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裹挟着沙子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痛促使祝宁醒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手臂下意识地抬至眼前遮挡风沙。

    等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和断断续续的风沙后,她迷茫地转了转眼珠子,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背靠一棵粗壮的枯树,屁股下是沙地般的触感,空气中隐隐有硝烟的味道。

    什么情况?

    祝宁微微侧身,双手扶上树干,用力支撑着站起,这个动作使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她只好靠树干勉强稳住身形。

    待那阵眩晕感过去后,祝宁打量起四周环境来。

    她现在身处一片树木稀稀拉拉的树林,或者连树林都称不上,周围只有几棵还矗立着的枯树,其余全是树桩。

    目光放远,她看见一道蜿蜒的黑影,状似城墙,与黑影一齐映入眼帘的还有天边那弯被乌云遮挡大半的残月。

    祝宁扶着树干缓慢转身,瞧见距离她所在之处约几公里处隐约有房屋的轮廓。

    将所处环境看了个大概,祝宁轻轻揉动针扎般疼痛的太阳穴。

    她记得她昏迷前正在过马路,忽然,不知从哪边窜出来一辆加速行驶的货车,冲着她就来了。她被巨大的鸣笛声震在原地,脑子告诉她应该拔腿狂奔,可是双腿却犹如灌铅般,难以挪动半步。

    祝宁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货车车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看清了货车司机陡然瞪大的双眼、通红的脖颈和脸、以及胡乱操控方向盘的双手。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祝宁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老天,虽然我非常不想结束来之不易的美妙假期回到工地“搬砖”,但你也不用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吧!穿越欸!穿越欸!穿越欸!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穿着打扮,继续在内心咆哮——

    还是身穿!身穿!身穿啊!

    祝宁想起看过的数本穿越小说,主角要么是胎穿、要么是魂穿,许多主角穿越后还自带各种系统金手指……

    她静默站立,等了半天脑海中都没出现系统的声音。

    长叹一声,看来她不仅是身穿,还没有金手指。

    突然,一阵脚步声穿插进呼呼的风沙声中。

    祝宁忙不迭躲到粗壮的树干后,准备暗中观察片刻,待摸清来人的底细再做决定是否露面。

    “……柴火……朝廷……匈奴……”

    “肃王爷……心善……为民……修缮……”

    两个不同的声音交替着被风吹入祝宁的耳朵,断断续续的。

    那两人说的方言,口音很重,好在一些字的发音与祝宁的家乡话相近,祝宁连猜带蒙的也能听懂部分。

    “战乱……陇县流民……都可怜……”

    “……动作搞快……家里人等着我……”

    听到这里,祝宁心里一松。

    这两人应该是前方城池的人,她或许可以跟着他们进城找个落脚处。

    又一阵风吹来,祝宁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双臂交叉搓了搓胳膊。

    手指接触到上衣,她顿了顿,这副为了拍照能出片的波西米亚风的打扮实在很难让人不生疑……

    祝宁毫不犹疑,蹲下身抓起地上的泥沙往身上、脸上和头发上扑抹,从头到脚都刻意弄得脏兮兮后,她看着自己布料尚新的衣裙,一咬牙,拉着衣裙往树皮上狠搓。

    那两人已经渐行渐远,祝宁取下耳饰、项链等装饰物,让它们从上衣领口滑落至腹部,装饰物紧贴肌肤,她强压下腹部传来的异物感,提步朝远处二人追去。

    “两位……啊!”

    祝宁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眼冒金星。

    她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是个超级无敌大脆皮。

    久不开口,祝宁只能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因此前方二人根本没听到她的呼喊与惨叫。

    眼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祝宁趴在地上,感受着膝盖、脚踝、手肘等多出传来的刺痛,慢慢闭上双眼。

    天要亡我也!

    放弃的念头只出现一瞬,祝宁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双手撑地慢慢坐起身来。

    她抬起早就冰凉的手捂住被磕碰到的伤处。

    怎么会这么疼……

    不出意外,腿上胳膊上都会新增数处淤青了……

    祝宁头颅低压,吸了吸鼻子,快速眨巴几下眼睛。

    “你是何人?”

    一道沉稳的男声自后背响起,祝宁猛地抬头。

    -

    简约整洁的屋内,烛火摇曳,屋子正前方放置一张方形木桌,桌腿处处是磨痕,桌面严重掉漆,但桌上的笔墨纸砚却透着金贵。

    桌后端坐一人,正执笔书写着什么,听到门前传来的动静也未抬头。

    “王爷,属下在西边树林发现一个可疑之人,特意带回交由王爷处置。”

    祝宁被自称“属下”的男人推倒在地,咬牙切齿,心里不知第几次暗骂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顶着摔伤走了几里路,祝宁实在没了力气做多余的动作,于是她就地瘫坐着,抬起头透过因赶路变得凌乱的发丝看向前方。

    桌后的王爷停下手中动作,眼皮半撩,冷冷地瞧过来,与祝宁视线相撞。

    好白的一张脸……这是祝宁的第一印象,接着她才细看起那人的五官,眉梢上扬,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清晰得如刀刻般,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正打量着她。

    嚯,这王爷居然还是个年轻的小帅哥……

    祝宁的目光同样肆无忌惮地在王爷脸上扫来扫去,直到他站起身来,缓步走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她倏然反应过来自己想要保命还需恭谨些才是。

    “姓名。”

    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是正经的官话。

    为了不一上来就露馅儿,祝宁努力模仿着古装剧中演员们的措辞,她盯着眼前的乌皮靴,温顺开口道:“回王爷的话,民女姓祝名宁。”

    “籍贯何处。”

    祝宁不自觉攥紧衣裙,声音仍是四平八稳:“民女是……陇县人,家中人皆死于战乱,遂流落至此。”

    “呵,陇县人?”

    祝宁感觉头顶的黑影压了下来,她下意识望去,只见这位王爷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嘴角微扬,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城中自陇县而来的流民不少,本王可没见过你这般打扮的人。”

    男人距她不远不近,祝宁闻到一股檀木香味从男人身上阵阵传来,熏得她头晕目眩,她强打起精神,稳住心神。

    “民女这身衣裳……是民女亲手裁剪缝补而成,王爷没见过也属正常。”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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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脸部移到脚踝处,“那这双样式新颖、材质少见的皮靴也是你亲手所制?”

    糟了!光顾着把衣服和妆容搞乱,忘记把长筒皮靴也做遮掩了!

    “这皮靴……阿——”祝宁突感鼻腔一痒,“阿嚏——”

    眼前的王爷:“……”

    眼见着男人的脸逐渐阴沉,祝宁心惊胆战,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阿嚏——阿嚏——”

    祝宁控制不住打喷嚏的行为,唯一能做的只有以手覆面。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看到男人一脸嫌弃,听到他从牙缝中挤出的怒音:“亓从连!去取本王的大氅来!”

    亓从连自把祝宁往地上一推,同王爷交代完事件经过后便一直在祝宁身后一言不发,站立如松,如今听到王爷的命令才抬脚离开,走进更里面的一间房。

    不一会儿,亓从连就从房间走出,手上多了一件黑色鹤氅,他双手捧着鹤氅,恭敬地将其递交。

    王爷大手一伸,接过鹤氅丢到祝宁身上:“穿上。”

    鹤氅柔软,仅是片刻接触就为祝宁带去暖意,她没有推辞,小声道谢后,拿起鹤氅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原本冻得快失去知觉的躯体渐渐回温,祝宁发出一声喟叹。

    “本王的上一个问题你还未作答。”

    祝宁缩在鹤氅下的手紧紧交握。

    这要怎么答?要知道这双长筒靴不仅皮面材料一看就不是真皮,它的背面还有那么一长条拉链呢!

    祝宁能感受到男人死盯着她的视线,如同黑蛇紧盯着猎物一般。

    她的手心在冒冷汗。

    “回王爷的话,这皮靴——”

    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次祝宁再难以压制,她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只是预想中与石板地面亲密接触造成的疼痛不曾到来,她好像落入了一个充斥着檀香的温暖的怀抱。

    “亓从连,速去请俞大夫来。”

    “是!”

    -

    屋内只余二人。

    李怀瑾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叫祝宁,自称陇县人的女人身上,见她秀眉紧皱,多有不适之意。想到她那双被冷得发红的双手与接二连三的喷嚏声,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

    李怀瑾稳稳地将人抱起,步入里间,动作轻缓地把人安置在床上,随后坐在床边,又盯着人细看起来。

    不知这女人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说是陇县来的流民,但她脸上的泥灰分明刚抹上不久,目的是为脸上精致的妆容做遮掩。

    她脸颊饱满,眼神清亮,身上裸露的皮肤白皙细嫩,哪里有流民饱经战乱、长期饥饿、困顿潦草的样子?

    她穿着的衣裙款式从未在大周境内见过,细细观察,倒与胡人舞姬的衣装有几分相似——皆是衣不蔽体。

    更别提她脚上那双长靴,他瞧见那长靴后有一条不知何用的齿状的物什,仍是未曾见闻过的东西。

    一个有秘密且不实诚的女人。

    究竟是真的陇县人还是外邦细作?

    大周刚打完仗不久,正是根基受损、百废待兴的时候,如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外邦欲违反约定,有所图谋……

    李怀瑾眼底划过一抹凉意。

    若这女人真是外邦细作,他绝不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