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送到手边,阿梨哪里会推拒,此时她又恰巧需要一支簪。
阿梨美眸闪闪,打量‘朋友’的神色,看他笑容坦然,不似诓骗,小手一勾,就飞快拿走了他手掌心的玉簪和药罐。
“就当做你吓我两次的赔罪了。”阿梨稍一得好,立马显出得意来,她尖尖的下巴扬起,晃晃手里的东西,“做不做得成朋友,还要再看你的诚意。”
“哦?”
景熙轻拢了下掌心,见她得了些好颜色立即翘起尾巴来,心里只觉好笑,他压住唇角,佯装不明白,“喜礼小公公,还要再看什么诚意?”
阿梨却不说话了。
她低头瞧了又瞧新得的玉簪,将它在袖边蹭了一蹭,手指挽起发髻,就要戴到发间去。
景熙在门外默默地看着,底层小太监两三套衣裳轮换着按年穿,裁做时尺寸放足了量,衣袖里衣皆是宽松的。阿梨手臂一抬得高了,袖摆就松落落地堆到了肩头,露出白腻的肌肤,白得晃人眼。
景熙不由地分去一些眼神,此时阳光正烈,她双腕间闪闪发亮的金铃铛倒是不松散,一颤一颤地随着她的动作凌凌响着。
视线再往旁侧游走些许,是她薄粉透光的圆润耳垂,耳垂下方的荔枝疹似乎还没怎么消褪,是深浅交叠的斑驳绯色。
景熙目光不知不觉胶黏在她美丽的脸颊上,愈发恍神,阿梨挽好发髻,也想好了要同景熙要什么诚意。
她薄红的眼角下弯,指尖点点髻间的玉簪,“戴着刚刚好呢,你瞧如何?”
自然是漂亮极了,景熙看她似是还有话等着,藏着赞叹,又装起呆瓜来,矜持道是:“喜礼小公公用着好用就成。”
阿梨抿唇笑了,景熙正等着听她要什么诚意,却见阿梨笑眼弯弯,手指抚抚细颈,又晃了晃两只手腕,一番动作表现完,也不同他言语,眼角斜飞他一眼,甩甩袖摆,脚步轻快地走掉了。
景熙咬了咬唇,强忍住要溢出口的笑,等人走远,纤细青影彻底没入前殿的拐角,才清清嗓子低声地唤,“友新你来。”
友新当了许久的摆件,终在此刻听到呼唤,忙上前回:“殿下。”
景熙面向友新,笑问:“你给她备了什么礼。”
“是一双手串,殿下。”友新道,“您赏的那条翡翠手串,奴才日日戴在身上,叫喜礼瞧见了她很是喜欢,奴才哪舍得给她,就给她另做了旁的手串。”
景熙笑道:“哦,她也只在这上面有几分眼力了。”
友新躬身行礼道:“是,殿下,喜礼她一个小痴奴,呆傻方才好了没多少时日,许是师傅还没来及教她旁的。”
“小痴奴,小痴奴。”景熙压了压唇角,没压住,噗嗤笑了出来,“你倒是促狭,痴傻时进了碧枝宫,有你祥庆师傅护着,倒叫她因祸得福了。”
友新道:“遇见殿下您,才是叫她得了天大的好福气呢。”
“哦?”景熙忆起小痴奴方才得意洋洋叫他领悟的一番动作,更是忍不住笑,历来只有底下的人揣摩他心思,何曾有过反来叫他揣摩底下奴才心思的?
景熙走到海东青旁边,大力揉捏两下它的额羽,道它一声,“坏鸟。”都是这只坏鸟乱飞,将他又带来了碧枝宫,本没打算再理会那个脾性刁蛮的蠢奴儿。
坏鸟不堪主人其扰,怪叫两身扑扇起双翼赶人,友新从海东青旁侧退开,这只海东青很有几分灵性,往日只对太子这位主人温驯,对待旁人,很有几分猛禽的烈性。
太子笑眯眯道:“即是如此,再给她加些好福气,今春南海献上来的那匣子粉紫福纹珠,挑些小的再给她做一双手串,一条珠链。”小奴腕骨那样纤细,小珠子戴着更显精致美丽。
景熙道完,两手负到身后踱步朝外走,友新连忙应是,有心为小师弟‘没学过规矩’‘先前不知事’再垫几句,但见太子很是开怀,便不在此刻多言扫兴。
友新去关碧枝宫的宫门,门缝将要合上前,瞧见师弟拉扯着师傅祥庆的胳膊,踉踉跄跄从拐角走了出来。
师弟歪戴着獠牙面具,远远瞧见门外的他,挥手指了指,又跺了跺脚,很是气愤的模样,友新朝师弟眨了眨眼,不出所料瞧见她更是气急地挥了挥手臂,没忍住旋起唇角,轻轻掩上了宫门。
*
阿梨气坏了:“你瞧他!还挑衅我!”
距离如此远,祥庆的老花眼如何瞧得见友新,他快要叫阿梨晃晕了,两人手臂贴在一起,他也快要叫阿梨香晕了。
他们分明用得都是内侍省统一下发的发膏澡豆,怎地用到她身上就如此芬芳宜人?
祥庆晃晃脑袋,搪塞着应道:“好,好,再不让他当你的师哥,爷爷我也不认他那个徒弟,你先撒、撒手。”
阿梨不撒手,眼见友新走了,她又问起祥庆的罪来,甩掉脸上的面具,气得去踩他的脚:“要是你在,怎会叫他欺负出卖了我,你又做什么去了,那么久不见人。”
两人离得如此近,祥庆倒是能看清阿梨的动作,见她抬脚要踩,立即后退躲开。
阿梨一踩未中,再抬脚。
祥庆再闪躲开。
他又不是阿梨的奴才,哪肯傻站在那里挨揍受疼。
接连两下落空,阿梨小怒噌地一下升腾成了大怒,气红了双颊,抬起了手。
眼见拳头就要挨身上,祥庆也动了气,扬声道:“还能去做什么,我去给你拿药膏了!你屋子里的药罐空了,我去我屋里给你找药去了。”
祥庆吃力不落好,气得把药罐丢到阿梨脚边,他又不是她的相好郑逢玉,才不惯着她这臭脾气,大骂她:“蠢丫头你不识好人心!”
“啊啊啊!”阿梨大叫起来,“臭老头你竟敢砸我!你还骂我!”
阿梨生气起来哪里肯听人辩解,她美眸瞪圆,两只手都紧握成拳高举起来,祥庆头皮一紧,见势不妙,当即闪身躲开她挥打来的一拳,反身就朝偏殿逃蹿而去,他手脚灵活地像只老猴子。
阿梨见状更是气急败坏,一甩袖子提脚就追撵了上去!
阿梨大骂:“坏老头!你站住!”
祥庆心里骂骂咧咧,撒腿跑得更快了,哪里肯听她的话站着挨揍,这蠢丫头得好时娇声娇气喊祥庆叫爷爷,一气起来就糟老头坏老头,就该叫司刑局的人过来治她个目无尊卑大不敬之罪!
阿梨紧追其后,绝不肯放过祥庆这个嚣张的坏老头,这个可恶的坏老头今日敢拿药罐砸她,明日指不定就要叫她跪着伺候他!
阿梨势必要在此刻教训了他,好叫他知道碧枝宫里该听谁的话!
两人你追我逃半个多时辰,郑逢玉提着食盒打开宫门外的挂锁,推门走进碧枝宫时,一老一小已经和好如初,正坐在前殿庭院里的大树下和气地喝茶闲话。
祥庆实在纳闷,金梨爹娘究竟是怎样的好脾性,教出这样一个宛若混世魔王的娇蛮女儿出来,他如此地问了阿梨。
阿梨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才从祥庆那里得来了一串闪闪发亮的宝石珠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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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捏在手里把玩着,闻言撩眼瞧他:“我的脾气自然是随了我娘,我娘教得好。”
祥庆道:“好在哪里?好在半点没有官家闺秀的美姿仪?”谁家小姐发起脾气来会是横眉瞪眼,抬手投足不顾仪态?便是武将家的女儿都要讲究些家风,作出几分端庄得体的样子。
“谁的美姿仪?”阿梨眨眨眼,很是有些无辜地软声问他:“祥庆,你见过比我美的人么?”
祥庆哼哼两声,不答话了。
阿梨就抿嘴笑了,得意洋洋娇声道:“我不耐烦做的事情,谁也不能逼迫我做。祥庆,我娘教我的是如何不委屈自己。”
阿梨的坏脾气是天生的,亲娘小芙蓉去世时,阿梨才五岁,尚且不知事的年纪,哪曾来得及学些什么东西。
她刚出生,还在吃奶的娃娃时期,为了护食就知道揍人,小芙蓉抱她在怀时,她爹稍一凑靠过来,她挥拳踢腿的就舞了过去,踹得金父呲牙咧嘴,乐得小芙蓉咯咯地笑。
之后没多久,小芙蓉患了病,再也顾不得她,偶尔奶娘抱她前去,也是只将她围在榻上独自玩耍。有回不知怎地提到了她,阿梨听见自己的名儿歪头去看,就见小芙蓉笑盈盈地掩唇咳道:“……我倒觉得我们小梨花这蛮性挺好,宁去折磨天下人,也不委屈了自个儿。”
与亲娘有关的记忆,阿梨只记得这一缕,只记得她娘叫她去折磨天下人,不要委屈自己。
于是当她想要郑逢玉时,就不肯委屈自己同旁人在一起。
阿梨方才想到郑逢玉,眼尾一扫,就瞧见郑逢玉关上宫门,拎着食盒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
阿梨一喜,当即迎过去扑抱住他的手臂:“表哥。”
郑逢玉低头下巴轻贴她的发顶,嗯了声,两人之间举止很是自然的亲密,祥庆瞧得牙快要酸倒了。
再不理会腻歪的两人,祥庆自去打水净手,又新沏了壶热茶。再回到庭院,食盒已经打开,树旁的石桌上已经工整摆放好了饭食。
除却他要的宝酥鹅、阿梨喜欢吃的芙蓉糕,另外还有一蛊豆腐丸子羹,两碟秋令菜。
阿梨摆弄着她新得的宝石珠链,与郑逢玉坐着闲话,正一同等着他过来。
他们三人习惯了一起用膳,省得郑逢玉两个院落来回地收拾,祥庆端着茶壶托盘过去落座,双眼刚盯上鲜美壳脆淋着料汁的宝酥鹅,正暗自赞叹着郑逢玉好本事,竟真得给他搞来了整只鹅,就听见郑逢玉在旁侧说:“庆叔,内侍省分调了我去长春宫,用完这顿饭我就得拿了东西过去。”
如惊雷震耳,祥庆闻言大吃一惊,“不是再等半月去……么!”
郑逢玉道:“要去的,庆叔,长春宫今日也需得过去。”
回来路上恰巧遇见过来通知的掌事公公,郑逢玉将人应付走了,已经记录分发的调令无法轻易更改,他需得依令准时前往长春宫报道。
阿梨已从郑逢玉这里得知了消息,并不惊诧,她端起碗筷照常吃喝,郑逢玉允诺了她得空就会回来碧枝宫陪她。
祥庆却有些遭受不住如此打击,半个时辰前他才被阿梨气急败坏追鸡撵鸭地追赶,郑逢玉一走,碧枝宫里还有他的好日子过么。
一顿饭用得食不知味,郑逢玉还未搁下筷,祥庆就已经站起来,急匆匆道:“不成,你得同我去趟司仆局再挑个人回来,碧枝宫里的杂活仅我自己哪里忙得过来。”
至于阿梨,她哪里是做活的奴才,总不能真叫他一把年纪再干起伺候阿梨的差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