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晴。
天气预报说,在副热带高压的影响下,江州今天的最高气温将突破40℃。
“简直就是人间火炉。”
江州大学附近的咖啡馆里,忻漾坐在落地窗前的吧台旁,双手托腮,定定地望着窗外。
正午的阳光从空中直射下来,在路边的汽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氤氲着热浪的马路上,除了疾驰而过的车子,不见一个人影。
咖啡已经续过两杯,丁屹洲还没有来。
他总是这样,一做起实验来,便忘了时间。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彻底与外界失联。
和丁屹洲订婚的这五年里,忻漾记不清自己等过他多少次。
她今天没什么要紧事,等多久都无所谓,只是——
忻漾偏头看向身侧座位上那只橙色的大帆布袋,那是丁屹洲母亲让她从老家霞山岛带来的“爱心餐”。
虽然已经放暑假,丁屹洲却还泡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做项目。
丁母担心他的身体,天没亮就起来为他炖汤、煎鱼,还蒸了一大碗八宝糯米饭……
天气炎热,饭菜闷了一路,只怕再等下去就要坏了。
忻漾正犯愁,忽然听桌面上的手机“嗡嗡嗡”地震起来。
以为是丁屹洲打来的,她忙拿起手机。
却见屏幕上显示着“胡园长”三个字。
忻漾是幼儿园老师,放假期间领导突然打电话来,想必有临时任务要交代。
她接起电话,果然听胡园长问道:“小忻,下午有空吗?”
她有没有空,取决于丁屹洲什么时候来。
忻漾如实回道:“我现在有点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她的家庭老师突然发烧了,
她爸爸下午要去市里参加一个很重要的研讨会,没办法带上她,
我又在长白山度假,有心帮忙却鞭长莫及……”
听着胡园长充满愁绪的话音,忻漾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孤单又弱小的身影。
“小朋友住在江大附近,我记得你好像也住在那一片,所以来问问你,下午能不能帮忙照看一下……”
忻漾很想一口答应下来,可身旁的帆布袋提醒她还有重要任务没完成。
她犹豫地问道:“小朋友的爸爸最晚什么时候出发?”
“我问问他。”胡园长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又打回来,“他说最迟一点。”
也就是说,在一点之前到小朋友家就行。
忻漾看了眼手表,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可能等不来丁屹洲,却足够她把东西送到他手上。
忻漾打定主意,便答应下来。
“太好了,谢谢你啊小忻!”胡园长如释重负,“我马上把她家的地址发给你……”
说话间想到什么,她的语气突然郑重起来,“对了,小朋友没有妈妈,你在她面前尽量不要提起相关话题。”
想象中的孤单背影又沉重了几分,忻漾认真应下,“好的,我会注意。”
*
忻漾和丁屹洲都来自霞山岛,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高考结束后,两人订了婚。
之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忻漾在京市,丁屹洲在离霞山更近的江州。
大学毕业后,忻漾来到江州工作,丁屹洲则留在江州大学读研。
虽说就住在江大附近,忻漾却从未进过江大的校园。
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顶尖学府,一进校门,便能感受到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浓郁的学术氛围。
正值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除了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太阳仿佛有毒,即便撑着遮阳伞,也能感觉到那无与伦比的强大热力。
灼热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忻漾感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火炉中,不过片刻,汗水便从额角渗出来。
手上的帆布袋也越来越沉,勒的手指又红又痛。
她咬着牙,一步不停,终于在一刻钟后,找到了丁屹洲所在的人工智能学院。
学院大厅的电梯旁,贴着楼层信息——
……
2F脑机智能国家重点实验室
3F数据科学与智能应用实验室
4F人机共融医疗机器人实验室
……
看着这些高端又深奥的实验室名称,忻漾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丁屹洲之间的巨大差距——
在她带着小朋友们玩游戏、唱儿歌的每一天里,他都在埋头研究这些足以改变世界的前沿技术。
自卑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找到丁屹洲。
可她不知道他具体的专业,更不知道他此时在哪个实验室。
正打算上楼找人问问,左手边的电梯突然打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走出来。
他穿着件藏蓝色的长袖衬衣,搭一条深色长裤,深邃眉眼衬着冷白皮肤,清隽中透出一股科研人独有的谨严内敛之感。
见男人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旁经过,忻漾犹豫一瞬,开口叫住他:“同学——”
对方却像没听到般,大步流星地往门口去。
忻漾追上去,抬高音量喊道:“同学,麻烦等一下!”
稍显急切的声音在空阔的大厅里激起浅浅的回音。
男人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迟疑回头。
一双寒潭似的黑眸撞进眼帘,忻漾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神情一顿,奇怪这感觉从何而来——
今天是她第一次来江大,认识的江大学生,也只有丁屹洲一个。
而她平时接触的人群,也鲜少有如此年轻的。
“什么事?”
男人稍显低沉的嗓音传进耳朵,如大提琴奏出的弦音,磁性悦耳。
忻漾回过神来。
她推了下滑落的眼镜,上前一步,问道:“请问你认识丁屹洲吗?”
手上的袋子实在太重,她边说边换手,“他在这里读研一……”
其实问归问,忻漾并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学院如此大,丁屹洲又是个不爱交际的I人,遇上恰好认识的人,几率并不大。
可她话音一落,对方就回道:“认识。”
“真的?”忻漾惊喜地扬起眉毛,紧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他在哪个实验室吗?”
“实验室有门禁,非本校师生不能进。”
男人的话好似一盆冷水,将忻漾脸上的笑意冲得一干二净。
如果不能上去找人,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可时间不允许……
情急之下,忻漾只好拜托他,“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叫他下来?”
她说着用双手提了提手上的帆布袋,“我给他带了些东西,必须马上交给他。”
男人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鼓鼓囊囊的袋子上,一瞬之后,又抬起眼帘,重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一刀切的厚刘海已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渗着汗珠的小巧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的粗框眼镜,那眼镜十分宽大,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一双晶亮的杏眼从镜片后透出来,此时正满含请求,水盈盈地朝他望来。
忻漾见面前的男人默不作声地瞧着自己,幽邃的眼神里似乎透着审视。
担心他把自己当成什么奇怪的人,解释道:
“我是丁屹洲的……”
说到这里,话音没来由地顿住,她抬了抬眼镜,改口道,
“邻居,今天刚从老家回来,他妈妈让我给他带些吃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伸过手来,接走了沉甸甸的帆布袋。
手上蓦地一轻,忻漾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我拿上去给他。”他说着便迈开长腿,径直朝电梯走去。
忻漾愣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冲着那道挺阔的背影笑着喊道:“谢谢你啊同学!”
*
忻漾给丁屹洲发了条消息,便离开了学院大楼。
回去的路依旧很热,她却感觉一身轻松。
她撑着伞,沿着树荫,边走边转头四顾,欣赏那些矗立在葱茏绿意间的老建筑。
经过岁月的积淀和风雨的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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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那些红墙与弧窗显得越发庄重典雅,仿佛充满智慧的老者,无声地叙述着内心的坚守与温柔。
不过几分钟,丁屹洲就打来电话。
想来已经收到东西,忻漾笑着按下接听键。
一个“喂”字刚刚出口,透着责问的嗓音就冲进耳膜,“你怎么让我导师给我带东西?”
忻漾听得一愣,眼前浮现出学院大厅里那道挺拔的身影,疑惑道:“不会吧,那人看着可年轻了……”
不等她说完,丁屹洲就打断道:“他就是我导师。”
“啊?”忻漾惊呆了——
难怪他一听到“丁屹洲”的名字就笃定说“认识”,
难怪叫他“同学”时没有反应……
原来竟是丁屹洲的导师!
“他原本在给我们开组会,因为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结果为了给我送东西,又特意折回来……”
丁屹洲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你知道我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时,有多羞愧吗?”
忻漾被问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有急事……”
她没想到自己给人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愧疚不已,“你帮我跟他道个歉吧……”
说话间想到什么,嗓音又变得明快起来,“他下午还回来吗?要不我给他点份下午茶?”
“忻漾。”丁屹洲忽然抬高音量。
忻漾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他是全球人工智能领域的顶级大牛,是校长亲自从斯坦福请回来的博导,不是你幼儿园里的三岁小孩,给点吃的就能讨好。”
那冷硬的语调让忻漾感觉很陌生,她摇着头解释:“不是,我只是……”想表达歉意而已。
丁屹洲却没让她往下说,“算了。”
顿了几秒,他低声加上一句,“以后别来江大找我。”
四周蝉鸣呱噪,忻漾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由地停下脚步。
正好这块地方没有树荫遮挡,炙热的阳光从地面反射上来,干燥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刺疼。
发干的嘴唇粘在牙套上,她咽了咽干到冒烟的喉咙,半晌,才低低应了声:“我知道了。”
一辆深色SUV就在这时从身旁开过。
她耷拉着脑袋陷在黯然的情绪里,并没有注意到,坐在驾驶室里的男人,正透过半降的车窗,偏头朝她看来。
片刻的空白后,耳边再次响起丁屹洲的声音,“是明天吗,去北疆?”
这事忻漾只跟他提过一次,没想到他竟记住了。
忻漾心头一动,“嗯”了一声,顺势邀请,“要去半个月呢,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了,还要改论文。”
意料之中的拒绝。
在丁屹洲的世界里,那些写了改、改了写的论文几乎和呼吸一样重要。
它们像一堵墙,将他困在其中,也将她隔绝在外。
忻漾失落地垂下眼帘。
下一秒,又听他说:“等你回来,手头这篇文章也该完成了,到时候再吃吧。”
那嗓音平淡至极,却让忻漾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她弯起唇角,笑着应了声:“好。”
*
出了江大,忻漾先回了一趟家。
在老家呆了两天,家里的猫猫狗狗一见到她,全都兴奋地扑上来。
就连关在笼子里的柯尔鸭,也伸长脖子冲她“嘎嘎嘎”地叫嚷。
她却没时间陪它们玩,跑去书房挑了几册绘本,又往包里塞了些画具和零食,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一点差五分,忻漾下了出租车。
眼前是一栋漂亮的花园别墅,她踏上门前干净的石阶,确认过门牌号之后,抬手按响门铃。
深色的大门很快从里头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光线昏暗的门后。
忻漾仰起脸,笑着自我介绍:“您好,我是……”
说话间,盛夏的阳光照进门内,当她看清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时,话音蓦地一顿——
这不是……中午在江大帮她给丁屹洲送东西的男人吗?
也就是丁屹洲口中那个大牛导师,他竟是……
小朋友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