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帐目光扎在高锦身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迎上陈宁肃那张没有温度的脸,笑了一下:“栽赃这桩买卖,最忌太齐整。真要自导自演苦肉计,谁会蠢到用自家制式军械、自家专配金创药?等于把名字绣在刺客脊背上。”
他低头扫了眼地上那几具尸首,又看向被反剪着按在地上的两个活口:“这不是苦肉计。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让它看起来像苦肉计。栽得太干净,干净得反倒露了马脚。”
“那到底是谁?”孙彪听得满头雾水。
“问问不就知道了?”
孙彪嗤了一声:“这种死士嘴硬得能崩掉牙!”
“死士?”高锦蹲到那两个活口跟前,撬开一个的嘴看了看牙根,又翻了衣领夹层,“孙将军走眼了。真死士落到这一步早咬碎毒囊了。这两位牙里不仅没藏,怀里倒揣着金创药。金创药是给什么人备的?给受了伤还指望活着回去领赏的人。”
他拍了拍那活口的脸:“你们不是死士。是怕死、想活着拿赏钱的私兵。谁雇的?说。”
两个活口对视一眼。被踹翻的那个嘴唇哆嗦了两下。
旁边的那个忽然浑身一僵。
眼珠子凸出来,嘴里发出一声“咯咯”,一口黑血喷在高锦衣襟上。
人就这么直挺挺倒了。嘴唇发乌,瞳孔放大。
前后不出三分钟。
满帐死寂。孙彪第一个炸了:“谁他娘的放的毒?”
高锦一把按住他握刀的手。他盯着那具尸体,伸指捻了一点呕出来的残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入口的毒发作没这么快,也不会从嘴里往外喷。
要么是毒囊,时辰到了,蜡融了,囊破了。从他们踏进营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
陈宁肃站在几步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吐黑血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高锦衣襟上那片还没干的污渍。
高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那个还活着的。
“你同伙肚子里封了的毒。你肚子里八成也有。”
活口浑身一抖。
“可你的还没破。也许封得比他厚,也许咽得比他晚,横竖你还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内把背后那只手交出来,我让人给你灌桐油催吐。一炷香之后,你跟他一样。”
活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卫……卫国公……卫国公府上的管事……雇的。”
“只雇了你们?还有别人没有?”
活口正要答,瞳孔忽然缩了。他死死盯着高锦袖口,刚才擦手时露出来的一角黄纸。那张从死人衣缝里摸出来的半片残符。
“你怎么有这个?”活口的声音变了,眼中透出惊惧,“这东西不是卫国公那边的。雇我们的人手上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给我们看过,说这是上头人的信物,亮出来就没人敢动我们。”
陈宁肃的目光落在那角黄纸上,定住了。
高锦把残符收进袖底。
“那个雇你们的人长什么样?”
“道士……是个道士。青绀色道袍,比寻常道士的袍子深。袖口绣的是北斗七星。跟符上的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给了我们管事三张符,说一人一张揣在最贴身处能保命。管事分了三个人,领头的揣了一张,另外两个各一张……剩下的管事自己留着。”
三张符保三条命。今晚死在营盘里的刺客九具。另外六个人连符都没资格拿。
陈宁肃忽然开口了。
“高主簿。把那张符拿出来。”
高锦从袖中摸出那半片残符。黄纸,朱砂,符尾断笔,北斗七星。满帐人的眼睛都钉在上面。
陈宁肃没去接。他盯着那片符看了很久,久到火把都爆了两朵灯花。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三年前,承光七年。陛下亲征大捷当夜,中军大帐里死了三个人。随军太史令。掌印内侍。禁卫副统领。三具尸首只有一处伤口。喉管被一刀切开,凶器是同一把刀,凶手只有一个人。可从伤口的方向和深浅来看,每一刀,都像是死者自己割下去的。"
满帐无声。
“三具尸首的贴身衣物里,每人藏了半片跟这一模一样的残符。符尾断笔,符头北斗七星。本案至今未破。陛下把卷宗抹了,说军前惊扰不祥,封档另存。封档之前本官看过。那三张符跟你手里这半片,看不出区别。”
他抬起眼,“高主簿,本官在帐里站了这么久,你也没打算把这张符拿出来。”
高锦捏着残符,没有说话。
“你是对的。”陈宁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这东西在你手上比在本官手上活得更久。”
高锦把残符收回袖中。陈宁肃把符留在一个不怕死的人手里,等于把一条他自己不能走的暗线,往前推了一步。
“陈御史,”高锦开口,“活口的供你也听了。下官有一个挑不出错的解释。”
他指着短弩和金创药:“这批军械是栽脏的。栽赃之人指向卫国公,人证物证都在。这一层,你亲验亲闻,照实奏报便是。”
又指向残符和尸首:“毒囊、青绀道袍、残符——这些跟卫国公府扯不上。但御史追了三年的悬案如今冒出第四张一模一样的符,这条线卫国公扛不住。也照实奏。两层分开,哪个坐实是哪个的事。”
他笑了一下,迎着陈宁肃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横竖,御史照实写便立于不败。”
陈宁肃静静看着他。半晌,他笑道:“高主簿,你是要本官把符这条线往上递。可那条线一旦递到御前,陛下就会知道三年前被他亲手封档的案子被人翻出来了。翻出来的人,姓高。”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
他轻声道:“陛下会问:这个姓高的从哪弄到的符?本官只能说,从死人身上摸的。陛下还会问:这个姓高的,是不是认得这符?是不是猜到了三年前的事?是不是已经把手指伸进了他不能碰的地方?你替萧将军洗冤,是忠。你把符往上递,是找死。从这道奏报递进御前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文吏了。你是三年来第一个把这桩悬案重新翻出来的人。而翻案的人在那位眼里,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死人。”
高锦刚要接话,陈宁肃又继续说了下去。
“三年前死在军中的三个人:随军太史令,他负责记录陛下亲征的每一句话。掌印内侍,他负责替陛下起草当夜颁发的恩赏诏旨。禁卫副统领,他负责安排陛下当夜的宿卫。三个人,三种职责。唯一的共同点:都在承光七年帝亲征大捷的那天夜里,离陛下最近。”
“本官追了三年没追到的答案,不是谁杀了他们。是那三个人死之前,到底看见了什么。”
就在这时帐帘动了。
徐公公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消失了,又像个鬼似的闪了回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不紧不慢递到陈宁肃面前。
“陈大人辛苦了。咱家方才出去替大人沏了盏茶,顺便吩咐人给那个活口灌了桐油。人在帐后吐呢,吐出一枚枣子大小的蜡丸来。还没破。用温水镇着,死不了。”
高锦看了一眼徐公公。这老狐狸趁所有人眼珠子都黏在符上,不声不响把最要紧的事办了。
陈宁肃谢过公公,接了茶盏,但没喝。
“奏报本官会写。至于怎么写,不必高主簿操心。”他转身往外走。到帐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只是掸了掸袖口那粒不存在的灰,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高主簿。方才你审活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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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是老手。”
帐帘落下。玄色没入夜色。
高锦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帐里安静了片刻。
萧长庆的亲兵喘着粗气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折成方胜的信。
“将军!城外驿站,送信的弟兄在路上遇了埋伏,人受了重伤,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这塞给了接应的弟兄!”
萧长庆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字迹秀媚,收笔却是一道凌厉的钩,将门虎女从小在帅案边长大,这一钩是生来就会的。信上只有六个字:金丹有毒,陛下日服。没有落款。
高锦接过信翻看信封,手指停在了封口处。糊封的火漆被人挑开过,又用新漆重新点了上去。
“有人看过。”高锦把信封翻过来给萧长庆看,“看完又封回去了。不是截信,是放行。他在告诉将军,她在替你往外递信。你敢轻举妄动,她就得死。”
萧长庆攥着信纸,手指捏得咯咯响。
高锦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残符和那六个字的纸条并排搁在案上。
帐口,那个抱文书匣子的青衫少年还没走。他一步步凑到高锦跟前,压低嗓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
“先生,方才陈大人把符还给您。他不是不要线索,他是把线索放在一个他管不着的人手里。将来这条线查出什么,他既知道,又不是绣衣直指经手。”
高锦头一回正眼打量这孩子。
孩子轻笑一声:“您把他算进了您的局里,他把您算进了他的局里——你们俩互相拿对方当棋子,还都以为自己赢了。真有意思。”
“你叫什么?”
“姚松之。松柏的松,之乎者也的之。”报得又快又脆。
高锦抬手在他脑门弹了一记。
姚松之捂着脑门却没走。
他忽然蹲下去,正好就在方才两个活口被按在地上的位置。地上的土被膝盖压出两个浅坑。他伸出手指抹了一点坑边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飞快翻到册子后面一页记了几个字,又把那页折了个角。
高锦余光扫到这一幕,挑了挑眉。
在别人满脑子“谁干的”的时候,这孩子去闻刺客膝盖上沾来的不属于这座营盘的土,他是在琢磨“他们从哪来”。
一个才十六岁的小文吏,倒是很有查案的天分。
“行了,陈大人叫你了。”高锦朝帐外抬了抬下巴。
少年一个激灵,抱紧匣子一步三回头跑了出去。
两日后,陈宁肃的奏报加急送往京城。又过一日,回音到了。
一队人马。百余骑御林军,甲胄鲜明。为首将官翻身下马,声音洪亮:
“奉陛下口谕:龙骧将军忠勤可嘉,入京途中遭奸人行刺,陛下震怒。特遣御林军护送将军入城,以保忠良周全——此外,陛下有旨给记室主簿高锦。”
高锦出列。
将官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小匣子,当面打开。匣中没有旨意,只有一枚靛青色官袍补子,从七品,记室主事。缎面上绣了一只鹌鹑。
“陛下说:高主簿既然能在死人身上找出短弩、金创药、残符三道证据,留在北疆军营可惜了。赐京职记室主事,随将军一道进京。”
高锦双手接过匣子。那只小小的鹌鹑在日光下半点威风没有。
“臣,领旨谢恩。”
叩下去时,余光扫过那队御林军。百余骑铁甲从两翼缓缓合拢,把萧长庆的整支队伍圈进了当中。
护卫是名,圈禁是实。
他捧着那只紫檀木小匣站在军阵当中,抬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
天边一道霞光从云缝里劈下来,照得皇城金碧辉煌。
高锦笑了一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