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你说的没错,我想杀康启程不是一天两天了。”
终于聊到了可以让自己释然的部分,陶彩霞的冷笑中夹杂着不尽的恨意。
“从结婚第一晚他就动手,第二天又像条狗一样跪着求我。每次他都说是自己喝多了,是自己心情不好,下次再动手的话,他就自己去死。我以前脑子有病,一次次被他骗。”
不知是甘闯的错觉,还是陶彩霞真到了真相大白无所畏惧更没必要隐瞒的时候,他总觉得面前的女人和前些天那副柔弱的样子相差甚远。
一时间,他都无法分清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究竟哪个才是原本的她。
“你忍了十年,为什么选择在最近动手?是什么事刺激了你?”
叶云清对她陌生的这面丝毫不觉意外,天下所有人都具有不同面,灭门削骨的许志学若是只看表面,也只是个医术精湛受人敬仰的好医生。
同样,陶彩霞在柔弱的表面下也一定藏着惊涛骇浪的秘密。
“没什么事刺激,单纯是忍够了。”陶彩霞嗤笑着擦擦眼角的潮湿,“那个老东西不是说我在外面有人吗?你们肯定没查到,我的确有个相好的,人在南方,不过我俩就是写写信,啥都没发生。”
“所以是因为康启程发现了你们通信的事,以此来威胁你,甚至动手,于是你忍无可忍,最终策划了这场谋杀?”
甘闯有些懊恼,他们的确发动了很多同志去查陶彩霞的社会关系,本该这方面是一片空白才对,为什么会的确有一个如此重要的人被他们忽略?
“谁知道呢,反正他这段时间动手的次数更多了,隔几天就找麻烦,我才三十多岁,以后还能有大把的好日子呢,凭啥被他这么打骂一辈子?”
面对满不在乎的陶彩霞,甘闯有气难出。
他既对她的遭遇感到无比同情,又对她身为残忍凶手的身份痛恨不已,再加上她还将他们这么多人戏耍了这么多天……
“你最初的计划是什么?给他下药?”
叶云清没有再问对方看上去不愿多谈的神秘人,指引着陶彩霞细述案发当晚的情况。
“没错,他每个周末都喜欢喝几杯,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所以那天我决定给他酒里放点安眠药,等人昏过去了找提前约好的板车师傅拉到河边扔下去,他不会水,最多扑腾几下,肯定没救。”
“那后来呢?为什么临时改成了用榔头?是下药被他发现了?还是?”
“还不是都怪那个老东西!”陶彩霞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崔唤弟那晚一直和她儿子聊天,让我没机会下药,我也不会等到用榔头打他的头!”
“之后呢?崔唤弟为什么会加入缝帽子?”好不容易看到一点真相,甘闯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康启程那个畜生昏死过去了,我们都以为他没气了,老东西还想跑出去叫人救她儿子,我怎么可能让她去?我就拿剪刀威胁她,如果她敢去,我连全尸都不给她儿子留,让康启程下辈子都无法转世。她被吓瘫了,只能被我逼着把帽子缝到头皮上。”
“为什么要缝帽子?”
这个问题困扰大家许久,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凶手要对康启程进行这种虐待。
就算是出于报复,这个手段也有些匪夷所思。
甚至这些天大家还走访调查了很多民俗,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唯心主义为死者用到的仪式。
可没想到,陶彩霞给出的原因竟如此简单。
“他脑后的伤口一直不停流血,我怕收废品的发现,就想着给他戴顶帽子遮掩一下,可帽子戴不稳,所以我就逼老东西和我一起把帽子缝上去。”
陶彩霞似乎还在回味当时血腥的场景,嘴角眼尾都飘着恶毒的喜悦。
“我知道你们还要问什么,那畜生死不瞑目,一直瞪着眼睛,大家不都说你们能凭死者眼睛看到的内容找出凶手吗?我就趁老东西不注意把眼睛挖了,又随手剪了点布条塞进去,让他再也别想找到我。”
陶彩霞前所未有的交代速度令案子很快进入正轨,随着崔唤弟那边给出细节完全匹配的口供,这桩案子终于算有了结论。
“依我看一开始崔唤弟不肯交代就是被吓傻了,说不定陶彩霞还威胁了她别的事,这人也是怪可怜的……”
会议室内,大家对案子的结果唏嘘不已。
既对陶彩霞这种从受害者转为凶手的情况感慨,又同情崔唤弟在目睹儿子走后还被迫进行了那么多残忍的虐待。
难得卸下担子的甘闯眉宇间的愁绪也少了几分,可这一回头,竟见自己的愁闷转移到了坐在窗边的叶云清脸上。
待会议结束,他连忙把人叫到自己办公室。
“小叶啊,你是这个案子的功臣啊,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案子都破了,怎么还能让参与破案的民警同志不高兴呢。
甘闯也不怎么懂女人的心思,不过在妻女常年不明所以突然生气的驯化下,也对这种喜怒无常习惯了,第一时间就是自我反思。
当然这事用不着他反思也能猜到,小叶同志肯定是因为钱的事发愁。
毕竟对于公安这份工作来说,案子破了之后心情还不好只能是因为私事了。
他这些天也想过了,不论江局是否同意,等再破几个案子,他就直接给省局写报告,无论如何也得把叶云清这个天才要来刑警队。
到时候工资奖金都能跟着涨,他的案子说不定能破得更快。
“我没有要求甘队,我只是在想,这个案子难道真的这么简单?”
正美滋滋畅想未来破案率大幅提高的甘闯笑意僵住了,他压下抽出的嘴角,挠挠头,“你是觉得这事还有蹊跷?还是有什么新证据?”
甘闯本来是对这个结果十分自信的,在他看来,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简单的杀夫案,只是陶彩霞后来为了脱罪制造了很多迷惑他们的东西。
至于崔唤弟这个被迫参与者,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遇到那么血腥的场面,肯定被吓得站不稳,案发后前言不搭后语也是正常。
可如今被叶云清这么一问,他这个办过不少大案的老公安也有些心虚了。
“证据目前还没有,不过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把女性犯罪嫌疑人的基本关系还有犯罪心理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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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否认,单从当今犯罪率来说,男性嫌疑人远高女性。
也正因如此,对女性嫌犯的心理分析方面还有所欠缺。
不知是因为之前和陶彩霞曾有过一面之缘,还是案发后对这对婆媳有了一系列深入了解,叶云清总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案子还藏着什么东西。
“我理解你的疑虑,不过小叶你也知道,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
甘闯并不反感她这种思路,想到自己刚当刑警那会儿,也总觉得案子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地方。
只是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是纸上谈兵,只能在他这间办公室打转。
“我知道了甘队,那我先回去了。”叶云清有些失落地应道。
的确,办案怎么能仅凭她的怀疑呢。
目前整个案件证据充足,证人证言这些该有的东西也没有差错,也许只是她办大案的次数太少,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怀疑。
然而,就在她兴致缺缺地走在回家路上,本以为这次不会再响起的电子音却突然来到。
「真凶抓错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烈日下的叶云清瞬间被冷汗吞没。
也正是这个提示,让她多日来设想的一个可能再次得到肯定。
她迅速调转车头,又折返回市局。
刚进入走廊,就看到从法医室出来的姜吟拿着一沓文件。
“云清?我正准备去和甘队汇报,找你来帮忙分析呢……”
姜吟讶异地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人,话还没说完,又被未卜先知了。
“姜法医,你是不是发现了康启程脑后的伤痕有问题?是不是不符合陶彩霞作案的可能?”
叶云清调整好呼吸,语速却依然急切,把走出法医室的姜吟步步紧逼了回去。
手中本来要给领导的汇报莫名其妙交到了她手中。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刚才我看了一篇论文,上面提到了凶器重击的角度问题……”
“我发现如果按照康启程脑后的伤痕分析的话,这个角度有些奇怪,当然由于他头皮被密密麻麻的针线缝制过,导致很多出血点模糊。从深层组织分析的话,骨折线倒是比较清晰,可依照表皮的水肿反应,按我们目前的技术来说还是不能完全精确地判断重击的角度。”
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叶云清抓紧时间又问:“也就是说,落在他脑后的角度有问题,不能完全符合陶彩霞所供述的,当晚是她站在床旁边,对刚进门的康启程实施偷袭重击?”
姜吟跟着点点头,“可以说存在这种怀疑。”
“对上了!”
叶云清激动地喊道,把瞠目结舌的姜吟和法医室的同事都吓得一颤。
这小叶莫不是办案子走火入魔了……
“什么对上了?”
听说姜吟有事找他的甘闯在门外又听到叶云清的声音,瞬间意识到很可能和案子有关,大步冲进来问结果。
叶云清面色凝重地转过身,递给他姜吟的最新报告。
“甘队,在康启程的案件中,我们忽略了一个人,一个足够让陶彩霞和崔唤弟都甘愿戴罪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