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林妙真便醒了。她一夜未眠,眼睛哭得红肿。
丫鬟送来水,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匆匆赶去找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正看着账本算账,见她来了,便搁下算盘,问道:“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林妙真站在桌前,眼里满是焦灼,“大少奶奶,探监的事怎么样了?”
“我已经让孙福去打点了。”大少奶奶拉开一张凳子示意她坐下,“过了晌午就能去。你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别还没见到你相公,自己到先倒下了。”
林妙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一块点心还没吃到一半,孙福就回来了:“夫人,安排好了,午后未时。”
大少奶奶点点头,看向林妙真:“听见了吧?先把东西吃完。”
林妙真三口两口吃完点心,又等了两个时辰,孙福终于带她出门。
县衙大牢在后街的巷子里,阴森森的。
门口两个狱卒见了孙福,互相使了个眼色,也没多问便放他们进去了。
林妙真跟着孙福穿过长长的甬道,血腥味越来越浓,她的心也随之越来越沉。
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孙福停下脚步:“就是这间,我在外头等你,不要太久。”
林妙真扑到栏前,看见了靠在墙角的阿钰。
阿钰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了眼:“妙真?”
他撑起上半身挪到栏边。
林妙真看着他形容憔悴,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狰狞的伤口,阿钰忍着肩头伤口牵扯的疼,慢慢抬起手,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
林妙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阿钰……”
“皮肉伤,不碍事。妙真,你听我说,我昨夜打听到一件事,很重要。”
林妙真用力点头:“你说。”
“还记得那个让我们做些饮品卖的中年男人吗?他有问题,我原本只当他是普通的客人,昨晚我对面牢房的老伯,他也是同样的原因被抓进来的,出事之前也有一个中年男人跟他打听过东西。”
林妙真心头涌起一股寒意:“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一个局吗?”
阿钰点了一下头:“八九不离十。”
“阿钰,我一定把这个人找出来。”
“妙真,万事小心,此事不急于一时,你万万不要只身犯险。”
林妙真的眼眶红红的:“要是找不出这个人,你就要蹲大牢了呀。”
阿钰把手从栏杆缝隙伸出去,摸了摸林妙真的头:“我身处监牢不要紧,若是你因此事有个好歹,我生不如死。”
林妙真一听这话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她还想说些什么,孙福已经进来催她了。
“小林娘子,我们该走了。”
阿钰用拇指抹掉林妙真脸上的泪水,他抬起头对孙福说:“孙管家,劳烦多费心,护我娘子周全。”
孙福上前拉起林妙真:“你放心,我尽力。”
林妙真被孙福半拉半拽地带出牢房,脚步虚浮。
一走出牢房,刺眼的光线照得她眼睛发疼,她抬手遮了遮,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回到孙府后,林妙真径直去找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见她脸色惨白,也没多问,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水,慢慢说。”
林妙真接过茶杯,手心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镇定了一些。
她将阿钰在牢中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大少奶奶听完,眉头紧锁:“这还是个会设局的老手了,这人好深的心思。”
林妙真握着茶杯的手太用力,茶水溢了出来,她回过神来。
“大少奶奶,我想这个人是同行,挨个铺子去认人,总能揪出他来。”
“这样大海捞针不是办法。我叫孙福给你寻个稳妥的人,各条街上的伙计他多半都认得,有他带着你,省事许多。”
孙福领来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姓李,在孙家管了十几年的采买,各色铺面都熟。
李叔话不多,听了吩咐只点头应了一声行,便带着林妙真出了门。
此后一连五天,林妙真天不亮就出门,跟着李叔将镇南镇北的铺子挨个走了一遍。
李叔装作在挑选货物,她则带着斗笠,留意店中的掌柜。
到了第六日黄昏,他们走到一家面馆铺子前,李叔正跟掌柜的搭话,林妙真百无聊赖地往街对面一瞥,忽然心头一跳。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正站在对面的茶摊前,端着茶杯慢慢喝水。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赶忙拉了一下李叔的袖口。
李叔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侧身了半步挡住她,低声问:“认出来了?”
“嗯,对面摊子那个灰衣服的。”林妙真小声说。
回到孙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少奶奶听完李叔的汇报:“捉贼拿赃。就算认准了是他,没有实证,到了县太爷跟前也站不住脚。”
林妙真点头:“他既然给人下药,总得有来路,也得有去处。他不是第一次下毒了,那些药不可能凭空消失,他总要处理的。”
大少奶奶抬起眼:“孙福,明日一早你去衙门递个话,就说孙家丢了一批贵重货物,怀疑有人会趁夜转运,想请县衙派两个公差帮着巡夜,只说是抓贼。”
孙福心领神会:“明白。”
——
公差巡查了几日,还不见什么贼人,只说再巡最后一日,要是还没有收获,他们便不再来了。
入夜,林妙真跟着李叔和两名公差巡到镇西的渡口。
河边的芦苇有一人多高,夜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
土路上晃出来一个影子。
那人走到河边,四下张望了一圈,蹲下身从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正要往水里扔。
李叔猛地大喊一声:“别动!官府拿人!”
两名公差拔刀冲了出去。
那人浑身一僵,撒腿就往岸上跑,脚下泥泞湿滑,踉跄了两步便被公差摁倒在地。
他怀里滚出来几个油纸包,散落在泥地里。
公差用刀尖挑开一个,里面是暗褐色的粉末,气味刺鼻。
——
次日午时,县太爷升堂。
林妙真、李叔一字排开站在堂下,证物摆了一地。
灰衣人被押上来时低着头,嘴里还在嚷嚷:“冤枉!小的就是去河边倒点烂菜叶子,什么毒不毒的,小的不知道!”
县太爷拍了拍惊堂木:“袁万财,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倒烂菜叶,为何怀里还揣着油纸包着的药粉?”
袁万财梗着脖子道:“那是,那是小的自己吃的药,吃剩了拿去扔了,不知道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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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王法?”
林妙真上前一步说:“大人,袁万财为了让自己的生意少些竞争对手,几次三番下药害人,三年前周家糖水铺出事,就是他干的。”
“大人,这是污蔑!血口喷人!”袁万财依旧抵死不认。
他挑衅似的看向林妙真:“你有证据吗?”
就在此时,一个妇人敲响了府衙门前的鼓。
县太爷问:“何人击鼓鸣冤?”
衙役把击鼓的妇人带了进来。
袁万财看清来人眉头紧皱:“你来这儿干什么?”
那妇人没有理会他:“大人,民妇王氏,乃是袁万财之妻。今日我前来此处,是为了揭露袁万财的恶行。
县太爷将惊堂木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王氏,你既是袁万财之妻,为何要上堂来揭发自己的丈夫?你可知道,诬告亲夫,也是要治罪的。”
王氏跪在堂下,她抬起头。
“大人,民妇知道。民妇今日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做他的妻。”王氏的声音掷地有声,“三年前周家糖水铺那一次,他下多了药量,事情闹大了,官府没查出个结果,上一任知县最后说是不洁食材所致,草草结了案。”
堂下一阵骚动,县太爷眉头皱得更紧:“你亲眼所见?”
“民妇没有亲眼见他下毒。但民妇亲眼见过他配制那些药粉。他把那些毒物碾碎了,用黄酒调成糊,晾干了再研成粉,藏在床底下。”
“大人找郎中查验便能知道那些药粉有没有毒了。”
袁万财猛地扭头瞪着王氏,目眦欲裂:“你这个疯婆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县太爷重重一拍惊堂木:“袁万财!公堂之上,不得咆哮!王氏,你继续说。”
王氏没有被袁万财吓住,反而挺直了脊背:“大人,民妇手里有一样东西,是袁万财记账的小册子。每回他下药之前,都会在那册子上给那家铺子画一个圈。这几年出过事的那些店,他都画过。”
她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的粗纸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县太爷示意衙役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果然画着符号,标着日期和铺名。
“这册子你从何处得来?”
“昨日夜里,民妇趁他出门,从他枕芯里拆出来的。”王氏说完这句话,嘴唇微微发抖。
袁万财的脸色从涨红转为煞白:“那册子不是我的!”
县太爷懒得再听他的狡辩,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林家摊子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拿起册子,指着那处:“袁万财,你在林家摊子上画圈所谓何意啊?本官瞧着这册子里有几家铺子很是眼熟啊。”
袁万财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你先前说林妙真血口喷人,没有证据。”县太爷将册子合上,往案头一拍,“现在证据就摆在这里。袁万财,你是自己认罪,还是要本官把这几年间出过问题的铺子的案卷调出来,一件一件地审?”
袁万财浑身抖得像筛糠,膝盖一软,终于瘫倒在地。
县太爷沉声道:“袁万财,多次投毒害人,按律当判斩刑,呈报刑部复核。袁王氏检举有功,免予连坐之罪。”
王氏伏地叩头,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林妙真站在一旁,看见王氏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是在抽泣。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王氏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