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立夏时节,庆县的日照时间也越来越长,火红的大太阳每日都高悬于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上,势必要逼得劳作者们汗流不止。

    工人们做工时都自备了一个超大型号的水壶以补充流失的水分,许是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第二个像祝宁一样中暑晕倒的人。

    祝宁对此也不甚在意,谁让她是常年久坐在室内里吹空调的现代打工牛马呢,而且就算去现场查看工程进度,她也会做好一系列防晒措施,如今不适应实属正常。

    而她最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且说那日李怀瑾和俞大夫走出房间,留她一人擦拭汗水,她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两人故意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自那日以后,不论她跟李怀瑾如何讲,他都让她在白日里非必要不出门。

    当然,这个“必要”是由李怀瑾来认定,而不是她祝宁。

    “民女那日因突然晕倒,还未将各个安全标识同工人们讲清楚。”

    “王工头已将标识记全,他会教工人们辨识。”

    “民女得去看看加了芨芨草夯筑而成的墙体效果如何。”

    “此事让人确认后回来通报便好,你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民女已将这施工进度计划横道图排布完成,需要同王工头详讲一番……”

    祝宁本以为李怀瑾会用同一套说辞,她都准备主动让他派人去把王彦叫来了,李怀瑾却接过她手中的横道图。

    “本王亦能看懂这张图,”李怀瑾卷起图纸,握于掌中,淡淡道,“正好本王要出去一趟,便顺道把这图带到现场,再同王工头详讲罢。”

    祝宁:“……?”

    祝宁一瞬间的反应太过明显,李怀瑾看出她脸上的犹疑,又道:“你不信本王?”

    “怎么会呢!王爷才智过人,自然在民女绘制过程中就已将此图熟稔于心!”祝宁讪讪一笑。

    李怀瑾轻哼一声,重新展开图纸,指着图纸上方的横线、标注等把内容讲了个透彻。

    他是真的已经完全掌握了!

    祝宁的眼神中流露出三分惊讶、三分欢喜、四分欣赏,眼睛亮闪闪的。

    看得李怀瑾嘴角微翘。

    “你且留在府中继续编制你说的……定额书?”李怀瑾人在往外走,话音还未散,“待本王回府再同本王好好讲讲这个定额书又是何种原理,如何使用。”

    “王爷辛苦!王爷慢走!”祝宁不甚走心地随口喊了两句,伸了伸懒腰,坐到书案边。

    有人帮忙跑腿,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祝宁实在是好奇李怀瑾如此行事的原因。

    几经思量,她决定吃完晚饭直接去医馆找另外一位当事人俞大夫问个明白。

    -

    俞清的小医馆位于县城的中心地段,房子由李怀瑾专门找人精挑细选,方便县民们遇到紧急伤情时能尽快抵达医馆进行救治。

    祝宁大老远就闻到医馆中传来的混杂的中药香味,她虽然讨厌喝中药,但却很是喜欢这种自然清苦的药香味。

    闻着有一种五脏六腑都得到了净化的错觉。

    “俞大夫!”祝宁跨入大门,高声呼喊。

    俞清从药柜前露出半个脑袋,笑道:“祝姑娘?你来的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祝宁看着俞清手上的药包,刹住脚,试探道:“俞大夫,我觉得我中暑的病症已经完全消退了,这药……就不必再喝了罢?”

    实在不怪她疑心,继那日在医馆喝完药后,祝宁又被迫在李怀瑾府上连着喝了三天的中药,喝得她舌头发苦,胃也苦。

    她实在很敬畏这类要过嘴的汤药。

    “非也非也,”俞清摆摆手,“之前祝宁向在下讨要泡脚的药包,在下没给,实在不是有心之举,只因药材不齐,配制不出相关功效的药包。”

    他提着包裹好的药包走出,解释道:“今日城中来了几个外地行商,在下从他们手中买来几味关键药材,这才将药包配制完成。”

    祝宁长舒一口气,接过俞清手中的药包,真心实意地笑道:“多谢俞大夫!劳你费心了。”

    “祝姑娘不必客气,”俞清笑笑,又问,“祝姑娘此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既然俞大夫都问到这儿了,那我便直接问了。”

    俞清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俞大夫那日同王爷说了些什么,方便告知吗?”

    俞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副表情更勾起了祝宁的好奇心。

    他点头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在下只不过同肃王殿下提了几句你的病症。”

    只提了几句病症,李怀瑾对她的态度就有如此大的转变?她只是中暑晕倒了,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难道她身上真的有其他隐藏的很严重的病?

    呸呸呸!这怎么可能,她还能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俞清见祝宁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不知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继续讲述道:“在下替祝姑娘把脉后,从脉象中探得姑娘此次晕倒并非是突发性阳暑,而是早有迹象却未多加防备,经数日累积,最终爆发。”

    祝宁挠挠额角,疑惑道:“但我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啊?”

    “祝姑娘白日里于烈日下奔波操劳,晚上可是睡得也不安稳?”

    “呃……是有点儿……”

    一是因为身体还没适应这样的工作强度,身上总是有酸痛的地方,尤其是两只脚,二是因为——她真的很难做到连续几天不洗澡还能睡个安稳觉!

    “这便是了,白日里暑热邪气侵体,夜里未得到充分的休养,加之祝姑娘还有些许营养不良……”

    祝宁已懂俞清的未尽之语,她抬手打断俞清:“可以了,俞大夫,就说到这儿。”

    俞清轻笑一声,听从地止住话语。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祝姑娘请讲。”

    “你可否对王爷隐瞒今日你我二人的谈话?”

    俞清垂眸,声音很轻:“自然……”

    本想蒙混过关,不料祝宁严肃道:“俞大夫,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大周人不骗大周人’!”

    俞清:“……?”

    -

    俞清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大周人不骗大周人”,祝宁对此毫不意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和李怀瑾是一伙儿的,自然不会对李怀瑾有所保留。

    祝宁坐在床边,用俞清给的药包泡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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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丫子在水中时不时晃一下,以便重新感受到水温。

    热水让整个身体都得到放松,祝宁盯着脚盆中有着细微波动的黄褐色水面,思绪也随之散漫。

    除了不让她白天去外面晃悠外,李怀瑾府中的饭菜在菜色丰富的基础上每日又多添了一道肉菜。

    她原以为这是因为城内的来往贸易在李怀瑾的努力调度下已恢复了七八成,如今城中隔三岔五就能买到新鲜的肉类和其他果蔬,府中这才多了新鲜肉菜。

    但在听到俞清说她“营养不良”后,她难免会产生李怀瑾是因为她才增添菜品的想法。

    也不知这样的想法是否是她自作多情。

    毕竟李怀瑾好歹是京中来的王爷,他在京城估计从没吃过这些勉强果腹的饭菜……

    如今条件好转,他在饮食上多费心思也是说得通的。

    祝宁抓了抓散落的长发,脸上尽显浮躁。

    不管怎么说,李怀瑾仅仅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就处处顾及她的行为,让她十分不适应、不自在。

    这会让她感到自己被当作需要事事顾忌、处处帮扶的弱者一样。

    或许李怀瑾是出于好意,又或许他只是为了让她早日恢复,让她能更高效地替他做事,但她难以接受被人放在这样的位置。

    祝宁哀叹着躺下,想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这种奇怪的心理由何导致,不明白李怀瑾一面说还在怀疑她,一面又对她提出的各种方法全然相信……不明白为什么是她穿越到了这里……

    庆县昼夜温差大,盆中的水凉得很快,一阵带着冷意地的夜风吹过,激得祝宁浑身一抖。

    她飞快地起身抬脚,用干帕子把脚擦干,弯腰端起脚盆走出屋外,正欲将脏水泼到院子的角落处,耳边却传来王大婶的制止声。

    “哎哟,祝小姑娘且住手!”

    “王婶儿,您这么晚了还没睡?”祝宁稳住手中脚盆,转头疑惑道,“这水是脏的,不能倒在这里吗?”

    王大婶走进,接过祝宁手中的脚盆,温声道:“嗐,祝小姑娘你不知道,这不大家伙要着手重垦土地了?这不管多脏的水啊,都要倒入粪池中混成粪水,好给土地施肥啊!”

    “啊……”

    王大婶见祝宁呆滞的模样,叹道:“咱们这地儿本就少雨,入夏后更是十天半月见不着一场雨,这日常生活存留下的废水,对庄稼施肥浇水尤为重要!”

    祝宁想了想,古代的土地应该都是很广阔的一片,只靠县民们的生活废水肯定是不够的,她问王大婶:“庄稼应该不只靠这些粪水养活吧?”

    王大婶点头道:“放在战前么,咱们有横连山融化的雪水,但从战事发起到如今,引来雪水的水渠怕是早已荒废了,这重新疏通不也得费些时日?前面的日子只能靠老天下雨和这些个废水咯!”

    “原来如此。”祝宁恍然道。

    王大婶端着脚盆走向茅房,对祝宁道:“夜深了,祝小姑娘快回房歇息罢!”

    经王大婶这么一出,祝宁原本复杂的思绪倒是散完了。

    她躺在床上,满脑子想的都是王大婶提到的“横连山的雪水”。

    结合她穿越前所在的地理位置,祝宁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这横连山该不会就是祁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