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是真的进入盛夏了,姜仲元想,不然不可能到了晚上还如此燥热,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她俯首看着正蹲在一旁收拾药箱的荣耀,盯着他头顶上两个发旋发呆,突然想起来宾婆婆说过的话:头顶两个旋,又精又倔。
“想什么呢?还笑?”荣耀抬头,正巧看见了她愣在脸上的笑——眉眼弯弯,一口洁白的糯米牙配上唇边半枚梨涡,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话本子里的邻家小妹。
“想起以前婆婆说过,头顶上有两个发旋的人,都聪明。”
“祖母总说这些,以前她还说额头大的孩子聪明呢。”
荣耀站起身,仔细端详了一下刚给姜仲元包好的伤口,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外面放药箱,洗手。
“哥,这我真信,你那么聪明,帮我想想,陆行舟为什么替我受过啊?”
度过了一开始的感动期,理智逐渐回笼,开始思考这事背后的原因。
“那我怎么知道?他又不是我小师父。”荣耀的声音轻轻地飘来,像一缕炊烟。
“他就是用这个理由,还说什么弟子犯错,师父担责之类的......可是我总觉得不应该啊,那十杖下去,他受了挺重的伤呢!”
荣耀去而复返,手上盘子里端着两杯龙井,坐在姜仲元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上个月,我荣家的布行花了约莫七百五十两银子,在江南地界收回了一批绸缎,然后在总店门口烧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钱买回来,就为了再烧掉?你们荣家真是钱多烧的。”
"那批蚕丝不好,织出来的缎子质量也参差不齐,祖母说了,与其卖出去砸荣家招牌,不如收回来自己家买个教训。"
“蚕丝不好?那不应该是蚕农的问题吗?荣家不仅收了,还自己出钱织成缎子,就为了最后烧了?”
姜仲元越发迷惑。
“今年雨水多,江南有几处桑田都被水淹了,蚕丝不如以往是必然的,蚕农要吃饭,荣家也要保招牌,两相权衡,花上小一千两买个名声,倒也值得。”
荣耀细细地拆解,端起茶碗浅浅一品。
“荣家还是比我想象的有钱多了......”姜仲元缓缓拍起了手,表示拜服。
“倒也没那么有钱,只烧掉了一部分真正卖给大户人家的残次品,后面的几批我们会降价卖给一些小门户的,到时候上报朝廷也有个助农的说法。”荣耀轻飘飘地补充。
“好好好,”姜仲元听明白了,接着补充:“荣家收了蚕农的次品,蚕农念你们好;从大户人家那里收回次品做一出保住品质的戏,高门念你们好;低价卖给小门户,让他们穿上绸缎,他们也念你们好;就连朝廷那边你们也想用账面上的支出换补贴......一来二去,你们哪里亏了?”
“真聪明!”荣耀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不然荣家怎么能孤身从江南经商起家呢?做得就是这不亏本的生意!”
“你们啊......等下!陆行舟!”
刚才絮絮说了一堆荣家的事,姜仲元方才想起来,她是来问陆行舟的想法的。
“我想说,陆行舟虽不是商人,但天下的人,都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荣耀笑眯眯地,像一只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他在我身上,赚到什么了?我有什么是值得他赚的?”姜仲元不解。
“或许不是你,是姜家呢。”荣耀循循善诱:“你看,他这一下,你也对他改观了,你姐姐也会觉得他懂事,更别提林掌事会直接觉得有一个陆家人倒向你们姐妹俩,总归是不亏的。”
“真的吗?”
“不然掌门何时生过这么大的气呢?你刚才说罚了十杖的时候,我心里都一惊呀!”
“诶,那你说,我姐罚我这样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考量在里面呀?”姜仲元灵光一现,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
“我看也有,你方才不是说,是当着你三姨罚的你吗?估计呀,就是拿你立规矩呢。你的几个姨母舅舅犯的最大的错,就是认为你姐姐年纪太小,一切都是林掌事和胡夫子在背后筹谋姜家。”
“难怪,还得是你啊,荣耀,”姜仲元眉头微蹙,依旧扭捏:“不过......陆行舟他终究是代我受过,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无妨,你多给他带点药就行了;对了,我一直没问,这次掌门罚你,又是什么原因啊?”
“哦,我偷刻了一个掌门的私印。”
姜仲元端起茶杯大饮一口,说了那么久,确实口渴了。
“什么?!”荣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可思议的又重复了一遍:“你偷刻了掌门的私印?姜镜尘的?”
“对,我本来是想自己用来请假的,没想到被发现了。”
姜仲元看见荣耀先是偏过头去,扶额一阵,双眼看了一圈房梁上的各种雕花,其间转头瞟了她好几眼,似乎实在确认她是不是说着玩的,发现姜仲元一脸认真的样子后,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收回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你这十杖挨得不冤,陆行舟......可能真的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
“我知道我错了......”姜仲元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所以我姐姐真是公平公正的处罚,不是拿我立威。”
“甚至罚轻了,你说你没事刻掌门的私印干什么啊?”
“因为真的姐姐不给我用嘛,那我只好刻个假的自己用啊......”
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能听出来语气依旧理直气壮。
“行吧......”
荣耀点点头,表示明白,但不理解。
姜仲元被荣耀搀扶着,一切一拐走进萧家的时候,迎面装上了正送姐姐出门的萧牧辰。
“萧掌门、姜掌门,好巧。”荣耀立马开口打招呼,还顺手捏了捏姜仲元的手臂。
“荣小少爷、仲元妹妹,好巧。”萧牧辰立刻回应。
姜仲元本想装作没听见,眼神都已经移到一旁了,又被荣耀轻轻捏了两下,才勉强点头做回应。
“你不去抄书,来这里干什么?”果然,姐姐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语调。
“......我的小师父因我受伤,我知恩图报,来萧家求些丹丸。”
或许是想故意气姜镜尘,刚才那句话里,她着重加强了“知恩图报”四个字,好像在刻意讽刺明明那枚假印拖延了时间,替姜家解了围,却还是被罚的事。
“你,罢了,要什么丹药家里都有,我给你,你快些回家吧。”
“我就要自己买的!才不要你给!”
“这有什么不同吗?”
“心意不同......你当时就不该同意陆行舟代我受罚......”姜仲元嗫嚅道。
“回家我告诉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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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镜尘走到她身边,先是看了一眼脚上新换上的包扎绷带,眼神又在她和荣耀之间转了好几个圈,压低声音向她解释。
“......你不也是一天到晚往外跑。”姜仲元小声反驳。
“昭昭,不如先请仲元妹妹进来坐会儿,脚上还有伤呢,在外面一直站着多累啊。”萧牧辰在一旁解围,声音温温润润。
姐姐转头看向萧牧辰,他点了点头,姐姐见状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姜仲元转脸看向身边的荣耀,他饶有兴致地冲姜仲元挑了一下眉,什么话也没说。
“先进去。”
姐姐说完这句话,又转身走进萧家的会客厅。
“我教不好,荣耀要跟我一起嗷!”情况转变,姜仲元只想起要说这一句话。
时至黄昏,朱漆大门一闭,整个屋子都变得朦胧起来。
萧牧辰大手一挥,一道青光就爬上门窗,像爬山虎一般,死死守住内里;姜镜尘紧随其后,门窗上青红交相辉映,此起彼伏;然后两人一起看向荣耀。
“哦,也有我。”荣耀说着,月白色的光芒自他身上散发,真的如微风一般,无声无息的融在了那两道强势的光芒下。
有灵脉到底是一种什么体验呢?她看向自己的手,里面空空荡荡,熊来没有涌现过一份属于她的光芒。姜仲元心里有一丝酸涩,算不上羡慕,但也绝对超过好奇。
“好了,这次镜尘前来呢,是为了仲元妹妹,和陆行舟的事。”萧牧辰开口。
“我?”
“对,陆行舟说过,你是巫;但是我们和荣家又查了很久,现在的巫在人族皇帝手下,从来没去过草原;因而,我和镜尘还是更认同你是一个灵脉甚微的灵族。”
“就因为我到底从哪来,你们能反反复复纠结好几年?”她听到又是以前的陈词滥调,心里不爽,“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解释为什么今天明知道我是在帮你,你却依旧只给了巴掌,没给甜枣的事呢。”
“听我说完,马上给你的就不是枣了,镜尘决定,今日开始,托萧家寻来天材地宝供你,务必要诱使你灵脉二次成型。”
“......?”姜仲元没说话,但是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奇怪。
“不是,你们在干什么啊?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罚我,为什么罚了我又不打我,又为什么愿意让陆行舟替我受罚?你们怎么莫名其妙的?”
“别急,别急,喝口茶。”眼看着脾气又要上来,荣耀连忙劝她。
“很难想明白吗?你做错事,我罚;陆行舟想买个情面,我也愿意,正巧我也不是真的想打你,干脆顺水推舟,对彼此的打算都好。”姜镜尘皱眉,这个妹妹怎么听不到重点,一直沉溺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还是你说的对,”姜仲元看了一眼荣耀,接着说:
“我也不管你们说什么,反正都是算计嘛;谁知道你们哪天又给我安一个算计来的身份......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以后我都身世也好,课业也好,我还是自己来吧,再不济有荣耀哥就够了!”
说着,拎起荣耀,两人朝门口走去。
“......无关紧要,我的想法才是无关紧要。”
“她还在气头上,我回去劝她几句......”荣耀还在开口替她解释。
“我没生气!”姜仲元朝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人大声说:
“你,你!把门禁给我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