷,您白日穿这么少出门,不冷吗?”
谢止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这是我常年保持的习惯,身体适应寒冷,冬日不容易病邪入体。且官署也有炭,只路上冷一会罢了。”
他看一眼林芸,又加一句:“书房还是暖一点儿好,手冷写字僵硬。”
是这样啊,难怪他手心温度灼热还点着炭盆,明明卧房都没用。
林芸专心看着墨汁颜色变化,没见谢止肩膀几不可见的松懈动作。
谢止唇角提起讽笑,他这是在做什么,对人好还得偷偷摸-摸的,这是什么道理?罢了,只是不想她又疑神疑鬼罢了。
“可以了,下去吧。”谢止提笔蘸墨,吸满墨汁,又刮去多余的,“这样就很好,下次还按这般便好。”
还有下次?青砚这是真把少爷惹怒了?
林芸把用过的东西收拾好,轻轻关上书房门。她脚步一转,找到青砚,青砚正愁无聊,林芸一来,他倒豆子一样把最近的趣事说给她听。萧介的事无疑是最精彩的,他着重讲了一遍。
“你是说少爷和萧公子不欢而散?他们两个关系不好吗?”
青砚皱眉思索一会儿,“也不是不好,反正没什么交情,就点头之交。”
“两家都要结亲了,少爷和萧公子年纪相仿,家世相当,竟没什么交情吗?”林芸震惊,萧介和谢止说话那么熟稔,她还从谢弦那里得知萧介恩师是谢止父亲,还以为他二人很熟呢,害她白担心一场。
青砚扣扣头,“少爷没什么太要好的朋友,交心的好久好像就宋公子一个。”说着说着他眼睛又亮了,宋逸的事应该也不属于不能说的紧要之事,于是林芸又吃了好大一口瓜。
这件事她知道一半,知道麝月就是宋公子心上人,原来他早想赎出麝月,银子都准备好了,却被家里人得知后关了禁闭,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青砚认为关禁闭只是一时的,宋府就宋公子一个独子,每次都是宋公子赢,只是这次关禁闭的时间长点罢了。且麝月那里有少爷照看,出不了什么事。
不知不觉两人聊了许久,马上又到了又要进去磨墨的时间,林芸想起差点忘了正事,她问道:“对了,你怎么惹到少爷了?”
“啊?”话题跳得太快,他从各路八卦中回神,说起这个青砚就委屈,“我哪敢惹少爷,是我见少爷突然怕冷,问少爷是不是身子虚,让他不要讳疾忌医,最好找大夫瞧瞧。”
他无辜的撅了撅嘴,道:“毕竟少爷年纪大了,他们都说男子年纪大了身子就会变差,不再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