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从康启程头皮上拆解下来的缝线,经过我们的反复比对,这几针缝织痕迹不太像是陶彩霞这种纺织优秀工人的手法。”
姜吟拿出之前的照片,以及在崔唤弟以及陶彩霞各自屋内搜到的一些证物。
“你们看,这是陶彩霞日常缝制的物品,几乎有三分之二都是她屋内那台缝纫机所缝制而成,可以看出非常精致。剩余的三分之一,则是她自己日常随意的针法,基本都是我们日常所见的回针平针等。”
她知道甘闯这些男同事很多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又拿起另一张照片,简明扼要地直点中心。
“而这个则是崔唤弟屋内的东西,不难看出,她的针法和陶彩霞有所不同,可能是源于曾经生活困难,需要反复缝补,所以一般她都会使用暗缲针?,简单来说也就是正面看不到明线的针法。包括她针线筐中剩余还没缝补完的鞋垫,也完全符合这一特征。”
在她的讲解下,懵懵懂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总的来说,也就是和康启程头皮缝在一起的工帽上出现了两种针法,之前是我们忽略了这个细节,现在想想,很可能符合云清的猜想,嫌疑人很可能是精通针法的两个人。”
这番总结让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目前已经可以判定凶手是两个人,从当今大众公认的世俗看法来说,其中一个是男性的概率还是有些小。
毕竟能够同时符合不在院中房内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的情况下,还要做出如此惊心动魄的针线活,必须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以及对康启程过分的恨意。
而根据这些天的细致走访调查,陶彩霞的人际关系十分简单,很难从中找出愿意为她犯案的男性。
崔唤弟那边亦是同理。
“看来这两人还真有可能共同作案啊……”
沉默许久,甘闯忍不住叹道:“但如果她们两个都参与作案,那为什么在案发后要将罪责完全推给对方呢?”
旁边一位老刑警拍拍他的肩膀,“当然是因为都是第一次杀人,一时冲动后无论是谁都会害怕,所以才希望让对方帮自己顶罪咯。”
这种合谋作案后彼此推卸罪责的情况并不少见,之前有个案子他们少抓捕了其中一个共犯,好在后来及时将人抓了回来。
“真是可悲,没想到崔唤弟真能下手……”
一名更加年轻些的同事摇摇头,他之前见过不少为犯罪儿子作伪证的母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亲手杀害自己儿子的女人。
“可崔唤弟的动机呢?难道只是因为知道了康启程对陶彩霞动手?”
一旁的叶云清眉头紧锁,她还是觉得这个看上去已经有定论的案子还有什么对方有问题。
尽管这条思路是她自己提出的,可真到了这时,她又觉得自己的推论没有完美的支撑点。
“按照我们的判断,应该是康启程的家暴行为刺激到了崔唤弟,可问题在于康启程和陶彩霞结婚已有十年,在这期间康启程肯定不可能只动手一次,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案发当晚?”
这种行为当然可以解释成崔唤弟隐忍多年,终于在这天爆发,恰好陶彩霞也忍无可忍,于是两人不谋而合。
可事实真的那么巧合吗?
“会不会是误杀?”又一位同事举起手。
“我记得陶彩霞之前曾经交代说,那天是崔唤弟准备杀她,结果错杀了康启程,这样的话也能解释通她们为什么互相推卸责任了,”
“不可能。”甘闯否定道,翻出姜吟刚才展示的照片。
“如果是误杀,崔唤弟为什么要在案发后这么残忍地把帽子缝在康启程头上?而且根据小姜的判断,这个行为进行时康启程还没有完全断气,如果是误杀,应该及时把人送去医院才对。”
这下,整个屋子又飘起了叹气声。
案子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眉目,怎么又卡在了半路。
“而且我们目前只有陶彩霞运送尸体的证据,却没有她杀人的直接证据。崔唤弟那边也是同样,最多能判断出她参与了缝帽子,还是没有她杀人的明确证据啊……”
事到如今众人才意识到,尽管这对婆媳从最初就是在互相指责罪行,可直到如今,两人谁都没有说出能给对方定罪的证据。
表面看上去很像是怕自己的罪责更重,所以都在衡量该怎么尽量脱罪的办法。
这么看来,让她们互相拆台的可能性是不大了,唯一可行的只有让其中一人先认罪。
“甘队,我能再见见那个收废品的大爷吗?”
在没有别的突破口之前,叶云清决定从陶彩霞那儿发掘。
比起一个母亲参与杀害的复杂情绪,陶彩霞的爱恨应当更为纯粹,让她先说真话的概率应该也更大。
而如今唯一可以提供她参与行凶抛尸证据的只有那位帮忙的大爷。
只可惜,这个大爷年事已高,记忆力也大不如前,尤其是前些天还淋雨感冒了一场,再加上得知那晚自己运送的不是布料而是尸体,更是大受刺激,在这几次审问时常常前言不接后语。
“张大爷有两个儿子,都去南方打工了。我们送他去医院检查过了,他没说谎,的确大脑的记忆水平在退化,能记得陶彩霞和他有过交易就已经很不错了。”
目前张大爷人还在医院,出于法律对高龄老人的保护,甘闯并不赞同这时再去刺激他。
“那我可以去他家中看看吗?”
叶云清不甘心,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唯一的突破口。
“行,我派几个人陪你去,正好我们也准备对他家做复勘。”
实话说,甘闯对于这次的复勘工作没有太多信心。
毕竟老人家的那个小院他们反复搜查了很多次,既没有发现可疑血液,他本人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也不符合参与凶杀的可能。
此外,他们也调查过这个老人的基本社会关系,无论是和陶彩霞还是崔唤弟,甚至是康启程本人都毫无关联。
只不过想到前几次叶云清在那两个重大案件中发现决定性证据的表现,他还是特意让人准备了好车。
最近大案办多了,特别是叶云清这个小姑娘一次次让把死棋盘活,让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多少也有点受影响。
叶云清还不知道自己在甘闯眼中沾上了玄学气息,认真和市局的精兵强将对张大爷的住处仔细搜查。
“这老爷子看上去没什么文化,记账倒是挺有逻辑的。”
忽然,在老人卧室床柜搜查的一个同事的感叹吸引了叶云清注意。
账本。
她上次就是从庞钢的账本中发现猫腻的。
“小叶你看,这都是什么文字啊,上次我们带了其中一本去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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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问他,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了。”
见突然围上来的她好奇,同事随手递给她一本。
破旧的本子看上去最少已有十多年的痕迹,泛黄的纸张上仅有数字通俗易懂,剩余的内容都是用符号或者偏旁部首代替。
“老人家不容易啊,和他前几年去世的老伴就是靠这十几本账本把两个儿子养大的,又供他们成家去南方安家。”
“是啊,听说那俩儿子一直劝他别干了,他也听劝,这几年干的都是给钱多的买卖,不轻易收废纸了,都是高级货。”
两个同事感叹着,还对叶云清指了指院子角落堆积的一些破旧电器。
叶云清循声看去,在屋内昏黄的灯泡下又仔细翻阅起那几个账本。
十多本由旧到新的账本从老大爷的院子一路翻到了派出所。
终于,在次日全部翻阅完成后,她找到了陶彩霞杀人的证据。
*
“陶彩霞,你那晚根本不是激情杀人,而是蓄意谋杀,我没说错吧?”
时隔几天再次坐在陶彩霞的对面,叶云清要比前几日从容不少。
“小公安你说什么呢?”陶彩霞慌张地笑了下,“你前几天不在,我都和你们领导解释清楚了,我之前真的说谎了,那晚的确是那个老东西杀了她儿子,正好我一直对康启程恨得要命,就找人把他送去纺织厂了,就是为了报复他,让他在同事面前丢脸。”
她又重新背了一遍前些天重复过的内容,那点慌张也在流畅的谎话中荡然无存。
叶云清又在心底沉重地叹了一声,拿出张大爷最新的记账本。
“你说你是临时找人将康启程送到纺织厂,那晚雨下得那么大,你是怎么找到张大爷的?”
“他……他恰巧路过,我一开远门就看到他骑车经过,我说有笔大生意,给他多塞了点钱他就接下来了。”
面对直到这时还在说假话的女人,旁白的甘闯终于没忍住拍了桌子。
“你胡说!在张大爷账本上表明了,你是在案发前一周找到他谈这桩‘生意’的。而且当时按照你的计划根本不是把康启程送去纺织厂,而是把他抛尸到近郊的那条河中!”
提起这个新发现,甘闯再次暗叹叶云清真的是个难得的优秀人才。
单凭那个毫无逻辑的账本,竟能分析出张大爷接陶彩霞这单是在案发一周前,还能按照上面的几个简笔图分析出原本的线路是从康启程家到河边。
被身旁领导暗暗赞叹的叶云清面色不改,紧盯着就快破防的陶彩霞。
“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所以攒下了很多安眠药,你原本的计划是将他迷晕后晕倒河边直接扔下去对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临时改变了谋杀他的手段?”
“那晚……我……”陶彩霞在她的引领下也被带回了那个血腥残忍的夜晚。
随着她视线飘忽不定,叶云清轻声引导着,“你本该在你们的卧室动手,为什么他最终死在崔唤弟屋内?那么大的雨,他去那间屋子干什么?又是谁用榔头砸中他脑后?”
叶云清的语气平缓和煦,仿佛催眠的医生般为陶彩霞描绘出那晚的场景,让对面瘦削的身形不受控地颤动着。
最终,随着一阵短暂低沉的悲鸣,等待多日的真相终于揭开了一角。
“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