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天气晴朗。京城的街市上四处是烟花爆竹的声音。
宋真和司马煜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长公主府。
司马煜坐在中间,她坐在旁边。司马煜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宋真一时不敢乱动,但毕竟有些无聊,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又不敢。
二人就这样寡坐着,本一路无言。
还是司马煜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屡次看向自己,才开口道:“你想作甚?”
宋真没料到他会如此——貌似他总是毫无声息地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偏偏又喜欢冷不丁地凭空冒出来一句话。
宋真道:“没……没什么。”
这显然不是心里话,司马煜没心思了解她要做什么,本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上一问,道:“自便。”
话毕,他又不理会他了。
听懂自便的意思后,宋真便大着胆子转过身去,掀开帘子看窗外的景象。
这几日的街道明显热闹许多,还有人青天白日在耍杂技。
宋真见状,不由得笑起来,便是帘子外头冷风刮过脸颊也没有感觉。
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门口,司马煜率先起身下去。小岑才敢上前去迎接着下来的宋真。
因为离地有点距离,下来时需要她弯着腰降低重心。其实还好,只是偶尔看上去有点不美观。
白日,司马煜先祭拜了生父和先祖的灵位。他今日换了身湖蓝色的衣裳,跪在排位前,神色肃穆地叩拜。
稍后,长公主府里来了客人。
对方是个和司马煜年岁相仿的年轻公子,模样看着清澈灵动,很是有朝气。这位公子名唤耶律弘德,据长公主所言,是北境大燕送来的质子。
北境正是司马煜及其父当年征伐之地,按理说,耶律弘德最恨的人应该便是长公主一家。可偏偏他前往异地,对他最有善心的人也是长公主一家。
或许杀伐并非征伐之人所求,只是各有各的使命罢了。
这是耶律弘德第一次见宋真,也是他第一次见南安王身边带着女眷。他们之间的事他早已有耳闻,只是和他无关。
不过,司马煜能在这个日子带着她来长公主府,想必关系并不一般。
于眼前的利益而言,他对长公主存的更多的是感恩之意,因此连带着对南安王等人恭敬有加。
耶律弘德将新年礼呈给众人,也认识了宋真。他打着笑脸向南安王道:“臣听闻今晚城西会有打铁花看,除夕夜里没有宵禁,王爷与宋姑娘莫如在吃过年夜饭后,一同去观赏观赏?到时候臣也去凑个热闹。”
长公主本就只有司马煜一个子嗣,就算过年,府里也不热闹。除了一顿年夜饭,这一整天待在长公主府里也是无聊。
所以耶律弘德以为,他们有空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年轻的伴侣,是该有些情趣。
他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
司马煜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对打铁花有点好奇心。他看向宋真,问:“你可愿意?”
宋真也想去看,顺势点了点头。
司马煜语气较为客观,没有宠溺的意思,仅是单纯地询问。一切都很顺其自然,好像他一点也不介意耶律弘德语气里的暧昧不明。
几人就此决定好一同前往。
吃年夜饭时,耶律弘德给长公主说了些外头的逸闻趣事,好讨她开心。
自驸马去世后,南安王又离开了长公主身侧,她已习惯了喜静,不爱出门。耶律弘德因为无所事事,在京城四处晃荡,总是能搜罗些新鲜玩意儿带来长公主府。
几个公主虽然也常来坐,只是她们没有耶律弘德那样的闲心。
吃着年夜饭,众人纷纷说着吉利话,数耶律弘德最为活跃。
守完岁,长公主给大家发完新年压岁钱,到了给宋真时,特意道:“这些日子你的事本宫都知道,还是要稳重一点。”
长公主笑了笑。王府里的那点事她都知道了,对宋真的看法目前说不上好与不好。
宋真拿着她给的压岁钱,感觉并不轻松。
长公主又道:“今后倘若又何不懂的地方,事先多问一问嬷嬷,或是来问本宫亦可,明白吗?”
宋真不知她的喜怒,只能慎重地、顺从地点着头。
稍后,长公主便说自己有些乏了,让他们自行散去。
宋真随着司马煜和耶律弘德来到城西。这里人山人海,车水马龙,若非有侍卫在前头开道,实在前行艰难。
宋真见前头人很多,原主的身高不是很高,她看不见具体的东西,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本想挤到最前面去。谁知司马煜在半路就停了下来。
他好像不是很想跟周围的人挤在一起,所以特意只在人群外围看着。耶律弘德是北边草原长大的,体格高大,根本不受影响,所以也没有玩往前的走的意思,跟着停在此地不动。
小岑见状,不由得道:“小姐,这么远,民怎么看呀?”
宋真抬眼看看两个大男人,他们没一个理会自己,只好释然般地道:“算了,就在这里吧。”
司马煜出门带着侍卫,统一保护他们几个,尤其是司马煜。她不好一个人贸然乱跑。
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好歹能看着一点。
看打铁花演出的群众情绪高涨,时不时地喝彩。宋真身边的人一冷一热,司马煜纹丝不动,只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火光,耶律弘德和他相反,喜色形于表面,眼底清澈又明媚,也跟着大家一起喝彩。
好在打铁花的场面足够壮观,宋真能看到一些精彩瞬间。
她和小岑昂着头半天,丝毫不觉得脖子酸。
直到杜杨分出精神,终于瞧见了她,才在司马煜耳边耳语了几句。
宋真正聚精会神呢,突然和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对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她,激动的心情慢慢地平复,问他:“王……王爷,何事?”
司马煜淡淡地道:“你看不见?”
宋真道:“还行。”
司马煜大概知晓了,只好带着又往前了一点,见人实在太多,只好旁杜杨带着人先去探看,在合适的地方找到一个位置才过来带他们过去。
耶律弘德见状,提议他刚好知晓一个观景的好地方。附近有一家酒楼,楼临西市,若是在二楼订个雅间,恰好能将此处的景象尽收眼底。
司马煜听后,便让杜杨去办。几人上了酒楼,凭栏而望,效果果然如耶律弘德所言的好。
待表演结束,也该回王府了。
过年的景象和以往不太一样,便是过了子时,人少了些,也还是灯火通达,热热闹闹。而且余下来的大多是年轻人。
年轻人就是能熬,包括宋真在内的几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困倦。
耶律弘德见时辰不早,又怕打扰到两位的雅兴,故看完打铁花便告辞了。
司马煜其实不打算回去,今年除夕身边跟着一个姑娘,突然觉得很不习惯。
宋真见他似乎没打算要走的意思,但又没有说话,也像个石雕似的僵持着。脑子却飞速运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司马煜道:“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
原来他有自己的打算。
宋真点了点头。司马煜吩咐人将她带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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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宋真心里一直在记挂一件事情,看到路边买烟花爆竹的摊子,便停下来,买了一堆烟花爆竹带回去,和清梧院里的人一起过年。
大家在清梧院里玩得不亦乐乎。
这边,司马煜则在城里闲逛,看人间烟火,街市喧嚣,到了很晚才会去。
过完年后,大年年初。待在王府有几个月了,看样子她并没有怀南安王的孩子。
宋真心底舒了一口气,打算为今后的事情做点打算。
毛笔字本是宋真的兴趣所在,没想到放到古代还要她用来谋生,真是生活所迫。
不过,这可能也是她不多且可行的点子了。别的事情光想想都觉得陌生又遥远。
她在王府里生活条件良好,王府还会给她固定的月银,她没有什么花销,大多能够存起来作为今后闯荡京城的本钱。
为了更好的进行创业,她还买了许多这个时代的字帖进行研究。这个时代的语言体系已经有所发展,音韵、字形等成了一定的体系,对前人笔体的吸纳和自身的创新都有一定成果。
但有一点很好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审美和她所处的时代是一脉相承,不互相排斥,而一些笔体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过。
她有机可乘。
这里是封建社会,她只是个女子。宋真不打算用真实身份。
一些笔体她已经用过了,不能再用,否则容易被人发现。再加上,一些笔体如果太小众,则不太适合用。
她决定选择一种主流大家的笔体,先将它发扬光大,而后寻一个“代理人”,采用艺名的形式博取名声和关注,最好再将他的形象打造出相关的效应,这样她身处幕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所以,眼下最该做的事就是将她选择的笔体宣扬出去。
由于这件事情不宜更多的人知道,她只能先找小岑商量。
御史大夫家的孙女,也就是林觉慧,上回入宫时,心灵已经大受震撼。毕竟她自一出生以来,就被要求好好学习,练字只是这个过程里的一环。
她本就没有天赋,努力练习吃过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宋真只要一出手,就是她一辈子达不到的水平。
因为宋真没有她的背景,连这样一个令人不齿的人都能创造出独具个性水平和审美水平的字体。她练习时也只能堪堪模仿,还没有到完全拿得出手的地步。
这件事要是让她家里人知道不知道又要怎样地拿宋真和她做比较。于是,她一回到家里,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慌张忧愤地连着练习好几副字。
她那日算是已经得罪了宋真,今后再相见定是不善。毕竟,身处这个圈子里,今后要面对的宴会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实际性的,还是虚伪的有目的的,她都丢不起这个脸。
好死不死,偏偏这几日,她爷爷又在研究字体。
据说他得了民间的几副字帖,当个珍宝似的赏玩。林觉慧心底登时警铃大作,既想逃避她手里所有之物,可偏偏好奇如同蚂蚁噬心。
她太害怕了,生怕看见的是宋真的笔体。
林觉慧佯装好奇,说要看一看老头子手里“好东西”。老头子道:“正巧,爷爷正想要拿给你一起看一看呢。”
他边说着,边放下手里的字帖。上面的字体在明亮的日光下摊开。
“要说这字写得极好,你爷爷我从未见过,定然是独创。只是我隐隐能看出来,所写之人的手法似乎有些僵硬,不只是写出来事太过稚嫩,还是模仿所致。”
林觉慧只觉纸上被一片白光罩着,晃得她一时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话,心尖颤抖地朝那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