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天幕在空中停留了整整一炷香,才像潮水退去般,一寸寸地淡下去,消失在云里。
可它留下的东西,后患无穷。
整座大营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沸反盈天,一下子冻成了死寂。然后,议论声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天……天幕显字了……”
“将军他、他要反……”
“连掳皇后都……老天爷都写出来了,那还能有假?”
高锦站在原地,没动。他没去看那些惊慌的兵卒,他在看萧长庆。
这位将军此刻的脸,比挨了刀还难看。他一个戎马半生、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僵在原地,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怜。’高锦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这哪是金手指,这是当众处刑。’
换位想想也是。一个还没干坏事的人,被老天爷当着全天下的面,提前宣判了“反贼”“窃国夺嫂之贼”的死刑。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大将军是极其英勇善战的,但同时也凶神恶煞,可止小儿夜啼。
他练兵像练仇人,操练时吼一声,马都惊得尥蹶子。上阵杀敌眼珠子一瞪,对面先吓退三步。新兵私底下管他叫“活阎王”。
可跟他久的亲兵都知道,活阎王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月十五,不管刮风下雨、战事多紧,他都要一个人去后山待半个时辰。
没人敢跟,也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
原主有一次远远瞧见了。将军蹲在山坡上,对着的方向是京城,一个字不说,拿着壶酒,就那么蹲着。蹲够了,站起来一抹脸,又是那张活阎王的脸。但脸上有泪。
不知道是喝醉发酒疯,还是想发疯但喝不醉。
将军不一定想反,不一定敢反。
可天幕一来,从这一刻起,他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忠心耿耿,别人说他装;他领兵打仗,别人说他养寇自重;他多看皇后画像,不,就多看宫墙一眼,都能被当成是图谋不轨的铁证。
人言可畏。天言,可畏万倍。
就在这片混乱里,高锦冷眼看着,一桩接一桩的事,正在印证他的判断。
帐外校场上,一队本该换防的兵卒,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领头的什长几次张望中军大帐的方向,神色犹豫,竟迟迟没去接防。
再远处,两个伙夫模样的人,趁乱往营门方向溜。那是想趁早开溜的逃兵。一支精锐之师的筋骨,在天幕显字后的短短一炷香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里瓦解。
这才是天幕真正可怕的地方。它不杀人。它只需要把“萧长庆必败、必死”这一句话,写到每一个人心里。剩下的,恐惧自己会替它完成。
人人都想在沉船之前,先跳上救生艇。
军心一旦这么散下去,不用等三年后造反,不用等京城旨意,再过半月,萧长庆就是个没人听令的光杆将军。
‘不是都说天幕是金手指的吗?’
‘好家伙,这金手指,是来索命的吧。甲方的金手指是开了个倒计时炸弹,还把倒计时贴他脑门上,全世界围观。’
‘天下甲方千千万,系统非得给他接这单。’
‘帮皇帝平天下不好吗?’
【检测到天命主角“声望”暴跌至历史最低。当前民间风评:乱臣贼子(实锤)。】
【贴心提醒:宿主的任务是帮他得到皇后。而现在,全天下都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反、什么时候抢皇后。任务难度,系统已为您从“地狱”上调至“地狱Plus”。】
‘你想让我快点死就直说。’
【系统只是客观陈述。比如,客观陈述一下。监军大人的脸色,挺好看的。】
高锦顺着这话,往帐侧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朝廷派来盯着萧长庆的监军,钦差曹必安。方才天幕显字时,旁人都是震惊,唯独这位曹监军,嘴角,分明压着一丝没藏住的笑。
那是一种“可算抓住你把柄了”的笑。
高锦瞬间读懂了整个局面。
这道天幕,对萧长庆是催命符,对曹必安,那是天大的功劳。这位监军只要把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写成密折送回京城,皇帝看了,会怎么想?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被天意盖章认证将来要造反弑君、还要抢自己的女人,是你你睡得着觉?
不出三日,赐死的旨意,就会到。
到时候萧长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天幕在前,他说什么都是反贼的狡辩。
‘所以现在的局是:甲方被天降buff锁死成必死之局,甲方本人已经吓傻,敌方KPI完成度比我高,而我还有三个月要帮这个必死的甲方去抢皇后。’
‘完美。这要是能成,我当场给系统磕一个。’
“都给我闭嘴!”
萧长庆终于找回了声音。他猛地拔刀出鞘,一刀劈在身旁的木案上,案几应声裂成两半。这一吼,总算把鼎沸的人声压了下去。
“天幕妖言惑众!本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谁再敢妄议。”他环视四周,眼睛赤红,“军法处置!”
没人敢应声。但高锦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低下去的头里,藏着的恐怕是一种“将军你迟早要完、我得早做打算”的各奔东西。
军心,作鸟兽状,散了。
这是比折两千人严重一百倍的事。一支军队,可以打败仗,但不能没了主心骨。萧长庆越是暴怒地弹压,那道裂缝就裂得越大。
萧长庆也察觉到了。他握着刀,看着那一张张躲闪的脸,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是个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却第一次,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束手无策。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全场,最后,不知怎么,落在了高锦身上。
就是方才那个,他要砍头的小主簿。
也是全场唯一一个,在天幕显字之后,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的人。
萧长庆眯起了眼。
散帐之后,高锦被两名亲兵“请”回了中军大帐。
萧长庆屏退左右,刀就搁在手边,开门见山:“方才你说,有人比你更想我死。”他盯着高锦,“现在又来了道天幕。高锦,你最好给本将军一个说法。这天幕,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看,甲方急了第一个就怀疑他命运共同体的乙方。’
‘大哥,拜托,我他妈恐怕是全场唯一还站你这边的了!’
高锦没有急着撇清。他知道,越撇清越显得心虚。他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迎着萧长庆的刀,平静地问了一个将军玩玩没想到的问题:
“将军,您怕这道天幕吗?”
萧长庆一愣:“你说什么?”
萧长庆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本将军一生上阵,刀枪箭雨里都不曾退过半步。怕?”他咬着牙,可那话里的底气,到底是虚的。他怕。一个能正面硬撼千军的人,第一次遇到一个连刀都砍不到的敌人。
它在天上,在人心里,在每一张躲闪的脸后面。
“将军不必逞强。”高锦还是一样的气定神闲(装的)。这时候,他的声音就像一只手,按住了萧长庆心里那团乱麻,“怕,是对的。不怕的人,才会死得快。”
这句话,奇异地让萧长庆紧绷的肩膀,松了那么一寸。
“我是说,”高锦不慌不慢地继续道,“这道天幕,把您架在火上烤。满营的人都觉得,它是您的死期。”他顿了顿,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可属下看到它的第一眼,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将军,这道天幕,是‘全天下’都看见了的。”
“包括京城里那位。”他看着萧长庆的眼睛,一字一顿,“但属下要先给将军泼一盆冷水:那位看见这道天幕,不会怕,不会慌,更不会一夜睡不着觉。”
“他会高兴。”
萧长庆的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将军是边将,常年在外,未必摸得透那位的脾性。”高锦的声音低了几分,“可属下替您捏着一把汗。当今天子,十六岁登基,诛权臣、削旧贵、北逐胡虏,二十年集权独断,未尝一败。这样一个人,最忌惮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是您这样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的边将。他做梦都想削您的兵权,却始终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杀功臣,是要上史书、要落万世骂名的。可现在,天幕替他把由头送上了门:‘镇北将军三年后必反’,天意盖章,名正言顺。”
“所以,将军。”高锦迎向萧长庆的鹰瞵虎视,“他不会急着杀您。他会笑着,慢慢地,把您的兵、您的将、您的退路,一寸一寸收干净,等您成了一只拔了牙的虎,再不慌不忙地,取您的命。”
萧长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在战场上从不知什么叫怕,刚觉得怕了,现在更怕了。
怕的是一只藏在龙袍袖子里、不动声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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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只手的主人,曾是他的结义兄弟。
就在此时,系统“哔哔哔”地响起来。
【风险评估·重大更新。】
【本世界真正的对手已锁定:当朝天子,承光帝元曜。历史评级:千古雄主。能力等级对标:汉武帝刘彻。】
【特性标签:算无遗策/雄猜独断/御人如棋/从不失误。】
高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对手强,但......对标刘彻?
所以,四舍五入,他相当于是帮将军,谋刘彻的国,抢刘彻的老婆?
阿弥陀佛。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以往交往的对手,都会犯错。这一位,不犯错。任务难度,由“地狱Plus”,上调至“地狱难度·君临天下”。】
【祝你好运。】
高锦在心里狠狠磨牙,面上仍保持平静无波,重新看向萧长庆,撩袍,在这中军大帐里,从容地行了一礼。
“属下想说,”他抬起头,“等着旨意来、再上表自辩,是死路。和那位比谁的算盘精,咱们也未必赢得了。可有一样东西,是他算无遗策、也抢不走的。”
“这道天幕,‘说了什么’,是死的;天下人‘信’它说了什么,是活的。”高锦眸光里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同样两行字,他要念成‘反贼伏诛’的判词;那咱们,就赶在他前头,把它念成‘忠良蒙冤、妖人构陷’的引子。前日那道方略,属下既附议、又执笔,两千弟兄的血,属下认这一份。今日,请将军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第一仗,不在沙场,在人心,在天下人那一张张嘴上。”
萧长庆盯着他,胸口起伏。他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都长在打仗上。千军万马他指挥得动,千言万语他一句都凑不出来。让他动嘴,不如让他动刀。
高锦这番话,他听懂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萧长庆缓缓道,“这道天幕,能要我的命,也能……保我的命?”
“将军通透。”高锦颔首,“抢人心,讲究先声夺人。谁先开口、声音大,谁就定了这道天幕的调子。”
话音未落,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亲兵掀帐而入,脸色煞白:“将、将军!曹监军已带亲信,连夜出营,往京城方向去了!”
萧长庆霍然起身。
“先声夺人?”那个死忠副将孙彪冷笑着抢上前一步,一半冲萧长庆告急,一半冲高锦发难,“将军!曹必安那阉狗一炷香前带着人出了营、直奔京城。他这是赶着去御前告状,要您的命去了!”
他斜睨着高锦,唾沫横飞:“都火烧眉毛了!高主簿你倒好,不琢磨怎么拦下他、怎么抢先递道奏表替将军自辩,张口闭口,尽是‘人心’、‘嘴皮子’。难不成,你还真想靠跟泥腿子嚼几句舌头、哄一哄人心,去挡监军递到御前的奏报?你这套虚的济得了什么事?等曹必安的状告到天子跟前,将军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帐内一静。
这一记,砸得又狠又实。连萧长庆刚活过来的那点心气,都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昨日才靠一张嘴、捡回半条命的小主簿,今日,怎么收场。
高锦却没急。他甚至,老神在在地,笑了一下。
“拦他?”他摇了摇头,痞气里透着一股气定神闲,“孙将军,我非但不拦。我恨不得给他换匹更快的马,送他早点到京城。”
孙彪一愣:“你疯了不成?!”
高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孙彪脸上的急色,一寸寸僵住:
“曹必安急吼吼地跑去给京里那位,递‘萧长庆要反’的头一句话。他自以为抢了天大的头功。可,孙将军,你只看见他去告状;我看见的,是他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了刀口底下。”
“这一仗,不是比谁的马快、谁先把奏表递上去。”高锦轻笑,“是比谁那一句话能钉进天子心里。他越是急吼吼地咬死‘萧长庆要反’,将来‘妖人构陷忠良’这盆脏水,就越是泼不干净地糊回他自己脸上。我要的,不是抢在他前头,是借他这张急着告状的嘴,反手,把他,绕进去。”
孙彪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满脸通红。
萧长庆盯着高锦,那双刚阴沉下去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将军,”高锦撩袍一礼,“咱们抢回天幕解释权的头一步棋,就从这位急着告状的曹监军身上,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