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宁匿于眼皮下的眼珠左右动了动,但这并非是醒来的迹象。

    此刻,她置身于一个近乎真实的梦境之中。

    祝宁蹲缩在客厅最角落,耳边充斥着父母连续不断的、各式各样难听的辱骂声,他们面对面,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没有一个人理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祝宁。

    这年的祝宁才刚满十岁。

    她曾试图阻止父母的争吵,换来的却是被推搡在地,额角在茶几上撞了个头破血流,伤口愈合后的那道疤痕至今仍未消散。

    祝宁红着眼睛,起身走出了那个本该是庇护所的“家”。

    争吵声远去,祝宁眼神麻木地一直往前走。

    她路过高中洒满阳光的教室,路过父母办理离婚的民政局,路过大学时为了挣生活费打工的饭店。

    最终,她在一栋可移动板房前停下脚步,她抬起眼皮,看到公司的LOGO鲜明地展示在她眼前。

    她赖以生存又让人生厌的建筑公司。

    作为商务经理,与分包、监理、上级等无休止的扯皮,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的加班,被克扣的假期,算不完的产值填不完的表格建不完的模型……

    但它确实让她实现了经济自由,让她能够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让她有条件发展自己的爱好。

    祝宁迈入大门,来到自己熟悉的办公室前,右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不肯按下。

    这到底是不是梦?

    或者说,哪段经历才是梦?

    门把手渐渐被人压下,就在办公室的门即将被打开的一瞬间,祝宁感受到右手传来针扎的疼痛。

    接着,她听到一个模糊的男声。

    他不知是在同谁人讲话:“情况如何?”

    随后是另一道更显清冷的男声:“她这是太久未进食,饿晕了,你且叫人去准备些吃食,我稍稍施针就能将其唤醒。”

    “饿晕的?”

    “嗯,除此之外,这女子还肝郁气滞、脾胃虚弱,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长此以往于身体亦有损伤,需要我开几副药帮她调理吗?”

    “暂且不用。”

    俞清不置可否,对着祝宁的穴位继续四平八稳地施针。

    祝宁的意识彻底清醒,但她没有第一时间睁眼。

    她可不想刚醒来就又被追着盘问。

    只是她的肚子并不像她一般争气,在饼香味儿钻进鼻尖的那一刻就咕叽咕叽叫了两声。

    祝宁:“……”

    算了,不和吃的过不去。

    毕竟她穿越之前就已将近十小时未进食,穿越后又被拉着徒步几里地,能量消耗过大,这才低血糖发作,嘎巴一下昏了过去。

    祝宁慢慢睁开眼睛,做出一副刚转醒的模样。

    “你醒的倒及时。”言语间多有挖苦之意。

    祝宁对这个心眼子颇多的王爷不予理会,只直勾勾地盯着亓从连手中端着的盘子。

    盘子里放着两张面饼。

    没有王爷的指示,亓从连不敢轻举妄动,端着个盘子站在距床两米处,跟个服务员似的。

    祝宁见状轻叹一声,嗓音比之前更沙哑:“王爷,民女这小破身子撑不了多久,指不定下一秒就又晕了。”

    “是吗?”只见那王爷悠悠然在桌边坐下,眼睛死盯着祝宁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反应。

    他道:“你穿着怪异,言行刻意,本王就算把你当作敌国细作也情有可原,你不怕本王命人在这馒头里下毒?”

    祝宁闻言,撑着床板坐起身,咧嘴一笑:“毒死、饿死,左右都是死,若王爷真叫人下了毒,不如将这饼吃进肚子里,当个饱死鬼上路。”

    坐在床边为她施针的俞清轻笑出声,他道:“肃王殿下且发发善心,若是这姑娘今日饿死此处,我恐医名不保。”

    他果然是肃王!

    祝宁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呵。”

    肃王挥挥手,亓从连意会,端着盘子上前,长手一伸,把盘子怼到祝宁眼前。

    “多谢。”

    祝宁虽饿,但也不似饿虎扑食般狰狞,她用未扎针的手拿起一张面饼小口咀嚼,看着很是斯文。

    面饼非精细的白面制成,而是由加了糠的小麦面制成,吃起来十分喇嗓子。

    祝宁艰难吞咽着,在屋内三人的注视下开口提问:“那个……有水吗?”

    -

    粗糙的面饼就着凉白开把肚子填饱,手上的银针也被取下,祝宁感觉自己精神振作些许。

    最后一口面饼下肚,祝宁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桌边耐心等待的肃王。

    看来他今晚是不问清楚不罢休。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想好搪塞的理由了。

    “这位姑娘已无大碍,我……”俞清收拾好药箱,就要起身离去。

    祝宁从鹤氅下伸出双手抓住俞清的衣角,眼巴巴地自我介绍道:“这位医……者,不是,这位大夫,我叫祝宁……”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中医——虽然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中医,但能被王爷所用,想来医术也不差——祝宁可得抓住机会跟人套套近乎,想来按她这个身体的脆皮程度,以后在这古代生存下去少不了大小伤病。

    若是同这位大夫打好关系,说不定能免去不少医药费。

    俞清自是不知道眼前这人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他默默拉着衣角,将其从祝宁手中扯出,温和道:“祝姑娘,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在下……”

    “有的有的!”祝宁摔伤的地方已由刺痛变成了钝痛,她撩起鹤氅,露出大腿以下的部分,“我在路上摔了一跤,现在身上有许多处淤青,不知大夫有没有对应治疗的药膏?”

    俞清定眼一瞧,白皙的皮肤上确有多处大小不一的淤青,有些是新增的,有些是数日前的,他转头看向肃王,眼中有询问之意:“这……”

    李怀瑾起身缓步走至床边,瞥视一眼——腿上的淤青比方才看着是更严重了,颜色加深了不少。

    但这与他何干?她来历不明,亦不能自证身份,伤着便伤着吧。

    “淤青而已,左右不过几日就自行消退了,不必理会。”

    俞清闻言,正欲开药箱取药膏的手一顿,用眼神对着卧坐在床上的祝宁致以歉意。

    祝宁知道自己如今人微言轻,还被当作怀疑对象。因此,她主动求药不过是抱着试探的想法和一丝丝的侥幸心理。

    眼下这结果,倒是让祝宁对这个肃王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于是,在听到肃王的言语后,祝宁默默低下头,手指颤抖着将鹤氅拉回,盖住自己的腿。

    好一副受尽委屈又默不作声的可怜样儿!

    这副模样落在李怀瑾眼中,不过是令人放松警惕的手段。

    他才不会上当受骗。

    “既然已将人弄醒,俞大夫便先行离去吧。”

    “在下告辞。”

    -

    待俞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门外,李怀瑾不急不缓道:“继续方才的话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还是你自己交待?”

    祝宁没忍住撇了撇嘴,这一微表情被站着观察她的李怀瑾尽收眼底。

    只听她道:“民女这双长靴是家父外出做工时买下,回家送给民女的礼物,民女也不知他从何处购得。”

    李怀瑾气极反笑。

    他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偏偏这话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外出做工……你父亲以何营生为业?”

    祝宁心中暗骂这人真是个难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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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上却恭敬回复:“家父……是修建房屋的木工,时常跟人外出干活。”

    “这长靴看起来可不便宜,你父亲倒很是心疼你。”李怀瑾说这话不知是有意无意,却让听这话的人陷入了沉默。

    见人久不开口,李怀瑾忽地想到之前她说的那句不知真假的“家中人皆死于战乱”,他嘴唇微抿,正准备另起话头,房外传来俞清的声音。

    “肃王殿下,县令大人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怀瑾收起活泛的心思,向亓从连嘱咐道:“看好她。”

    随后大步走出里屋,还不忘关上房门。

    只留祝宁与亓从连在屋内大眼瞪小眼。

    祝宁本想借此机会与亓从连交谈一番,看看能否从中套取有用的信息,不料这房子隔音性太差,就算房门紧闭,她也能听到外屋几人的谈话声。

    她索性两眼一闭,看似休憩,实则假寐以集中精力、调动感官,让耳朵更能听清屋外的声音。

    透过墙面传导而来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闷,祝宁听见两人先是一番寒暄,紧接着,略微喑哑的声音急切道:“城墙修缮迫在眉睫,但战后县内年轻人死伤大半,各家各户房屋也亟待重整,人手实在有限……各类修缮物资缺人盘点,县中精通数算者寥寥无几……每日耗材远超预期,恐难以用现有材料完成各项修缮任务……”

    祝宁眼皮微跳,内心狂喜。

    活命表忠心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看来天不仅不亡我,反而助我来了!

    但是要如何解释才能取信于这个多疑的肃王呢……

    “本王已修书一封送至礼县……从礼县借调人手,明日本王随你一起去库房盘点物资……修缮现场本王也会前去勘查……”

    “肃王殿下仁厚爱民,亲力亲为!下官感激不尽!”

    嚯,看来这个肃王确实甚得民心,不过他的眼里心里怎么就容不下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呢……

    祝宁心里想着“孤苦无依”,嘴角却向上扬起弧度。

    “韩县令不必多礼,本王所作皆是分内之事,不过……本王确有另一桩要紧事需要韩县令帮忙。”

    “请肃王殿下直说,下官定竭尽所能帮助殿下。”

    “是这样……”

    祝宁偏了偏头,无论如何也听不见后面的话音了。

    祝宁:“……”

    直觉告诉她,他一定是让人查她老底去了!

    这个多疑狡猾的肃王!

    不知道这韩县令打探消息的速度如何,她能否赶在他之前做点什么小动作扰乱视线呢……

    但很快祝宁就意识到,要想做小动作也得先从肃王眼皮子底下溜走才行。

    肃王、肃王……她祝宁的生死现在正被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男人握在掌心!

    这真是让人太不爽了!

    正咬牙切齿着,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心里咒骂着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眼前。

    祝宁调整好情绪,睁开眼看他。

    这一次,她选择主动出击。

    “肃王殿下,”祝宁清了清嗓子,眼中满是真诚,她道,“方才隐约听到县令大人谈及‘数算’二字,不知县中是否缺少会数算的人才?”

    李怀瑾走近她,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与你何干?”

    祝宁告诉自己保命要紧,先不同他一般计较。

    她平稳道:“民女对数算略有涉猎,或许能帮忙一二。”

    “呵。”

    一声轻音后,男人的身躯骤然下压,直逼面门。

    祝宁呼吸一滞,与男人目光相接,她看见男人漆黑的眼瞳,如鹰般锐利的眼神,似要将她看穿、看透。

    她下意识瞪大双眼,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惊恐。

    这男的一惊一乍的,发什么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