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立冬了,天渐渐真的凉了下来,秋意已浓。
林照从街角的王叔那里买来几坛女儿红,听说趁着立冬的寒气冬酿,口感最为醇厚,最是口齿留香。
在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铁铲,林照把目光投向了霜白,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用它来刨坑。
长剑不比铁锹,剑身太细,挖起来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但林照还是艰难地成功了,抱起几坛女儿红埋进了土里。
只要等到来年立春,院子里这株梅花盛开的时候,便可以开坛了。
来年立春......真是个充满希望的好日子。
林照满意地擦擦手,转身看见脏兮兮的霜白,抱歉地边擦边安慰道:“好霜白,别怪我,我也是形势所迫嘛。毕竟一个瞎子,怎好出门向街坊邻居借铁铲呢?你不回答我,我便当你同意了。”
霜白默默地任她擦拭,偶尔反射一道太阳的白光,只当是表达一下不满。
林照昨日给六扇门告了假,只推脱是身体不适,毕竟田垄上的牛都不带这么使唤的。
难得的休沐日——这大概也是六扇门编外人员身份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好处,林照决定好好放松休整一下,计划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再顺便画一两张自己想画的......算了,还是不画了。林照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对画画这件事产生抵触。
林照悠悠地进屋躺下,窗外正对着一丛竹子,送风入室,人得好眠。
可偏有不懂事的,喜欢在别人休息的时候登门,扰人清静。
林照推开门,面色不善地看向眼前的两个妙龄捕快。
施为讪讪地赔笑道:“是我带的路......”
见林照作势要关门,施为眼疾手快地掩住了门,快速道:“是慕容兄、是慕容兄说有要事找你,不得有误,我们才过来的......”
施为观察着林照的神色,越讲越小声。
身后的慕容渊倒是不耐烦了,推开他自顾自进了门:“林姑娘,确有要事,打扰了。”
“你这人!怎么能随便进女孩子的家门!”施为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也从善如流地跟了进来。
林照忍不住闭上眼。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
“所以,你打算今晚便行动?”
三人围坐在圆桌边,林照不情不愿地泡了壶茶。
慕容渊接过茶盏,点头道:“不错,按钟灵的作息习惯推算,他从不连续在六扇门中过夜,所以今晚他一定会回府,这也是我们一探密道的最佳时机。”
“可你是如何确定,钟灵不回府的时候,并不是在书房处理公务过夜,而是通过地道出了六扇门?”
“我观察钟灵已有一段时间,他虽在书房内备下了一床薄衾,却四季如常,从未更换。”慕容渊顿了顿,补充道,“并且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昨晚他再次留宿书房时,我亲自蹲守了他一夜。”
“那为何一定是今夜,不会有些太仓促了吗?”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恐怕这段时间里,不仅只有我们在等待时机的成熟,钟灵也有所准备,所以此事不能再拖了。”
林照和施为相互对视了一眼,见慕容渊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便不再追问。
“今夜子时,我们三人一起行动。你们二人的佩剑记得去掉特征,施为你赶紧将剑穗摘下,防止被人认出了身份。”慕容渊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钟灵离开书房时都会上锁,但我前几日趁匠人来给窗纱换窗纸时,偷偷动了点手脚,为书房留出了一扇后窗。为了防止在暗道中遇上机关,我准备了一袋石子。我担心暗道里没有照明,我还准备了一些蜡烛。还有标记路线用的绳索......”
林照和施为已然叹服,完全沉浸在慕容渊算无遗策的缜密计划中。
林照听着慕容渊的一长串计划,原本早已神游天际,脑海中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问施为道:“我记得中秋那日,你在醉仙楼说,施庄主虽然曾经与钟灵有故交,后来却生了变故,从那之后来往才变少的?正好今日有时间,可以听你讲讲。”
施为想起那日好像的确与林照提起过这事,只不过自己当时急于告知林照另一件事,也就是自己想加入六扇门调查醴泉山庄案子,才匆匆掠过了。
他慢慢地回忆道:“其实,说是故交,好像也不算准确。因为一直都是钟叔主动来山庄上拜访父亲,却从未见过父亲主动登门。本来两家人还和和气气,也算太平,直到有一天......那时我尚年幼,还不太明白事理,只记得似乎是当年醴泉山庄的营收出了困难,父亲愁眉不展之际,钟叔主动递来了橄榄枝,却被父亲严词拒绝了,他们那天吵得很厉害,几乎要拔剑相向,后来便不欢而散......不过钟叔每年还是会来醴泉山庄看望我们一二,这些年从未间断。我知道的就这些,其中具体的缘由经过,我并不知晓。”
林照陷入沉思,心想,若钟灵当真与青魔教有关,甚至......就是青魔教左使,那他当年给师兄递去的橄榄枝,莫非是......
林照摇了摇头,这钟灵还真是看轻了自家师兄。
当年参商之战,师兄孤身一人应对青魔教的围剿,直到杀光最后一个为止,也从未想过要叛逃。
后来,师兄出师下山的第一年,分明毫无根基,却敢在金陵自立门户,区区的经营不善又如何能诱使他屈服。
不过,若钟灵与青魔教无关,只是个六扇门的总捕头,总不能是想请师兄下山一道查案当捕快吧。
林照不禁想象起自家师兄当上捕快的模样,也许就与施为一般无二,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慕容渊和施为二人见林照摇头晃脑,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模样,只当是她最近作画太多累得狠了,便识相地默默离开了。
等林照终于回过神来,屋子里早已人走茶凉。
林照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拳头,生气地躺回了榻上,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安排。
如今,醴泉山庄的五名凶徒已全部伏诛,青魔教的势力在其中起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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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用虽然尚不明朗,但只要今晚的调查能顺利进行,便也算是有了关键的推进。
只剩下那神秘的武林秘籍《神龙卷》,除了知道青魔教也想得到之外,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可......如果钟灵当真是青魔教左使,他明知道《神龙卷》就在施为手上,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林照闭上眼。
方才问起施恩泽和钟灵的过往,倒是让她想起一桩旧事。
林照也曾经亲眼见过一对知己之交,反目成仇。
十余年前,青竹山。
施恩泽伤痕累累地回来了,林照将师兄安顿好,匆忙跑去后山找师父。
远远便瞧见,翠郁绿竹中,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毕厌,你为何非要杀了那人?”
“他死有余辜,哪里还有什么值得渡的。”
“那也是一条人命啊,你想想他的亲人手足......”
“够了!朱黎,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事木已成舟,你又何必再劝?”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朱黎顿住了,他说不出伤害友人的话。
毕厌却轻蔑地补充道:“杀人如麻,嗜血成性?外面那些名门正派都快把我这个魔头骂成筛子了,你怎么还没学会这些词。”他似乎有些厌倦了,转身往竹林外走去。
竹林间传来阵阵风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朱黎颤抖着拔出了剑,指向了红衣人的背影。
毕厌头也没回,冷冷道:“你想好了,这剑一出,你我之间,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突然,一道破风声传来,毕厌猛地闪身躲避,只见林照手持霜白,迎着面门便要劈下!
“毕厌!你竟然放纵青魔教的人伤我师兄!师父,这样背信弃义的人,还有什么多费口舌的必要!”
毕厌转瞬间便熟练地化解了林照的剑招,还有余裕祭出雀刀,凝内力于刀背,林照闪避不及,被直直拍出五丈之远,嘴角沁出血丝。
朱黎忙接住林照,怒斥道:“毕厌!你认真的!”
却见毕厌面无表情地扯断了一截衣袍,任风吹落竹林中,冷笑道:“朱黎,你记住,你我今日在此割袍断义,从此恩断义绝,分道扬镳。”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任朱黎喊什么都不再回头。
竹林中风声依旧,一根青竹上缠了一道红绸。
朱黎把那截红色的绸布捡了回来,塞入了怀中。牵起林照的手,往反方向走出了竹林。
小小的林照不明白,师父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她只知道,毕厌伤了朋友的徒弟,杀了无辜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与这样的人恩断义绝,难道不该高兴才是吗?怎么师父却愁眉不展。
甚至后来......已经长大的林照突然心口一痛,喷出一口血。
怎么又想起师父的事了。
林照习惯地擦拭着嘴角,强行按捺下了那股冲动,不再多想,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