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言?!
方惟一个没抓稳,差点真的坠下马车。
他默默地当了一路的马车挂件,神色复杂地看着马车最终稳稳停在唐家医馆的前面。
得,刚甩掉一个尾巴,又来了一个大的。
方惟跳下车,偷偷从马车后探出脑袋,只见白无言并不曾察觉异常,行色匆匆地进了医馆。
唐家医馆门前的队伍比起早上要短了不少,可还有些病人守在门口。
方惟刚要跟进去,就被一个魁梧的壮汉拦了下来。
“欸,没见到队伍吗?大家伙可都排着呢,上后边去。”
“我有急事......”
壮汉冷笑一声:“你有急事?你要不要问问队伍里的人,谁还没点急事要找唐神医了。”
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方惟尴尬地摸摸脑袋,还不死心,争取道:“可方才进去那人,是我的同伴。”
“那就更不能让你进去了!方才是我没留神,让你同伴溜进去了,你给我在后边老实待着。”
方惟讪讪地赔笑着,站到了队伍最末端。
这么下去可不行。此路不通,那便只能换条路了。
方惟瞥向了医馆旁的一条巷子,趁没人注意,闪身躲了进去。
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轻功有些施展不开,不过幸好巷尾通着另一条街。方惟沿着墙根绕到医馆的后方,仰头看去。
很好,二楼的窗户关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方惟趁街上无人注意,轻巧地跃上了房檐。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凭记忆走到了唐柔可能所在的屋外,轻轻揭开了一片瓦。
只露出了一片泥。
方惟汗颜。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上房揭瓦的事,没想到话本里的内容这么不可信。
他刚打算跳回二楼的窗户外,用最朴素的方式偷听二人的对话,眼皮上却被一道光晃过。
方惟心跳一滞,敏锐地闪身离开原地,下一秒,一道刀光果真堪堪擦着他的脸颊破空而过。
他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迹,下一道攻击便再次直冲面门而来。
方惟下意识地反手用剑鞘挡了,却没料到蒙面人的力道如此雄浑,雪青差点脱手飞了出去。方惟飘忽的目光聚焦了起来,他用双手挡住了对方的攻势,趁对招的间隙终于拔剑出鞘。
转瞬间二人已交手多次,蒙面人一击不成,也不再采用冒进的打法,二人都在默默观察着对方的招式,等待着对方密不透风的防守下软肋暴露的一瞬。
方惟忍不住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来取我性命?”
不出意料,蒙面人一言不发,只卯足了劲朝方惟砍去。
闪避之际,一不留神,方惟脚下的瓦片发出了声音。
方惟心道不好,他不愿被白无言发现自己在屋檐上试图偷听,忙转身想将蒙面人往别处引去。
蒙面人却不领情,反而抓住了方惟此刻的迟疑,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光劈头盖脸地落向方惟的身上。
方惟被逼得急了,剑锋一旋,竟然福至心灵,如蛇一般游走至蒙面人的身后。指尖的力量尽数凝于剑锋,离蒙面人的后心只余一寸。
他微微愣神,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招式。
来不及细想,方惟再次问道:“是谁派你来的?”雪青抵住了蒙面人的后背,剑锋已经划开了血肉,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蒙面人咬着牙,依旧一声不吭。
二人正僵持不下,方惟忽然听见医馆二楼的窗户开了。
白无言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往房檐上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样,有人在上面吗?”屋内传来一个女声。
“没见着,也许是哪来的野猫吧。”白无言心中已有答案,故意大声地朝窗外喊道。
房檐上方。
方惟一手死死按着蒙面人的后颈,一手持剑架在他的动脉处,两人几乎趴卧在瓦片上,刚好避开了白无言的视线。
等到二楼的窗户重新关上了,方惟才松了一口气。
他正想揭开蒙面人的面罩,那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活不了多久了。”
方惟皱了皱眉。
不等方惟再问,蒙面人已直直撞向了雪青锋利的剑刃。
方惟来不及撤开雪青,就见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眼,更是劈头盖脸地溅了他一身。
方惟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面罩之下陌生的脸,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没能在蒙面人身上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天旋地转间,他似乎听见了白无言的喊声。但他已无法回应。
金陵城内。
林棹月正盘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走道上的油灯倏地“噼啪”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
钟灵已连续两日没来地牢中招呼自己,想必是被什么别的麻烦缠上了,比如......《神龙卷》。
林棹月嘴角微微翘起,可一想到依旧空空如也的内力,嘴角的弧度又小了些。
她趁这两日的喘息时间,一直在努力运气调息,师父当年教过的心法全都在她的脑子里。可奇怪的是,她分明筋脉根基还在,却怎么也无法重新留住内力。
尤其是每次一到筑起内力的关键时刻,周身筋脉就好像破了个口子,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泄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自嘲地看向掌心因为多年练剑磨出的茧子。林棹月啊林棹月,师父早就告诫过自己,没有把握的时候千万不要逞英雄,这下好了,真成废人了,能否保住这条小命都得看造化了。
没等她伤春悲秋完,一道熟悉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牢门外。
林棹月踉跄着起身,叮呤咣啷地拖着脚铐走向了那个身影。
慕容渊背对着走道里微弱的光线,林棹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你终于来了。”
慕容渊默不作声,却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是几日未见,她惯常爱穿的白衣已成了一身血衣。
林棹月顶着满脸干涸的血污,莞尔一笑:“一点皮外伤罢了,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刑期定在了十月初三。你可有什么打算?”
“不急,我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想先拜托你。”林棹月顿了顿,轻声道,“你愿不愿意帮我翻案?”
慕容渊挑了挑眉。这案子人证物证都已清清楚楚,况且还有钟灵施压,重重压力之下,她不想着越狱,反倒想着翻案?
“你且说说,如何帮你?”
“慕容兄难道忘了,醴泉山庄可不只有我这一桩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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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渊一愣,见林棹月狡黠地眨了眨眼。
“我当日杀那四个凶徒的时候,顺手把那桩灭门案的关键证物藏了起来。你凑近些,我把藏宝贝的地方告诉你。”
林棹月在慕容渊耳边小声地报了个位置,慕容渊嘴角微微抽搐:“林姑娘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哪里哪里,还要有劳慕容兄替我跑一趟了。不过,只有这一件证物还不够。慕容兄若是有时间,不妨也去一趟石佛寺,说不定凭你的聪明才智,能找到些别的蛛丝马迹。”
“石佛寺?你是说......”
“没错。醴泉山庄被灭门那日,凶手其实不止四人。第五个凶徒,便是那个传信至六扇门的青魔教卧底。”
慕容渊看着林棹月惨兮兮的模样,实在想不通这样狼狈的躯壳中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使她落入此等境地还能洞若观火,从容不迫地执棋落子。
林棹月似乎想到了什么,拧了拧眉:“不过不知为何,那卧底虽然已经死在我的剑下,尸体还大剌剌躺在石佛寺下山必经的小径上,却从没听人提起过这桩案子......先不论尸体下落如何,佛门之中无端少了一个师弟,石佛寺的僧人不会报官吗?”
慕容渊思索了片刻,道:“六扇门的确没接到过这起案件。但凡有人报过官,不管是什么案情,就算是钟灵刻意想要隐瞒,案卷中总会留下些痕迹。”
“这就怪了。罢了,我知道石佛寺的一位明净法师与施恩泽颇有渊源,你可以先去找他聊一聊。”
林棹月凝眉,又道,“其实还有一个疑点,自从我师兄出事后,我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仅凭那几人的身手,应该远远不是他的对手才是。区区几个江湖草莽,如何就能取了他的性命?”
“......难不成,凶手不止五人,石佛寺里还有青魔教的高手?”
林棹月轻轻摩挲着下巴,没有说话。
她隐隐觉得当中还少了重要的一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
“时候不早,我便先走了。”慕容渊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地也不宜久留,刚想告辞。
“等等。”
已经转过身的慕容渊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她。
黯淡的橘色光晕里,一身血色的林棹月抬头定定地看向他。
“你不问我,那日为何不与施为一起走吗?”
慕容渊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紧绷的脸上终于扬起了一丝笑意:“你不是也没问过我,为何一心想要调查自己的顶头上司吗?想做便做了,何须向别人解释。”
包括放弃,亦是一种选择。
林棹月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久违的快意舒畅。
在牢狱中的这段时日,她时常想起白无言最后的诘问。午夜梦回时,她也千百次重新面对自己的选择。
虽然她从不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可......害死师父和师兄的阴影终归缠住了她,她仿佛被水草勾住脚踝的溺水之人,越是拼命挣扎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就越是被拉入名为错误的深渊。
直到刚才。慕容渊这句回答无心插柳,无意间解开了林棹月的这道心结。
她何须证明是非对错,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更好”的、“正确”的选择。
她选了什么路,不是因为那条路是对的,而是......那条路本身就是她成为林棹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