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庚看着手里的资料，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是，我就先拿走这些。”他说完就起身离开办公室。
方琼点下头，还在整理一些财务的单据，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火车在轰隆隆地北上。
李三好坐在座位上，擦擦车窗上因为温度过低产生的雾气，向外面看过去。
陆章坐在她的对面，捧着一杯热水，喝了好几口，又看看火车上嘈杂的环境。
“三安，看什么呢？”
李三好坐直身体，“没看什么，越往北会越冷的。”
陆章嗯了声，“我之前去首都旅游都是春天去的，完全没想到北方会这么冷。”他想下了火车一定先买两件羽绒服。
李三好起身去买了两袋方便面，两个茶叶蛋，拆好放到磁缸中，用壶里的热水倒上，泡上两碗。
“吃吧，咱们还有六个小时就能下车了。”
陆章把泡好的方便面拦到自己面前。
“这次郑师傅明显就是想让把你支开，收回你的客户，你怎么答应下来了。”
“其实我想看看北方的钢厂，王总给我打电话说，国有企业不仅仅是钢厂改革，还有锅炉厂，他们用来切割制造锅炉，石油化工储罐的钢板，对切割的精度要求特别高，还有，南京会办一个国际焊接和切割技术的博览会，我们正好顺道都看看，说不定能拿到更多的订单。”
李三好一开始只是不喜欢受人掣肘，但随着做销售，越往里面钻就越觉得有意思，而现在她喜欢任何事情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她前面得到郑师父的一些小订单客户，主要用来练手，现在经过王总的订单，越来越熟练。她想自己找客户来做，只有这样，她才能往前再走一步，她不可能永远只做一个普通的销售。
陆章听完后惊喜得眼睛都瞪大了。
“三安，你实在太活络了。我还真以为你是被郑师父欺负故意发配出来收账的，我想着我要是不陪着你，岂不是对不起咱们俩这兄弟情谊。”
李三好笑着看他，“快吃吧。”然后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把盖子打开，热气瞬间冒出来，她抄起一筷子，大口吃过。
陆章也学着她的样子，笑着一口吃完。
两个人吃完后又在座位上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拿出来带的资料，开始讨论这次催收账的三家，以及这次要去逛的展会。
六个小时后，火车停靠在河北。
李三好和陆章下了火车，先找了一间小旅馆，换上一套更厚的羽绒服。
河北已经进入到零下五度。
李三好戴着厚实的手套和帽子，只露出来一双眼睛，拿出来单据，指着上面的地址给陆章看。
“伍高雄欠货款五千块，限期是十月份打到账户上。”
陆章去找路人打听了一下地址，俩人走着过去。
“就是这个厂子，高雄车床。”陆章看着厂子上面的牌子写的四个大字。
李三好趴在门上往里面看，还能听到里面机器运转作响的声音。
“里面有人的。”
俩人正想喊人，就听到有人在后面问话。
“你们干啥的？找谁？”
李三好和陆章转过身，才看到一个又高又壮的三十多岁留着平头的男人，他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不好惹。
“我们是正泰的销售，找这个高雄车厂的伍高雄。”
面前的男人伸手摸摸自己的平头，从前捋到后脑勺，脸上全是为难。
“哎，这个老郑，我就是伍高雄，你们跟我进来吧。”
陆章看李三安就要跟着人家进去，伸手拉她一下，又给她使眼色，这个环境，很不像正常的厂子，他都觉得很危险。
李三好松开他的手，直接就跟着进去。然后就脸上带着笑，开口热络地说话。
“伍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没事先给你打个电话，就过来要账了。”
伍高雄穿着厚实的大衣，走在前面像一头熊。
“老郑呢？他咋不来，让你和一个小白脸过来？”
李三好要走两步才能跟上他一步。
“郑庚是我师父，他还要在厂子里应酬……”她说着话就看到厂房里陆陆续续地出来好几个身高体壮的大汉。
陆章下意识地就把李三安拉在身后。
伍高雄看到他的动作，“这会儿不像是个小白脸了。”
陆章一直都觉得自己修养很高，他从小到大遇到的人都是读书人，讲道理的，还真没和像混混一样的老板打过交道，气得他都要骂人了。
李三好推开陆章的胳膊。
伍高雄进到这用铁皮搭成的厂房里，就看到这年轻人站在门口，他伸手在炉子上烤烤火。
“怎么了，进来啊，外面冷。”
李三好看看在门口站成两排的大汉，直接走了进去，不过进来后确实感到一阵暖意。
“伍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伍高雄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睛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安。”
伍高雄嗯了声，“李三安，那你就回去，告诉郑庚，我不是不还，我是没钱，有钱了自然就还了。”
李三好指了指旁边的厂房，“伍老板，我还能听到厂房里的生产呢，这不能一边卖着产品，一边赖我们机器的钱吧，大过年的，都等着米下锅呢。”
伍高雄以为他摆出这阵仗，这小姑娘就能吓破胆了，没想到胆子还挺大的。
“小姑娘，真不是我不想还你，是我的钱还有用，五千多块钱，对你们正泰来说，那不算什么，但你看看，我这个厂子这么多兄弟，还有这生产线，哪个都不能停，停了我们就没法过年了。”
陆章完全无法理解他说的这话的意思，什么叫作他的钱有用？谁的钱没用。
“伍老板，一切都要按照合同上来，不能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吧。”
伍高雄立刻起身，门口的几个大汉就都围了过来。
李三好忙扬起笑脸。
“我的同事是太着急，说胡话呢。古语有言，燕赵多义士，谁不知道啊？所以我想伍老板这样的人物，应该也不会想为难我们两个年纪轻轻的销售。”
伍高雄又看向李三好，这次是认真地打量她，看着秀气，眼睛圆溜溜的，长得还不错。
“你读过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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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好点点头，“上过学。”
伍高雄看向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去，买点下酒菜，再提来两提好酒，我招待一下他们。这坐火车，大老远赶来，肯定又累又冷的。”
伍高雄又拉过凳子，“三？三安，快坐，你这句话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燕赵之地那就是讲义气，这要是做事情不讲情义，那就是叛徒，没情义的人也不能做生意。”
李三好坐下来，笑着点头。
“听伍老板这么说，想着肯定和郑师父很投缘。”
伍高雄嗯了声，“我当时为了搞这个厂子，特意南下去了深城，都说那边走在全中国的前列，我想着就去长长见识，后来跟着参加几个展会，知道了正泰。说实话你家厂子的气割机确实不错，很耐用，我这个厂子也就慢慢地开起来了。”
李三好耐心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应他。
“那这为什么欠着货款？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伍高雄听到她的话再次点头，“小李，你真是聪明，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这边说着话，那边小弟买了好几个热菜还有凉菜都摆上盘，还有十几瓶酒。
伍高雄又亲自给他们俩倒上。
“先吃点，喝点。”
陆章拦了一下，“伍老板，我来喝。”
伍高雄看他一眼，“小李，你不给我面子？”
李三好直接端起一杯，先举起敬他，然后仰头一口气全都喝完。
“伍老板，到你了。”
伍高雄觉得有意思，也一口气全都喝了。
“小李，你是个实在人。”
陆章坐在李三安身边，她的酒量并不好，可这个伍高雄明显是要让三安喝的，他现在只能做到自己不醉，然后等到结束，把三安安全地带回旅馆，给她使个眼神。
李三好看到陆章的眼神就明白了，也安心许多。
“伍老板，我相信每个欠款的人其实都想还钱的，没人喜欢被人追着要账，兴许你可以和我说说你们厂子里的困难是什么？刚刚我听你说你的钱留着有用，那厂子里现在是有钱的了？”
伍高雄老实地点点头。
“确实是有钱，但你看看我厂子里外面站着的那些兄弟，他们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个家庭，这大过年的，我总不能让他们没钱过年吧。另外我外面还有人欠我钱，不然我真的就还了。”
李三好也看看外面的那些人。
“那我冒昧地问一下伍老板，你外面的那些兄弟，都为你的厂子做什么的？或者是为你增加了什么收益？”
伍高雄一时被问住。
“这个，倒是没为厂子做什么，他们就帮忙看着厂子，然后就是跟着我身边。”
李三好笑了起来。
“那这样，不就是白养着他们。伍老板，现在是新社会，经济快速发展，你开这个厂子是为了给自己老婆孩子赚些钱的，不是让你拉帮结派搞老式的那一套，要真正的管理，不能只讲义气的。”
伍高雄刚刚还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像别人，现在这话说得真难听啊，当即变脸，立刻起身。
“阿杰，把他们俩给我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