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83日。】
这串数字,标红,就跟手机日历弹出的ddl(死线)提醒,他下意识想点“稍后提醒”,发现没这个按钮。
三个月内抢皇后,若是从昏君手里抢,或有成功概率。但,任务可是从一个翻版“汉武帝”手里抢,那不是要命是啥?
敢情退休退不了,还得一步步玩命呗。
接下来几日,高锦干了件事,将官们互相递眼色,没一个递明白的。
他不练兵、不设防,揣着萧长庆给的那枚手令,整日往来于大营和左近的州县市集,逢人就“闲聊”。
茶馆里,他能跟脚夫称兄道弟,三两句套出半城的闲话;集市上,他给货郎递根旱烟,就能让对方把他的话,捎去十里八乡。那张吊儿郎当、人畜无害的脸,配上一口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没几个人防得住。
他前世做并购、压舆情,最值钱的本事,可不是那些账面上的数字。
算“数字”,那任何读完硕博的聪明脑袋都能算。
他算“人”。人心怎么想、怎么传、怎么被一句话悄悄拨动。这套东西,搁在商场叫公关,搁在这古战场,一样好使。
副将孙彪,就是天幕那日头一个跳出来骂他“血口喷人”的满脸横肉的汉子,憋了三天,终于把他堵在了帐口:“高主簿!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帮将军练兵御敌,整天泡茶馆、听说书、跟贩夫走卒嚼舌头,安的什么心?!”
高锦呷了口茶,慢悠悠反问:“孙将军,我问你,眼下要将军命的,是城外的胡骑,还是天上那道天幕?”
孙彪最烦高锦这种慢条斯理、仿佛事事不上心的姿态,但看不惯,也拿他没办法。
该吃瘪还是得吃瘪。
他又被高锦说愣了。
“是天幕。”高锦替他答了,“刀枪能挡胡骑,挡得住人心吗?那道天幕,把‘反贼’两个字,写进了天下每一个人心里。这一仗,不在城墙上,在嘴上、在人心上。而打这种仗——”他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靠孙将军这身脾气,不如靠我这张嘴。”
高锦的打法,孙彪起先半个字看不懂,看着看着,脊背就开始发凉。
高锦从不去“辟谣”。
现代互联网舆论战的前车之鉴太多了,你越是扯着嗓子喊“天幕是假的、将军没要反”,人们越觉得无风不起浪。辟谣,是把自己亲手钉上被告席。
他反其道而行,人的本性就是爱八卦,爱听故事。那他就顺水推舟,给天下人一个更带劲、更想信的新故事,哦,对了,这故事还必须得加一个该千刀万剐的坏人。
茶馆里、市集上、商队驿路上,一个高锦精心设计的版本悄悄传开了:
那道天幕,根本不是什么天意,是有妖人作法、构陷忠良!龙骧大将军当众对天泣血明誓、满营将士无不感奋……可怜忠良蒙冤,天下人若信了那妖言,岂不正中了奸人离间君臣、自毁长城的毒计?
人心这东西,不爱听“没那回事”,爱听的是“这里头有个天大的阴谋”;不会替反贼喊冤,但一定爱把被构陷的忠良当成意难平,反反复复地念。念完了,还得立个靶子,让他们的情绪得以发泄。那个藏在暗处的“妖人”就是供他们唾骂的“靶子”。
高锦的法子,说穿了不值几个钱,在现代都用烂了,但胜在一环扣一环,屡试不爽。
他先使了几两碎银,请动镇上最有名的说书先生,编了一出新书目:《妖人乱天·忠良蒙冤记》。
书里一个“萧”字没提,只讲一个被妖法构陷、却仍以血肉之躯替万民守关的"边关大将军"。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馆里听得人人咬牙痛骂那作法的妖人,又替那将军抹泪。不出三日,半座城的茶客,都成了这故事的二传手。
他又命人把这戏文,编成几句朗朗上口的童谣,买桶几个市井的顽童传唱:“天上字、妖人画;将军忠、万民夸;信妖言、自毁家……”童声稚气,一传十、十传百,比贴满全城的告示,都更钻得进人心。
最妙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替萧长庆辩过一个字。他只是把“该信什么”,做成了百姓自己愿意信、还争着替他传的东西。
舆论这玩意儿,硬灌是灌不进去的。你得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想明白’的。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
一个老妪拄着拐,一步一颤地挪到营门口。她儿子死在前军。按理,最该恨萧家,最该唾骂那个“一条馊计害死两千人”的,头一个就得是像她一样的死了家里顶梁柱的。
可她把一篮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馍,塞进了哨兵手里。
“孩子,告诉你们将军,”她仰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里蓄着泪,“老婆子先前,错怪他了。是那妖人害的他,也害了俺儿。”
高锦站在不远处。他先是嗤了一声,这“妖人构陷忠良”的故事,是他一手编的;递出去,他们就含着泪替他传遍全城。
“愚”字到了舌尖。
可看着那双枯枝似的手,那一身打满了补丁还破洞的衣服,那一篮她自己怕是都舍不得吃的馍。
“愚”字,他到底没吐出口。
哨兵捧着馍,红了眼。
高锦转身走开,没再回头。
这一篮馍,比他说一百句都重。它不是他递出去的,是被他骗了的人,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一城传三城,三城传十城。短短数日,边镇的风向,竟真就一点一点,从“龙骧将军要反”,倒向了“龙骧将军蒙冤”。
孙彪跟着他跑了几日,从一脸看傻子的鄙夷,到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张大嘴:“这……这就把人心给掰回来了?俺带三千铁骑冲阵,都没你这一张嘴管用!”
“掰回来一半。”高锦笑了一声,眼神淡然,“另一半,得靠真章。”他瞥了孙彪一眼,“至于孙将军前几日那两千阵亡弟兄的抚恤名册,是你连夜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吧?我已让人把‘孙将军泣血核恤、不教一个弟兄的家小挨饿’,也一并传了出去。如今边镇百姓提起萧家军,头一个念你的好。”
孙彪愣住了。他一个粗人,没有捅破天的本事,那本名册,却确是他熬红了眼睛核的,他只当是分内事,没想过让人看见。
“高主簿,俺……”这汉子张了张嘴,那股横劲儿头一回软了,索性扑通半跪、抱拳一揖,“先前是俺有眼无珠,拿将军的恩人当软骨头。往后高主簿但有差遣,俺孙彪这条命,听你的!”
高锦笑了笑,没去扶他。
他看了一辈子人,孙彪这话,是真的。
收服一个一根筋的死忠,比说服十个聪明人都值。
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喜欢跟聪明人玩脑子,觉得这才能证明自己。
但年纪越来越大,他就越来越明白了,聪明人的忠诚是有上限的,上限就是划算。不划算了,他们就走了。
没有一个聪明人会为几句“好话”替他挡“未来的刀”。他们会在挡刀之前先评估风险等级、损失概率、有没有更优解、能不能先签个免责协议。等评估完了,刀早就落下来了。
而孙彪这种人的忠诚没有上限,因为他的脑子根本不会拐那个弯。他认准了你,你就是对的。你不是对的也是对的。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他选了。
他要的是这种人。
这种才能当墙,替你挡风。
*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萧长庆起初也是不信的。
“打仗的事你不懂,本将军认。”这位将军盯着高锦,眉头拧着,“可你成天泡茶馆、听说书,就能挡住三军压境、挡住天上那道字?本将军这二十多年,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没听过谁靠一张嘴,把‘反贼’说成‘忠臣’。”
“将军这二十多年,砍的是看得见的敌人。”高锦不疾不徐,似笑非笑,“可天幕这个敌人,您砍得到吗?它不在城外,在人心里。您一刀下去,砍的是百姓的脑袋;属下一句话递出去,递的是百姓的心。”
“将军不妨等等。等这把‘软刀子’,替您把京城那位的硬刀子先卸下一半。”
萧长庆将信将疑。可没过几日,连他帐下最粗的伙夫都在传“将军是被妖人冤枉的忠良”,他这才咂摸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衫文吏,一张嘴里,藏着一把比他那杆长枪更看不见、也更要命的刀。
他的目光穿过未散的晨雾,穿过攒动的人头,沉沉地落在高锦身上。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高锦颔首,他要他现在这个大甲方信的可不止这些。
这天下,得换人坐。
不过,在换人之前,还有的是对手。
“忠良蒙冤”的风,才吹了几天,一股阴恻恻的反风,就顶了上来。
先是几个来路不明的“行脚商人”,在各处茶馆里高声议论:那说书的新段子,分明是萧家使了银子买的;萧长庆若真没鬼,何必这般急着替自己洗白?
做贼心虚罢了!紧接着,更狠的话也散开来:萧家军心已乱、粮饷将尽,怕是要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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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裹挟青壮、劫掠州县,反了!
短短几日,刚焐热的人心,又被这股反风吹得发凉。有几座城,竟开始关门闭户、提防起萧家军来。
孙彪急得直跳脚:“高主簿!有人跟咱们对着干!末将这就带人,把那几个嚼舌根的,抓来砍了!”
高锦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头一回有了点猎人见着猎物的兴味。
“砍什么砍。这条鱼,刚咬上钩,你这会儿收竿,不可惜?”
孙彪一愣:“鱼?什么鱼?”
“这股反风里,最要紧的那句,‘萧军月底在清川县劫粮’,是我前几日,特意漏给他们探子的。”高锦嘴角一勾,带出丝痞气,“谣言这东西,越含糊越难破,你越辩它越像真的。可它一旦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日子地点都钉死了。那就不叫谣言了。”
高锦看向孙彪,又似乎没在看他,眼神里透出一股猎人看着猎物一头扎进套里的从容。
“那叫一张,我能当众撕得粉碎的供状。”
孙彪听得后脊梁直冒鸡皮疙瘩。
敢情这几日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是这位主簿自己撒下去钓鱼的饵?!
可他到底没绕过那个弯:“可、可您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月底清河劫粮’的话,是怎么,递到敌人探子耳朵里去的?”
“递?我若大大方方送上门,他们反倒要起疑。”高锦失笑,“细作这东西,你塞给他的,他偏疑;他自个儿‘偷’来的,当成宝。”
“这几日,城里冒出几个一口京城官话、贩着货却从不真做买卖的‘行脚商人’,夜里还往城东一处宅子里钻。是冲着将军来的细作,我早盯上了。”他呷了口茶,“我只叫两个押粮的弟兄,挑那几人耳目最密的脚店,‘醉’里失言,嘀咕一句,‘月底,要往清河押粮’。”
“他们如获至宝,自个儿把‘押粮’,添油加醋,编成了‘劫粮、裹挟青壮、反了’,撒得满城风雨。”高锦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嘴角依旧挂着笑,“他们当自己挖着了萧将军的反迹。其实,是顺着我递的那根线,亲手把一张能绞死自己的供状编了出来。”
“饵撒了,钩下了,接下来,收网。“高锦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清川县”三个字上,一条一条,当着萧长庆和孙彪的面,把这张网织了出来。
“第一,粮。”他看向萧长庆,语气笃定,毫无下对上的卑怯,“请将军从军中拨十车粮。不必多,要的是‘看得见’。月底那日,照他们谣言里说的时辰,押进清川县。”
“第二,人。”他转向孙彪,“那伙‘行脚商人’,我早让人暗里盯了好几日,底也摸清了。一口京城官话,贩着货却从不真做买卖,夜里还偷偷往城东一处宅子里钻。早不是什么商人,是京城派来的细作。”
孙彪眼一瞪:“既知道是细作,怎么不立马拿了?!”
“拿了,悄没声砍了,谁信他们是京城派来的?”高锦淡淡道,“前两日,他们夜里钻的那处城东宅子,我让人盯死,逮着个落单望风的小喽啰。”
孙彪一愣:“他肯招?”
“没动他一根指头。”高锦眼皮一撩,眼尾带出丝痞气,“只让他‘听见’一句,他那几个同伙,已被我请去喝过茶,全抖落了。一个望风的小卒最怕的就是成了那个被同伙卖了、回头又替主子背锅的替死鬼。不用我问,他自己就倒干净了。”
“可惜他人微言轻,知道的不多,只够我攥住几样:这几人确实是京城某府雇来散谣的;散完了,去领赏要带一枚刻着府徽的腰牌。小卒贪财,这条记得最牢。”他轻笑一声。
“所以那日,得当着全清河百姓的面,把人连那枚腰牌一块儿拎出来。烦孙将军挑二十个机灵弟兄,扮成脚夫散在粮车四周,盯死那几张脸。等我手势,一个都别放跑。”
“第三。”高锦顿了顿,“这台戏,得让全清川的人都来看。”
他提笔刷刷写就几张告示,他本人不会写古代繁体字,幸而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原主的习惯,他脑子里一过,落笔自动成了繁体。
“贴出去:龙骧将军感念清川百姓战时供粮之恩,月底亲临、开仓赈济。日子,给我挑得跟那谣言,分毫不差。”
萧长庆盯着那张舆图看了半晌,眼里忽然腾起一点狠厉的笑意:“你这是……要让那谣言,自己扇自己的脸。”
“将军一言中的。”高锦把笔一搁,笑道,“他们说萧军那日去清川抢粮。那咱们就那日去清川,抢着给百姓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