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自空中划过。
岸边的左素,唰地拔剑,劈出一道剑光。
冰凌碎成两半,跌进沼泽,被翻涌的污泥争先恐后地吞噬。
浓密的灌木丛中,忽地窜出一道白影,旋风似地冲出来,剑刃直指藤蔓梯上的兰舟。
是陆让!
他怎么这么快追过来了!
兰舟心头疑问一闪而过。
但这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取到白露剑。
左素腾空而起,挡住来人去势,回头对兰舟高喊:“我拦住他!快去取剑!”
剑刃相碰,陆让弹开一步。
左素老母鸡护崽一般挡在前方,陆让斥道:“不自量力!”
“听闻你们浮云宗自称剑道第一?”
“今日,便教你领教领教我们衡山剑派的实力!”
左素拔剑迎上,剑刃相撞,火花迸溅。陆让剑势极重,三招之内已将他逼退数步。左素咬牙硬撑,不肯让开半步,却被陆让一记斜劈震开剑身,剑锋顺势扫过他右臂——鲜血飞溅。
他不是陆让的对手!
兰舟余光瞥见,脚步本能地想往回迈——
但情况紧急,白露剑近在眼前。
兰舟强迫自己不要分神,专心对付脚下的艮土。
藤蔓桥浮在艮土之上,兰舟不敢跳跃,怕力道太大,连同藤蔓一起沉下去。
只能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迈去。
白露剑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
几乎能看见剑身上,磨损的花纹。
四米、三米……
近在眼前。
兰舟稳住双腿,伸手去够。
剑柄上的天蓝宝石近在眼前,爬满青苔的剑身上,花容当年亲手刻下的露水纹样还隐约可见。十年了。兰舟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往前探——
握住白露沾满青苔的剑身。
太好了!
兰舟拔出白露,想塞进剑匣中。
但白露剑身震颤,一阵嗡鸣,竟脱手飞出,插回污泥中。
兰舟微怔,伸手去追,身后左素突然示警:“阿舟!小心!”
一道冰凌袭来。
兰舟只好收手,后退几步,躲开攻击。
冰凌坠入污泥中,溅起几点泥水。
陆让足尖轻点,落在藤蔓桥上,隔在兰舟身前。
白衣翩翩,长身玉立。
恰有一缕叶间漏出的阳光,照在他上半身,胸前闪耀的浮云金线纹样,与白皙的脸庞互相映衬,显得他整个人如同濯濯春日柳,颦笑带轻霜。
脚下藤蔓轻晃,陆让疑惑道:“艮土?”
兰舟“啧”了声。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岸边的左素跪坐在地上,左手紧紧捂住右臂,鲜血从指间溢出。
兰舟扫了一眼——瞧着只是伤到臂膀,没有大碍——又收回视线。
她如今穿的还是那身夜行衣,陆让打量几眼,道:“装备倒是齐全。”
兰舟揭开面纱,现出一张秀丽的芙蓉面。
事已至此,她反而平静下来,眼波流转,对着藤蔓那头的陆让抛了个媚眼。
陆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息。
兰舟捕捉到他这一瞬的动作,讥笑道:
“陆首席才是好毅力。”
“我倒是不知陆首席情深至此,巴巴地追在我后面。”
陆让眉头拧紧又松开,压下短暂的失神,苦口婆心道:
“你……你何苦至此!”
“你要取剑,报与浮云宗便是,宗门自会助你。为何要如此……如此……”
“如此自甘堕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上报浮云宗?
简直是笑话。
她是浮云宗弟子的时候,提交的申请几被驳回,寻长老帮助也没个说法。
难不成如今她做了别宗少主,浮云宗反而善心大发,要怜惜怜惜她这可怜虫了?
再说了,她兰舟做事向来问心无愧。
花容已逝,她只想要拿到遗剑而已,这么简单的要求,不知道为何宗门屡屡推拒。
不过,她现在也不想知道缘由了。
既然宗门不给,那她就自己来拿。
若他人觉得她大逆不道,尽管说去吧,她不在意。
藤蔓梯那头,陆让还在絮叨,试图劝阻,兰舟不耐再听下去,拉开架势,左手捏着碧波横于胸前。
“现在让开,我不杀你!”
陆让没说话,但脚步稳稳,丝毫未动。
那就打一场吧!
正好见识见识你如今的水平。
兰舟身形似电,突袭至前。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十几个回合。兰舟身法鬼魅,常常出人意料变换招式,但陆让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藤蔓梯上流光四溢,一时分不出胜负。
兰舟一边打一边劝:“你不是我的对手。趁早放弃吧,该能为明日大比养精蓄锐。我保证行事低调,今天的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你仍然是纯洁无暇的浮云宗首席。”
陆让冷声道:“擅闯剑冢?还想当作无事发生?”
“兰少主的脸皮,陆某自愧不如!”
不识好歹!
兰舟展开碧波,挡下陆让的剑锋,顺势借力出拳。
剑法夹杂拳法,正是她十多年前改良的那一招。
陆让后仰躲过,又预判般格挡住兰舟旋身下劈的折扇。
他似乎很得意,递了个眼神过来。
哦?得意?
战胜了十三岁的我,你很得意?
兰舟嗤笑一声,趁其下腰来不及变换,一脚踢中陆让膝盖。
陆让吃痛,踉跄后退。
两人之间距离拉开。
好机会!
兰舟倏地转身,欲去取剑。
谁知陆让还不死心,掷出一条青色绳索,迅如闪电,笔直奔着兰舟手腕而来。
缚灵索!
若被捆住,当真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宰割。
他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器。
白露剑近在眼前,兰舟没有闪躲,径直奔向宝剑,再次将它拔出。
于此同时,缚灵索飞来,精准套牢。
兰舟手腕一凉。青色绳索收拢,一股凝滞感自手臂蔓延,四肢沉重,指尖发麻。
她挣了挣,绳索纹丝不动,反而勒出一道浅痕。
绳索另一头,陆让的声音传来:“这一局,是我胜。”
“把剑给我吧,兰、少、主。”
该死!
该死!
该死的陆让!
兰舟扭动身体,思考脱身办法。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兰舟手上的白露剑光大盛,聚出一团磅礴的灵气流。
灵气流旋转变大,整片森林的灵气都往这处涌过来。
掀起的飓风吹得树木枝丫劈里啪啦折断,沼泽中污泥沸腾一般冒着泡泡。
剑身发烫,她的手阵阵灼痛,兰舟不察,白露脱手飞至空中。
砰砰砰!
携带着巨量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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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团击出,陆让与兰舟跳跃闪躲,气团击中岸边的大树。
巨木一根根倒下,藤蔓如同触手一般呼啸而来,顷刻间,数十条藤蔓包围住两人。
这是什么东西!
兰舟挥出水箭,但丹田虚空,攻势无力,水箭打在藤蔓上软绵绵的,连皮都扎不破。
一条藤蔓缠住腰间,拖着她往岸上去。
“别挣扎!”
陆让也被卷至空中,渡过最初的惊慌,他辨别出眼下的情况,对兰舟高声喊道:
“这是嗜心藤!越挣扎它刺的越厉害!”
“上岸再说!”
竟然是嗜心藤!
兰舟暗骂一声。她早该认出来的——割开有白色汁液,攀附树木而生。可这东西平时与寻常藤蔓无异,只有受到巨量灵气刺激才会被唤醒。
电光火石间,她想明白,是白露剑诱发了这场暴动。
可是,为什么!
是触发森林的某些禁制吗,还是与陆让的交手刺激到白露剑?
情况急转直下,兰舟来不及思考。
左素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勉强应对张牙舞爪的藤蔓。
陆让正躲避一条又一条藤蔓的袭击,无暇顾及兰舟的动静。
岸边一地狼藉,嗜心藤编织的藤笼慢慢成形。
这种藤笼皮糙肉厚,她如今灵力空虚,若是被关住,不知道何时才能破开。
况且,还有陆让这厮在旁虎视眈眈,再难寻到接近白露剑的时机了。
兰舟在空中回望。
白露剑只有三步之遥。
沼泽中藤蔓梯碎成几段,但仍然浮在艮土上。
陆让正与藤蔓搏斗,无暇关注她。
不如放手一搏!
兰舟一狠心,咬破舌尖,抬手做刀,一掌劈下,腰间藤蔓应声而断。
血腥味遍布口腔。
她把自己往白露剑的方向甩过去。
腰间被刺伤流血,丹田因灵力过度使用而空虚,舌尖血溢出的酸麻,这些她通通顾不上了。
只有眼中的白露剑越来越清晰。
兰舟尽全力伸手。
剑柄就在指尖。
天蓝宝石的光泽在污泥映衬下亮的刺眼。
只差半寸。
她握住白露。
然后,一股巨力袭来,沿着腕间遍布全身。
缚灵索猛地收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
剑身灼灼发热,她拼尽全力才能克服丢出它的冲动。
天空倒转。
密林的绿、沼泽的褐、陆让的白衣、白露剑的蓝,搅成一团。
风声灌满耳朵。
后背撞上坚硬的树干。
五脏六腑仿佛被撕碎。
兰舟再也支撑不住,咳出一口血。
白露依然紧紧捏在手上。
她露出一抹笑。
藤蔓争先恐后席卷过来。
兰舟低头,手掌擦破大片大片的皮肤,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手腕上紧紧缠绕着缚灵索。
她顺着绳索望去,抓住另一头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握的太紧,以至于手背上都是被绳索割开的鲜血,滑过白皙皮肤一滴滴落在藤蔓上。
视线往上,遮天蔽日的绿色缝隙中,是陆让充满怒火的双眼。
两人隔着半丈距离,喘息声交叠在一处。
一根藤蔓从两人之间穿过,气流掀起兰舟散落的发丝,也露出她嘴角新添的血迹。
陆让嘶吼道:“你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