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南第一医女 > 3. 你想听故事吗
    薛兰椒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天将破晓,此时漫天火光已散,煤烟将沉,只听得周围溪流声声、虫鸣阵阵。

    她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吃力起身,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颗灰白的大石头上,挣扎着伸手一捞,幸好布包还在。

    她从包里掏出几颗酸枣,一口吃下,试图缓解遍布全身的饥饿感和疲惫感,但吃进嘴里时只觉得味同嚼蜡,天生味觉灵敏的她也只能尝出一阵苦楚酸涩。

    她奋力站起,满目皆是被烧毁的一片狼藉,原本的柴屋被烧得只剩一副空架,支撑房屋的木柱已成焦炭,风一拂,就飘然散去,院中看不出丝毫往日的旧痕。

    只是清风带起略微潮湿的空气,突然,远处树林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似有活物正拨开林叶,朝这边走来。

    薛兰椒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翻动的树林,伸手缓缓从包中掏出一把刃弯如眉弓的放血专用小眉刀,匆忙躲在大石之后。

    不多时,却见一棕褐色小马于林中出现,迈着轻快的步调认主一般径直朝她走来。薛兰椒这才想起昨日自己从马上跌落,后来就寻它不见,原来当时它是感受到危险趁机逃走了。

    她赶忙迎回这失而复得的旧友,抬手抚上马鬃,轻轻理顺马儿的鬃毛,眼角又不自觉浸湿,这是阿翁攒够银两买的第一个物件。

    薛兰椒经此一夜,她的脑袋已不似昨日夜里一样混沌,现在反而清醒得很,她对杀害阿翁之人,或者说阵营,胸中已完全了然。

    昨日死的只是几个小喽啰,杀之亦不能解恨。薛兰椒将小眉刀擦拭后重新放回包中,她要做的,是手刃幕后指使之人。

    她想到这里,胸中就涌动着澎湃的恨意,纵身跃至马背,驾马而去。

    快马行至京都,又是正午十分。

    富丽堂皇的世子府门撤去流光溢彩的宫灯和彩绘,四面悬起素纸白灯,飞扬飘逸的门匾上“常安世子府”几个草书大字,也被层层素绫包裹密覆,平日紧闭门户,今日却常有下人出入,各个身披素白粗麻孝衣,神情惶恐往来络绎。

    薛兰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牵马直入,院中下人皆忙忙碌碌,无暇他顾,她便轻车熟路地缚马后,径直朝内院走去。

    世子妃灵堂就设在内堂其生前所居之处,按照礼制,世子需为其妻守灵三日,昼夜不得离。

    果不其然,灵堂停棺处,萧陈磷脱去旧日华服,身着素色棉麻常服,于堂内正一脸肃穆地观几名僧人诵经。

    他抬眼见薛兰椒正站在堂门口注视着自己,此女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昨日见还是一副稚气未脱之样,今日再见却是滚得满身风尘,眼眶发红肿胀,紧抿双唇一脸疲惫沧桑。

    他于堂内冲薛兰椒轻轻提了提嘴角,旋即迈步走出,示意她于他处交谈。

    萧陈磷领着薛兰椒一路行至无人的小厅,随即一屁股端坐在正厅中央主座之上,端起身旁一盏茶水,细细品咂起来,半响,才勉强抬眼,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又来干什么?”

    薛兰椒并未按规矩行跪拜之礼,反而大大方方地坐于厅下客位,随手抓起桌边摆放的精美糕点,狼吞虎咽起来,吃噎了还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她吃痛快了才心满意足地抹去嘴边的残渣,抬头看向一脸凶相,仿佛要吃了她的萧陈磷。

    “晏泽是你派去救我的吧。”薛兰椒突然开口道。

    萧陈磷不语,轻轻吹了吹茶盏。

    薛兰椒轻笑道:“世子此举,印证了我心中所想。”她忽的压低声音道:“世子杀妻,费了不少周章吧。”

    萧陈磷闻言不自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开口道:“你又想找死?”

    薛兰椒咧了咧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世子大人大概还是低估了小女子的本事,世子以为,我能诊出娘娘服用了肉桂,诊不出世子为娘娘精心准备的藜芦吗。——世子大人想听故事吗?”

    红纱漫展,椒房之喜,大婚之夜。

    新娘子头顶红盖头坐于塌边,时不时撩起头上的盖头,极目远眺,不断地张望新婚的俊俏郎君。

    郎君酒过三巡终于回屋,手中还端着一壶老远就开始飘香的美酒,他将酒置于桌上,招手邀新娘同饮。

    新娘是皇帝亲自指婚的,其娘家是当今受宠贵妃的表亲,这个府中,除了她没人知道,陛下将她嫁与常安世子还有一目的,就是紧盯其饮食起居,所作所为,再将这些如实禀告陛下。

    因此即使面对未来的枕边人递来的酒水,她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地提防。

    直到她亲眼见郎君一口又一口将酒喝下肚,才勉强放下心来。

    是啊,这只知享乐的纨绔世子怎么会有如此智谋,能有这暗中下毒的手段。何况杀了我,陛下自会疑心到他身上,彼时更有理由治罪于他。

    于是,世子妃放心地举杯同饮,真乃好酒,醉人心脾。

    深夜已至,洞房花烛。

    新房却传来新郎的尖叫,只见世子妃几杯酒下肚,此刻却是浑身起疹,青色斑块浮于皮肤,密密麻麻布于全身,几乎无一处好地。

    当夜,新郎就快马加鞭请来了宫中的御医,他深知,此举既能让对他本就怀疑的新娘安心,亦能昭告天下,尤其是皇帝:他敢亲自求医,自然问心无愧。

    但满城无人不知这新郎世子以其残暴狠戾闻名,何况御医也收了世子丰厚的银两,于是草草诊过后,复旨时避重就轻,不该说的只字不提,就此世子于酒中所投能致人起疹的藜芦的真相就被暂时隐瞒。

    谁知皇帝也有两手准备,他提及当今民间最负盛名的名医薛兰椒,提议可以请她来为世子妃问诊。

    世子妃心中早就对世子有所怀疑,但她单纯地以为,若是自己怀了世子的孩子,那就可以让世子心软,从而留她母子一命。但她信错了人,她以为宫中御医才是可以信任之人,于是向御医求了生子药,向不知哪里来的野路医女假意求了避子药以掩人耳目。

    谁知御医转头就把世子妃求生子药的消息告诉了世子,其中一味重要药材肉桂正好与世子妃为治斑的药物玄参相克,二者共用,会导致寒热对冲,阴阳不调,世子妃就此一病不起。

    薛兰椒自知其中有猫腻,却也是个只求自保胆小怕事之人,虽诊出世子妃所用药物相克,却不敢以下犯上,唯恐卷入这朝堂之争。于是她只采用温和平淡的生姜以抵药物相克,配合针灸,勉强得以维持延缓世子妃的病,让她一天天好转起来。

    可世子唯恐夜长梦多,只能速战速决,于是他加大药量,玄参的量是以前的三倍之多,世子妃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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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之整天忧思愁虑,终于一月之后气绝身亡。

    萧陈磷听罢,将茶盏放下,突然轻轻拍手笑起来,起身朝薛兰椒走去:“我竟不知,薛仙医还是个如此优秀的说书人。”

    薛兰椒冷冷回道:“是么,世子大人真是为小女子指了条明路,他日我若是将这个故事讲出去,定能让任何一家酒楼门可罗雀,座无虚席。”

    萧陈磷未置一词,缓缓走到她面前,轻轻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道:“薛仙医故事讲得再动人,可惜只怕没机会出我世子府呢。”

    “我原本就没打算出,”薛兰椒歪头道:“我若是死了,世子以为,宫中的御医会永远受制于您吗?不多时,陛下就可以给世子大人定个杀妻之罪,彼时随便一查,世子就可能锒铛入狱。”

    “小女子能为世子做的事太少太少,唯有保住自己的命罢了。世子不也怕我死么,所以不惜花费重金护我周全,就算是记挂这份恩情,小女子也绝不会出卖世子。”

    萧陈磷的眼波流转,将钳着薛兰椒的手缓缓放下。

    ……

    是夜,薛兰椒在世子府厢房住下,她看着原本骄奢华贵的世子府如今撤去万千点缀,落英零落,素缎遍布,倒生出一派荒凉之感,她轻声叹了口气。

    阿翁,就当这也是兰椒也给您置办的吧。

    萧陈磷今夜并未给世子妃守灵,据下人所说,皇帝已一道诏书将他诏进宫中。

    落英满地,月光倾注。

    两小厮一遍清扫一边闲谈。

    小厮甲:“真好,世子终于又进宫去了。”

    小厮乙:“嘘……你小心让谁听了去,传到世子耳朵里,回来扒你的皮。”

    小厮甲赶忙收声:“唉,王爷何时回来啊?王爷若在,世子还能消停消停。”

    小厮乙:“你今天真是什么话不能说捡什么话说。王爷立了那么多功,手握那么大权,若是回来,上面那位能放过他吗?”

    小厮甲嘿嘿一乐:“还是阿兄聪明。”

    小厮乙刻意压低声音:“别看上面那位表现得跟咱们世子多好似的,实际早就视他为眼中钉,我看今晚啊,就有的看。”

    两人不知道,薛兰椒正是两人口中“让谁听了去”的“谁”,此刻正暗戳戳地扒墙角竖耳偷听。

    不多时,不务正业的常安世子自请南下安抚受瘟灾州县的消息就传遍整个世子府,不止是世子府,这等重磅消息不消过夜,整个京城就已传开。

    定熙十一年,自皖南绵延至闵地,多处州县皆受瘟灾所困。朝中有名纨绔常安世子,力排众议,自请南下巡查安抚,龙颜甚悦。

    萧陈磷从宫中回府,已是寅时,众人皆私下悄悄议论,这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只知遛鸟骂人的世子是哪根筋搭错了,竟自请安抚南方受灾百姓。

    谁知这世子一回来,就又做出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大动作:只见他一脸春风得意,遣散了府中将近八成的家奴,随行扈从也尽数精简,随行侍卫不过三五,轻车简从,唯独多带了一名今日才新入府中的乡野医女。

    薛兰椒在听到这一连串的荒谬消息时,天已将蒙蒙亮,她隐约见门外一华服男子,轻叩门扉,拖着依旧散漫的语调缓声轻语道:

    “不知薛大说书人可否赏光随我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