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陶宁猝然回眸,蔡旭躲闪不及,与她对上视线。
陶宁背光而立,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体力,脸色还微微发白,面容却已经平静,仿佛刚刚一切不过一场插曲,从未影响到她分毫。
蔡旭暗暗捏紧了拳头。
陶宁往船舱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下,侧眸看他。
她眼眸清亮明净,掩映流光,让人想起冷刀锻面,你看不见它的刀锋,但总忍不住猜测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蔡旭勉强与她对视,不禁心虚,心头百转千回,等着陶宁发难,却听见陶宁问:“你还有积分买清洁剂吗?”
蔡旭愣了一下,垂头看了眼,顿时恼羞成怒。
他裤子还是湿的,浑身黄符稀烂,变成纸泥糊在衣服上,皮肤更是处处都有伤口。
她在羞辱他!
蔡旭往前,李季一把扯住他,把他拽了个趔趄,挡在身后。李季看着陶宁微微低头:“刚才真是多亏了你。”
陶宁歪头,片刻,唇角轻抿:“你还算有良心。”
很浅淡的笑,落在这死后余生的空气里,让氛围轻松了些,每个人都终于缓了口气,李季也轻轻笑起来。
“如果有酒,我真想在这里喝一杯。”李季说。
“呜呜呜呜,差点以为我就要死了,还好有你陶宁呜呜,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厉害。”白苓捂着脸哭,她哭着又笑出声,喷出鼻涕泡,逗得大家都笑。
陶宁靠在门边,嘴角还轻轻扬着。她微微仰头,闭着眼睛,晨风拂起她的额发,掀动她的衣角。在别人眼里,说不出的少年感。
然而陶宁只觉鼻尖发酸。
她也没想到她能做到啊!
救命她现在手还在抖那些虫子真的很恶心啊啊啊啊!
平静没有持续多久。船身抖了一下,引擎声渐小,速度变得恒定。
切到了自动驾驶模式,刘姨从驾驶室推门而出,她扫视甲板:“弄得这么脏!不过你们居然还活着——真是可惜。”
“你是我们的导游,口口声声说安全第一,现在我们被这些东西折磨得半死不活,你却不管不问巴不得我们死,你违背你们的规则,就不会受到惩罚么?”林宇补充精神值后异常清醒,经历这么多也没有什么好再怕的,他想到陶宁几次对峙导游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大声质问导游。
“我在开船,怎么可能管得到这么多。而且,你们这不是没死呢。”
“这些水鬼就是你烧的那个灰引来的吧?”
刘姨眉毛压下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更大:“这你就想错了,小朋友。我在祭祀他们,只不过就算烧了纸,他们也不想放过你们。”
林宇还想说什么,被刘姨抬手打断:“我看你们还是赶快清理这些尸体吧,不然当心,万一忍不住把它们吃了,哈哈哈哈……”
导游笑起来声音干涩喑哑,满怀恶意。她走到陶宁身边,自下而上望她的脸,又视线下移落到她手腕上的倒计时上,什么也没说,进了船舱。
陶宁眉尖蹙起。
“我们得清理这些。”白苓指着地上的尸骨,“她居然说我们会忍不住吃掉这些东西,这怎么可能!好渗人,我们赶紧把它们弄进水里。”
林宇和李季跟着她拿扫帚,忍着恶心清扫,蔡旭则缩进房间,寻找有没有可换的衣物。
陶宁收回视线,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我明明找了安全员,但在我们应对这些怪物的时候,安全员没影儿,他去哪了?”
“老张?”白苓直起身想了想,“我记得他确实跟我们一起登船了,但好像钻进船舱之后,就不见了。”
陶宁颔首,转身抬步往船舱里去。
灯光昏暗,弥漫鱼腥气和灰尘。
陶宁踢开蹦哒的鱼,推开最里间的门。这看起来是个储物间,老张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浑身发抖。
陶宁走近他,听见他不住念叨:“女儿保佑,女儿保佑……”
女儿……保佑?
陶宁在他面前蹲下,观察了几秒,伸手从他怀中抽出他紧紧抱住的照片,“这就是你女儿?”
老张劈手夺回,又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女儿保佑,女儿保佑……”
陶宁见怎么都不能让他清醒,更不能回答问题,只得放弃,站起身去打扫舱内。
满地蹦跶的鱼,因为脱水太久死了很多,它们吃东西没有饱腹感,还有不少鱼把自己撑死,鱼嘴撑到不能闭上,有些还没被消化的黑色虫子从那里溜出来,没跳几下就死了。
船舱木板变得跟甲板一样乌黑黏脚,收拾起来很麻烦。
陶宁有点后悔,她拿鱼出来时一心想着解决溺死者们,留下这满地狼藉,味道不好闻不说,关键是这些死鱼如何处理?
放在厨房的鱼是用作食材的,现在应该没有人能吃得下这种鱼了。陶宁特意留了些鱼在厨房,现在那些应该也没什么用了。
把房间收拾好,陶宁把一筐死鱼搬到甲板上,众人还在处理尸骨,把它们戳进湖里,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们现在吃什么呀?”白苓直起身,指指墙上挂钟,“现在六点了,早饭吃什么?”
李季擦汗:“你心理素质还挺好,我现在恶心死了,一点东西都不想吃。”
林宇也摇摇头:“我更想睡觉。”
“陶宁你说呢?”众人看向陶宁。
陶宁摊手:“大家都累了,或许现在休息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收拾完又花了十几分钟。
陶宁到卫生间洗手,白苓走进来:“虽然很饿,不过确实,但是一想到那些东西,吃啥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们都没有直接见过尸体,惊吓过度的话,现在睡觉对神经也不太好。有研究说闻过尸臭味,再闻一下厕所的味道会好受一点。”
白苓深吸一口气,摇头叹气崩溃道:“我这辈子贪财好色,但罪不至此啊,苍天你怎么把我放到这么离谱的地方来啊。”
林宇在另一头问道:“你们那有洗手液吗?我的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没有。”
“我的手也洗不干净,”白苓说,“陶宁姐你看。”
陶宁视线落在白苓的手上,一片一片乌黑晕在她皮肤上,无论怎么冲洗都没有变淡的地方。
“那种虫子爆出的黏液有染色效果?”陶宁猜测。
白苓快急哭了,“完了完了,在恐怖片里,这种颜色只会越来越深,等它深到一定程度,鬼就会……”
她把自己吓得不轻。
“「鬼」已经死了。”陶宁宽慰她。
“你试试这个,”李季不知从哪找来一瓶洗洁精,“这个有用,我刚刚就发现这黑水洗不掉,去厨房找到这个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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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冲掉大部分。”
白苓用了一泵,污渍肉眼可见地淡下去,但还有些淡淡的贴在白苓皮肤上。
“应该过一会多洗几遍就消了。”李季说,“对了,我在厨房还碰到了导游,她在检查厨房食物,说那些不够吃。可这就是个三天两夜的行程,就算挨饿也难受不到哪里去,她非说不够吃。”
“她还说什么了?”
“哦,还说船要再开五个小时,中午的时候登陆冠心岛——就是湖神庙所在的地方。”
陶宁指尖在洗手台点了两下,沉思片刻:“我去检查一下食物。”
三天两夜的行程,按照她的记忆,厨房剩余食材无论如何也不会到不够的地步。
再次踏进厨房时,陶宁下意识皱了皱眉。曾经这里鱼腥味很浓,现在她处理掉大部分鱼后,腥味确实淡了点,但空气里似乎出现了某种...甜味。
陶宁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甜味的来源。
她拉开冰箱,冷冻室里的猪肉完好无损,冷藏室蔬菜还和之前一样。
时间充足,空间静谧,陶宁站起身,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角落里。
那里有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一方小桌子,供奉小小的神像。女性长相,穿传统右衽服饰,双目低垂,看起来很仁慈。
面前摆放小碗,里面盛着生肉,在碗后面又插了三根香,很细很短,现在还在燃烧。
陶宁弯下腰,视线与神像齐平,端详良久,她抬手,从神像背后,摘出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只有一个女生,笑容灿烂明亮。
长相和老张怀里那张一模一样。
陶宁将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照片主人的名字。
张晚晴。
表面供奉湖神,实则供奉张晚晴?
还有「女儿保佑」。
张晚晴已经成为导游和老张信仰的「神明」了么。他们确信她已经死了?但在岸上人的嘴里,她还分明只算生死不明。且一个刚死的人,怎么会这么快拥有保佑别人的力量呢。
【主线剧情解锁度:75%】
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拉回陶宁的思绪。她歪头凝视照片一会,将它放了回去。
照片掖在神像背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的甜味似乎更浓了,后颈吹来一阵阵凉风。
她没开窗。
陶宁屏住呼吸,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整艘船变得很安静,众人似乎都去休息了。
陶宁推门出来,循着走廊往里,这艘船不大,只有五个房间,现在还剩一间空的。
她把床褥伪装成隆起模样,随后关上门,扯断一根头发塞在门锁里,转身往转角走去。
这里是船尾的阳台夹角,往外能看到湖面,往内能窥视走廊,还不容易被人发现。
陶宁盘坐下来,把登山杖抱在怀里闭目养神,耳边只有水声。
此时此刻,杂物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蔡旭从里面钻出来,他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打开冰箱,把一整块肉扔进高压锅煮了。
没等到二十分钟他就关火,把半生不熟的猪肉捞出来,顾不得烫开始啃。
他的伤口在那一刻仿佛有了呼吸般开合,未洗净的乌黑像长出触角般扩散。
神像前,原本笔直的烟束被什么东西打乱,凌乱地逸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