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牢中再次出现脚步声时,林棹月缩在角落里,没有动身。
伴随着“哗啦”一声响,牢门被打开了。
一团不大不小的光照亮了林棹月所在的漆黑角落,惊走了几只鼠蚁,似乎也惊醒了她。
她静静地看向眼前一双官履,目光上移,是一袭暗绯色的官服。
钟灵手上提着一盏油灯,正冷冷地睥睨着她。
“两日不见,林姑娘休息得可好?”
林棹月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半晌,不屑地冷笑了一下,道:“钟大人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种污秽之地?”
“托林姑娘的福,的确是遇上了些小麻烦,不过只可惜......”钟灵将油灯贴近了林棹月的脸,惋惜地啧啧两声,“林姑娘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拼命给我出的这道难题,可远算不上棘手。”
忍受着脸颊边的炙热,林棹月不为所动:“钟大人这是何意,民女听不明白。”
“哈哈哈哈,林姑娘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钟灵拍了拍手,身后的侍从递来了一幅画卷。他随意地解开绑画的束绳,长长的卷轴一泻而下。
林棹月不用看,都知道那是什么。
《神龙卷》。
“林姑娘,不觉得这幅画有些眼熟吗?”钟灵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双眼,像一条毒蛇正在捕猎,静静伺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个时刻。
林棹月不为所动,眼都不眨道:“当然。江湖上难道还有人没听过《神龙卷》的大名吗。”
“哦?难道不是因为,这正是你亲笔所画吗!”
“钟大人抬爱了。民女虽擅丹青,却也画不出其中的浩瀚灵气。”
“不必谦虚了。林照......好一个林照。我真是糊涂了,前段日子竟真的被你骗到了。”钟灵猛地将手中的油灯摔在地上,火光剧烈晃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有熄灭。
他右手狠狠掐住了林棹月的脖子,林棹月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快要窒息之际,听见耳畔炸响了惊雷般的话:“林棹月,你忘了你的好姐妹薛春桃了么?她的性命,施为的性命,你选一个吧!”
“咚”地一声,林棹月被甩向一边的墙壁。她顾不上额角的一片湿润,双眼不知是否被血染得通红,咬着牙道:“......你说什么?”
“怎么,没听懂吗?”钟灵紧紧箍住了她的下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恨意,“林棹月啊林棹月,一边是少时一起长大的青梅,一边是你亲爱的师兄的遗孤,究竟要选谁呢?”
“你疯了......春桃她......是你的夫人!”林棹月艰难地开口,平静的面具终于被打碎,露出了底下的惊疑不定。
钟灵闻言,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笑容凝结成了怨毒的阴狠。“还真是天真,就像你那该死的师兄一样。是,春桃很好,用她父亲的权势帮我铺好了一条通天路。只可惜,她父亲辞官归家,于我已再无用处。她要是真的爱我,就该为了我再做这最后一件事。”
林棹月透过被血浸得模糊的双眼,愈发觉得面前身着绯色官服的钟灵面目悚然。
“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如此煞费苦心,就为了取区区一条施家人的性命?”
“他姓施,他就是该死!”
钟灵松开手,似乎不愿再多聊下去,直起身,漠然地看着地上糊满血污的林棹月道:“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好好回忆一下施为在哪里。林棹月,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正准备吩咐身后的侍从点燃一炷香,就听见针落可闻的地牢里传来一声低语。
“不用一炷香。”
钟灵诧异地侧身。林棹月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她的影子随着火光的明灭微微颤抖着,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却亮得出奇。
“不用一炷香,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施为的位置。可我也有一个条件,钟大人非答应不可。”
钟灵凝眉,既意外又好奇于她的举动,问道:“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是,带我去见他。”林棹月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眼底露出了一点戏谑的笑意,“想必钟大人也明白,只有我亲自出现,才能引施为上钩。”
金陵城外,南霞山。
澧泉边有一个小沙弥,正笨拙地提起两桶水。
原本这打水的差事并不由他负责,只是先前负责此事的师弟有一日突然不见了,大家都偷偷说他是挑水路上不堪其苦,还俗出走了。自打那以后,这活计才落到了他头上。
平心而论,去澧泉取三净水的确是件苦差事,可小沙弥不嫌苦,他自小就长在石佛寺中,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却清楚自己的归处。
昨夜刚下了一场雪,虽有日头冷冰冰地照着,但地上仍有积雪未消。他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石佛寺走去。
空中偶尔还有几片雪花飘落,落在小沙弥的僧袍上没有化开。住持近日邀请了一位临安来的得道高僧,特意在午后安排了听经闻法,小沙弥连只言片语都生怕错过,不敢耽搁,又见眼前雪白的山路好似没有尽头,步伐逐渐急迫起来。
急易生变,小沙弥脚下一滑,好不容易打来的三净水便要往地上泼去。
“我的水——”
他懊恼的自责刚脱口而出,突然发觉身后伸来了一只手,将他和水桶稳稳地扶住了。
小沙弥欣喜于尚有大半桶的三净水,忙向还未来得及打照面的好心人谢道:“多谢,多谢施主!”
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面前,腰间的玉牌微微晃动。
小沙弥抬头望去,心底一惊。
眼前之人的面色,竟然如雪一般惨白,眼下还飘着两片青黑的乌云。
“这位施主,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我在石佛寺中修行,你......可要与我同回寺中休息一番?”
慕容渊不置可否,只在小沙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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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了一礼准备离开时,默默缀在了身后。
“小和尚,你叫什么?”
提着水桶正在前面赶路的小沙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我叫阿莲。”
慕容渊皱了皱眉:“阿莲?你的法号还挺特别。”
“是我师父为我取的。师父说我是在清心池莲花开得最盛的日子,被人放在木盆中,丢弃在清心池里。因此莲花是我与佛门结缘的象征,师父便为我赐名阿莲,好让我不要丢了自己的根。”
乱世之中,多的是身世漂泊零落的浮萍,惟有扎根一处,才能好好生长。
慕容渊没再追问,跟着阿莲一路来到了石佛寺的门前。
青石砖路铺了雪后变得很滑,阿莲正想转身说话,一个趔趄,险些又将水桶打翻在地。幸好身后的慕容渊眼疾手快,再次捞回了他。“啊,多谢!”
许是干了体力活又接连受了惊,阿莲的脸红扑扑的,有些单薄的衣领里冒出丝丝热气,道谢之后,他似乎有些为难,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莲,你忙你的去,我自己在寺中转转。”
“那怎么行,是我请你来寺中歇息的。这样,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去找我师父,由他来安排!”
慕容渊站在石佛寺门外,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诵经声。落满了青灰色庙檐的白雪,与明黄色的墙壁相得益彰,衬得天光更亮,如有佛光普照。几棵树干粗壮的青松屹立不倒,枝干上绑着的红绸虽被积雪覆盖,却无关人间愿望的圆满,仍守护着院墙内的安宁祥和。不多时,阿莲纤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身后还多了个穿着黄色海青的僧人。
“施主,这位便是我的师父,明净法师,我已将方才的经过一一告知了师父,午后我要去讲经堂听经闻法,便由我师父来招待您。”
看着慈眉善目的明净法师,慕容渊眼前一亮,忙行礼道:“在下慕容渊,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勿以善小而不为,慕容施主莫要自谦了。”
阿莲悄悄比划了个手势算作告辞,着急忙慌地跑向讲经堂。
“阿莲,慢点跑,别冲撞了人。”明净法师笑着伸出右手,为慕容渊指路,“这边请。”
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有风吹落风铎上的积雪,叮铃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寺内清晰可闻。
慕容渊往中庭看去,许是由于雪天难行的缘故,寺中香客寥寥。他心道,一直听闻石佛寺先前与醴泉山庄关系匪浅,如今醴泉山庄一朝落难,石佛寺的香火果然也不复昨日盛况。刚在盘算该如何套话,就听见明净法师率先问道:“慕容施主今日冒雪前来,是有要事?”
“不瞒明净法师,我此行是受人所托,前来问您几句话。”
明净法师似是心有所感,转动念珠的手停了一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慕容渊并不打算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道:“中秋前夕,您可曾在石佛寺下山的小径上见过一具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