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树的人带着风野旷息的祝福和风几乎融为一体,自风壁中犹如草絮般洋洋洒洒落下。

    眼识众人虽然大部分都已经逃出了盆地,但也有只愿死守在家园的人。因为总要有人留下来拖延时间。

    而在风暴中,这部分人便如案板上的肉只能任由红枫树宰割。

    风野旷息从盆地边缘的那层风幕里走出来时,风幕主动向两侧分开,像是被她推开了一道口子。

    她含笑自空中落下,眼球里的旋涡随着头顶风眼的节奏迅速旋转着,淡绿的卷发在她背后飞舞,犹如风海中的水藻。

    分开的风幕将她浅灰色披风的边缘吹得横向张开,又随着她的落下缓缓垂拢,像是翅膀和翅膀下辅助的薄膜。

    “我最喜欢盆地了,有人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风野旷息的话,于是她轻盈落地后,裸足走向唯一还完好的那间独栋小院。

    “因为我的风盖下去,盆地就像高压锅一样,呲呲两声,里面的东西就熟透了。”似乎觉得自己的比喻很具象,风野旷息低声笑起来。

    她故作优雅时的笑声更像是吟唱,浅绿色的风为她伴奏着,风压随着她话音落下而加大,于是那栋唯一完好的房屋便如瓷器般开始碎裂。

    眨眼间便只剩下了废墟一片。

    清明满身是血地坐在风野旷息为她准备的废墟里。

    风野旷息不认识这小角色,但她猜到了清明的身份。

    随着她抬手,切割着清明身体的风纷纷停住,精灵一样乖巧灵动地回到了风野旷息的指尖,在她指尖排成排排风刃环绕起来。

    风野旷息就这样抬起手看着清明:“你有一个交代遗言的机会。”

    清明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地面,余光却看向了某处。

    “眼识没有招惹你们。”清明说着,抬起头盯住了风野旷息的脸,“为什么?”

    风野旷息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晃了晃指尖。风刃随着她指尖的律动而律动起来。

    她的双眼里只有风眼一般旋转的漩涡,因此清明并不能分辨此刻风野旷息那双眼睛究竟在看哪里。

    风野旷息好心情地观察着这场视觉上的盛宴,这片盆地有了她的风加入,简直是天然的屠宰场。这里的一切在风之下都无处遁形,什么也瞒不过她。

    包括眼前这个女人想藏起来的人。

    心情好了,风野旷息自然不介意多说几句话:“因为你们依附着督查会呀。督查会有一个小新人,而不巧的是,这个小新人惹到我们了。”

    清明感觉到周围的风又开始变沉重了,她的思绪正在变得越来越慢,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能完成。

    听见风野旷息的话,她迟缓地试图让风野旷息说出更多的信息。她的声音从喉管内一点点挤出,伴随着喉咙里源源不断冒出的血水,最终比她的话语最先被挤出的,是血液冒出喉咙的奇怪咕噜声。

    多么熟悉的咕噜声。

    “你们不敢直接对督查会动手,才……”

    “那是当然了。”风野旷息承认起红枫树的欺软怕硬时是如此果断又理所当然,“但我们也很好奇,和依附着督查会的小组织比起来,到底是她们的新人更重要,还是各位更重要呀。”

    “她是谁?”清明突然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思绪,问道。

    身体的疼痛正在压垮她,她注意到风野旷息指尖的风刃少了两个,等她缓慢低下头时,胸口突然出现的血洞让她明白那风刃究竟去了何方。

    在她即将闭合的感知里,清明想起了那件她在上一次预知里始终无法看清的东西,那道轮廓不在任何一条已知的轨迹上,像是一个被从所有轨迹中摘出去的坐标,但这坐标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是如此独立的存在着,不被任何东西连接。

    那是必然会影响到未来的存在,但它的出现是如此突然且无法预估,它的落点同样看不清晰。

    因为它似乎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它是谁?没有一个预知者能抵抗住这样的诱惑,那个脱离一切轨迹又能影响到一切轨迹的未知点,会是谁?

    “告诉你也没关系。”风野旷息饶有兴致地偏了偏头。

    她看着清明,看着这个将死的女人哪怕在最后一刻,仍拼命想要分辨她口型的模样。

    那种徒劳的努力让风野旷息感到愉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那你听好了。”

    手指上的风刃又少了两个。一个钻进了清明的左耳,一个钻进了她的右耳。血水从耳道内涌出来,风野旷息在这片猩红中俯下身。

    “她似乎是叫……步晚。”

    她直起身,看着清明眼中的光在名字落下的瞬间猛烈地颤了颤,然后像被掐灭的烛火一样开始涣散。这才满意地笑出声来。

    原本平息的飓风随着她的笑声重新翻涌起来。

    而就在风野旷息捧腹大笑的时候,一道人影正悄悄朝着西北方跑去。

    已经开始失去意识的清明缓慢地挪动着身体,遮住了西北方。

    风野旷息好笑地看着远处那道逃离的人影,指尖的风刃肆意凌虐着清明。

    “要记住啊,你们眼识会有此一劫,都怪督查会。”风野旷息的声音被风带向了西北方。

    处理完这片地界的红枫树众人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开始缓慢地朝着风野旷息靠拢。

    清明眼里最后的画面,是盆地内的风壁正在缓慢地张开,隔在她和风野旷息之间的那层空气正在被抽走。

    她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在被风带走,身体的疼痛和一切知觉都落不到地面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看见风野旷息侧过身,浅绿色的披风边缘重新被风托起,像一道正在缓慢展开的翅膀。

    ……

    她感觉到风正在从各个方向同时收紧。血液离开身体的速度太快,她的意识开始变轻。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平静的水镜中看见自己结局的那个下午。画面清晰,无一差错。

    她会在某一天,被一个拥有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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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睛的女人杀死在一片盆地里。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了很久,然后把水镜合上,照常去吃了一碗热汤面。汤很烫,她一边吹气一边想:至少死之前,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现在,能做的事做完了。

    那些她送走的人已经走远,她在预知里没有看见他们后续的轨迹。她只知道自己留下的信能够到达该到的地方,哪怕她也猜到了风野旷息是有意放走她的。

    而那个她最终也没有听清姓名的存在,大概正在缓慢地靠近她所见的画面。

    她看不见那一天了,她也不忍看见那一天,她只希望……只希望万沉舟能摆脱……带领归乡。

    在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再也不用在预知中苦苦挣扎了。

    -

    三月二十三号,正午十二点五十五分。

    梦塔排行榜第三十一,【水镜清明清明】,死亡。

    -

    “坎为水。”步晚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水主险,也主陷,坎卦叠起来就是坑连着坑,掉进去一个还有一个。”

    她偏头看了云亭一眼,"你说是不是?"

    向来头脑灵活的云亭和向来话多的宋黎一时间都没接话,反倒是一旁的席琳“噗嗤”一声低笑起来。

    步晚撇了眼席琳,也跟着动了动嘴角说:“不管这个卦象是应验在哪里,最近我得小心被人骗才行呢。”

    云亭的脚步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她的声音因为憋着气而显得低沉。

    步晚听见云亭说:“你说得对,要小心不要被人骗才行。梦塔的谎言太多了,无论是碎片里还是碎片之外。”

    宋黎在后面咳了一声:“你竟然还懂卦象吗步晚姐?”

    “略知一二,说不上懂。”步晚说,“不过坎为水恰好是我懂得那一二中的一点,也是很巧呢。太久没遇到过会算卦的人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有没有记错。”

    宋黎又咳了一声,脑袋里乱糟糟的,她想了一会慢吞吞说:“也可能是你记错了。”

    步晚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是我记错了吗?”

    “我……我也不确定……”宋黎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步晚:“我觉得我没记错,毕竟有事情小宋黎就骗了我。”

    听清步晚话后的宋黎头皮发麻,宋黎第一次觉得步晚的笑容那么瘆人,以至于她的嗓音都开始颤抖。

    “什么?我骗你什么?”

    云亭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她们距离督查会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她此刻求援……不,她真的需要求援吗?

    以云亭对步晚的了解,虽然她了解的都是失忆后的步晚,但她觉得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云亭决定再看看。

    “步晚,你说宋黎骗你什么了?我也有些好奇。”

    听见云亭追问的步晚撇撇嘴,不满地嘟囔说:“我想看宋黎的耳坠,小兔子那个。我知道耳坠在宋黎包里,她却骗我说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