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锦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不是夏天吗?这么冷?这空调温度调得也太低了。
第二反应是,他膝盖好疼。
他低头,看见自己跪在黄土地上,眼前一双玄铁战靴,靴尖还沾着没干透的血。再往上,胫甲严丝合缝,勾勒出腿部遒劲的筋肉弧度。
一柄出鞘的刀正横在那两条强壮的长腿边,刀刃映着帐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晃眼。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高锦,你可知罪?”
高锦的大脑用了零点五秒确认了一件事。
这把刀,是冲他来的。
然后又花了三秒,去消化另一件更荒谬的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四十二个小时连轴转,把那个烂到流脓的并购案的最后一个雷拆完,他在工位上签下了那份酝酿了三年的辞职协议,笔还没搁下,眼前一黑。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终于他妈的可以睡一个谁出幺蛾子都别来叫老子起的觉了。
结果,刚晕一会儿,就穿到了古代军营,开局就要掉脑袋?
还不如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
“高主簿,将军问你话呢。”旁边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小声提醒,声音抖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被砍头的人是他,“前日那道方略……是你执的笔。”
哦。高锦瞬间在大脑里补全了现在的背景信息。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高锦,二十三岁,寒门出身,靠一手好文章混进龙骧大将军萧长庆幕府,成为了一个管文书的记室主簿。平日里就是抄抄写写、整理军报,没背景,没靠山,也没什么大本事。不过,还算有点小聪明,办事圆滑,人际关系似乎处得不赖。
前日军议,将军执意要“诱敌深入、半路退兵”赌一把,引前军冒进。满帐宿将都觉得太险,没人敢应。
唯独这耍小聪明的原主想在将军面前露个脸,抢着附和叫好,还提笔把这步险招写成了一篇花团锦簇的“破敌方略”,殷勤地刚递上去,结果前军中伏覆没,折了两千人。
仗是将军要打的,主意是将军自己拿的。可两千条人命赔了,总得有人还债。将军认不得这个错,要找个人顶罪,头一个就轮到这个最没分量、又恰好“白纸黑字”沾了手的小文书。
他一颗项上人头,祭那两千个冤魂。划算。
弃卒保帅,合情合理。换他是老板,他也想砍。
高锦。他在心里咂摸着自己这个名字,他爹给他取名的时候,是想他前程似锦。
他们南方人,前后鼻音不分。高锦,听着就像“高经”,“高级经理”。活着的时候,他前程看着确实也光鲜,整天西装革履跟着大老板在上流社会混;累死了,穿越了,估计阎王“舍不得”他闲,借尸还魂还他妈是打工命。
区别就是,现在这具身体还没爬到“高级经理”,就要嗝屁了。
忽然,一道欢快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叮~高锦您好,欢迎您接入乙方协作系统。】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跪地待斩。系统温馨提示:建议宿主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毕竟可能是最后几句了。】
‘乙方......’
高锦面无表情,暗道不妙。
【您的首个任务已下发】
来了,甲方要派活了。
【协助天命主角“龙骧大将军萧长庆”,于三个月之内,得到当朝皇后邓娇儿。】
【倒计时:90日00时00分。开始读秒。】
【任务奖励:赎身工分大涨,宿主将离“攒够钱、退休、重获自由身”更近一大步~】
【失败惩罚:本期工分清零,记违约一次。友情提示:违约攒满,乙方就地“回炉报废”:灵魂打散重塑,永世困在系统里,成为一匹不许喊累、也永远下不了班的牛马中的牛马~】
好消息,脑袋今天掉不了。
坏消息,三个月之内,和老板一起掉脑袋。
寄了寄了寄了。
‘这KPI是哪个天才拍脑袋定的,可能没长脑子,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我打断他腿,每天下班打泰拳也不是白练的。’
【另外,宿主先前查询的“退休”事项,系统已为您检索。检索结果:404NotFound。】
‘倒是也不用特地提醒我。’
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这位萧长庆将军,武艺高强,打仗厉害,不过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谁劝都没用,认死理,一根筋。
恩,典型的,行动力爆表、收尾能力为零的甲方领导。
最难搞的那种。
帐内站着六七名副将,没一个替他说话。看来原主自认同事关系处得好,也就内样。
高锦一眼扫过去,把这些人飞快地归了个类:靠左那个满脸横肉的,看他的眼神里全是“赶紧砍了这晦气玩意儿",是萧长庆的死忠;靠右那两个交换眼色的,神色闪烁,心思活络。这种人,关键时刻最靠不住,也最好用。
先记下了。
将军刀又往前递了半寸,贴上了他的脖子。
“两千条冤魂,换你一颗头,这买卖,你不亏。”
萧长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握刀的手腕一沉,便要送高锦上路。
帐内几名副将都低下了头。没人替这个主簿求一句情。
电光石火之间,高锦把利害在心里过了一遍。
硬辩是死,求饶也是死。萧长庆要的不是一个解释,是一个发泄口。
你跟他讲道理,他只会更想砍;你得给他一个比你更值得他愤怒的东西,比如一个更大的目标,他才会停手。
这套路,高锦熟。向上管理的第一课:永远别在老板气头上跟他争对错,要把他那把火,引到一个比你更该烧的人身上去。
“将军要砍便砍。”刀锋在高锦上落下了一道血痕,但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到萧长庆握刀的手硬生生也顿了一下,“只是属下死前还有一问,将军可知道,昨日那条退兵的计,前军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帐内空气一滞。
萧长庆的刀停住了。
“你说什么?”
“一万人的埋伏,分毫不差地踩在我军退路上。”高锦抬起眼,迎着那道凶狠的目光,抑扬顿挫道,“这方略是将军您亲自定下的,属下不过附议执笔。可它从您的帐中传到敌营,只用了半天。这步险棋,原本赌得起。可赌桌上最怕的不是输,是有人偷看了将军的底牌。”
高锦目光坚定,面不改色,就和前世当顶薪高级牛马时杠领导一样,满脸写着“我手上有对策,你动我就是你亏”的意思。
“属下蠢,认。可这帐里,是不是有人正盼着将军您这一仗输,让这两千条人命变成圣上案头弹劾您的铁证?”
帐内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副将的脸,齐刷刷变了。
“放肆!”那个满脸横肉的死忠副将先反应过来,一步上前,“高锦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撺掇将军、又亲手执笔写的那道方略,如今要砍你的头,你就攀诬同袍,污蔑帐中有内鬼。你这是要乱我军心!”
“乱军心?”高锦甚至还有闲情勾着嘴角,哼笑一声,“属下既没攀扯哪一个的名字,也没喊一声‘冤’。属下只问了一句:昨日那条退兵的计,是怎么从这帐里泄到敌营去的?”
他眼皮一抬,眼神犀利。
“两千伏兵,分毫不差踩在我军退路上,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是铁打的事实,将军迟早得查。问一句‘到底怎么泄的’——倘若连这,都算‘乱军心’……”
“那敢问这位将军,您这般急着拦着、不许属下问,是怕属下得罪了同袍,还是怕……属下问到了不该问的人头上?”
那副将的脸,腾地涨红,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竟反驳不出来。他越是急着喊“放肆”,就越像那个心里有鬼的人。
高锦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不需要真的找出内鬼,他只需要让萧长庆相信“帐中可能有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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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让所有急着喊打喊杀的人,都自动把自己变成最可疑的那一个。
水搅浑了,他这条命,才能从浑水里浮上来。
萧长庆盯着他,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里,怒火被疑心压了下去。
猜疑,是上位者的基本功。
萧长庆的刀缓缓地从高锦的脖子上移开了。
高锦在心里舒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后背已经被冷汗浸过了一遍了。
【检测到宿主成功转移甲方仇恨值。系统点评:花言巧语,苟且偷生。】
这是乙方基本功,谢谢。
萧长庆直起身,环视一圈帐内众将:“这件事……”
他话没说完。
帐外,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光。
那光诡异地从天上垂下来,铺满了整个营盘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悬在云端的......
手拉投影屏?
所有人都听见外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连帐内众将都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全数冲了出去,仰头看去。
高锦也被人潮带着挪到了帐外。
他抬起头,那块悬在天上的大屏上,浮现出了一行行所有人都能看清的字。
紧接着,像是老天爷怕有人不识字,一道雄浑的声音自天上压了下来。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个人的天灵盖里,一齐响起;
听不出喜怒,分不出性别,像照着一卷早已写定的史册,往下念诵。便是营中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卒,也一字一句,听得真真切切。
【龙骧大将军萧长庆,拥兵自重,三年后举旗反,破京师,弑君。】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没有停,字也跟着,缓缓浮出第二行。
【乱军入宫,掳天子之妻邓氏为妾,史笔斥其为‘窃国夺嫂之贼’,遗臭千年。】
整座大营,鸦雀无声。
那字迹悬在半空,金钩铁画,像是用刀刻进了云里,谁也擦不了,谁也赖不掉。
一个老兵当场跪了下去,对着天幕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年轻些的士卒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仿佛站得离萧长庆近一点,都会沾上那个“反贼”的晦气。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天上落到了萧长庆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有惧、有疑,还有一种最要命的东西。
这些无知的古人,他妈的,都信了。
天会骗人吗?天幕会骗人吗?一个大字不识的兵卒,可以不信将军的辩解,却不能不信悬在头顶、亮如白昼的天意。
从这一刻起,萧长庆说一万句“我忠心耿耿”,都抵不过天上那两行字的分量。
高锦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两行明晃晃的字,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脸色铁青、嘴唇发白的萧长庆,再想起自己那个“三月内帮他抢皇后”的任务。
三个月,如果对手是个昏君,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所以,“弑君”的那个“君”,是什么样?
现代商战,绝路他见多了,每次都是先做对手画像。
他在原主记忆里,一目十行地往下搜索。
当今天子,承光帝元曜。十六岁登基,诛权臣、削旧贵、北逐胡虏,二十年乾纲独断,未尝一败。这朝中上下,没人敢直呼其名,私底下提起他,只敢用四个字。
算无遗策。
‘好家伙。所以我的活儿是:从一个算无遗策的千古雄主手里,把他的皇后抢走,送给一个刚被老天爷当众盖章认证的反贼。’
他在心里,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脏话。
‘这屁股,擦不了一点。’
【叮。系统补充说明:宿主的天命主角,自带金手指“天幕”。从今天起,全天下都知道他将来要造反、要抢皇帝的老婆了。】
【任务时限:89天20个小时。加油哦,乙方。】
你这解释,是脱裤子放屁,纯凑字数。老子有眼睛,看得懂,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