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施为刚走到六扇门门口,便听见里面众捕快议论纷纷。
“听说昨日那案子的凶器不翼而飞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六扇门啊,哪来的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这里偷东西。”
“是啊,不过这下要命了,那可是关键证物啊!恐怕要改判成疑案了......”
“听说有人去吴村给杜郎传了消息,那瘸腿书生竟当场吐血,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竟还能发生这样的事情,证言证据都已确凿,凶犯都已定下了死期。那姑娘还真是命苦啊。”
“怎么不会呢,你忘了两年前......”
有人看见施为在门口偷听,忙使了个眼色,截住了话头。
施为拧紧眉头,快步走上前去作了一揖道:“各位前辈,方才听你们在聊昨日杜桑姑娘的案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奥,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方惟?我正好要寻你,一会儿随我去取玉牌,工部刚遣人送了过来。”
“多谢前辈。不过,这案子......”
前辈悄悄比了个手势,施为附耳过去:“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众捕快在院子里大笑起来,施为初来乍到,初入职场,还没见识过老江湖们的手段。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众捕快见是钟灵来了,瞬间收起了戏弄新人的心思,作鸟兽散了。
“钟......钟大人。”
钟灵见此刻四下无人,又变得和蔼了起来,关切问道:“小惟,昨日差事办得很好。忙了一天,感觉如何?”
“感觉很充实,收获了不少。”
“慕容渊是个好带教,虽然人有些乖僻,但能力很强,你要多向他学习请教。”钟灵拍拍施为的肩,鼓励道:“听说昨日凶器是你找到的?不错,你很有查案的天分。”
施为虚心地躬身低头,不卑不亢道:“多谢钟叔给的机会,我会继续努力的。”
钟灵满意地抚手离开了。
施为依旧弯着腰,只是目光冷冷地跟上了钟灵的背影。
六扇门守卫本就森严,收集管理证物的地方更是机关重重,唯一的一把钥匙便在钟灵手上。
证物失窃,难不成是......监守自盗?
慕容渊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施为一早上都没见到他。直到过了晌午,才见他姗姗来迟。
“慕容兄,发生了何事?”
慕容渊皱皱眉,不知道方惟捕快是否对所有人都这么嘘寒问暖,但还是如实相告道:“我家狸奴这几日身体不适,我带她去寻了大夫。”
施为惊讶道:“慕容兄,你还养了猫!”
慕容渊高冷地点了点头,似乎不太想细说,换了话题问道:“我一来便听说昨日的案子要改判为疑案了,怎么回事?”
施为一五一十地把今早听到的内容告诉了慕容渊,与他想象中不同,慕容渊似乎毫不惊讶。
“我早上还偷偷听见他们提起了一桩两年前的旧案,似乎也是案子被破了之后才改成的疑案。”
慕容渊这下倒是有了反应:“小方捕快有何见解?”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我怀疑......”施为把声音压得极低,悄悄说道:“六扇门里有人监守自盗。”
慕容渊挑挑眉,似是没料到眼前的愣头青这么敢讲,对自己也毫不设防。
他也学着施为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不如趁吴方被无罪释放之前,再去会一会他。”
施为不满道:“去便去,你学我做什么。”
慕容渊嘴角轻轻一勾,那笑意又瞬间消失不见了。施为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只快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六扇门,铁牢中。
吴方早已没了昨天见到佩剑时惊慌失措的失态模样,又摆出了一派纨绔世家子弟的架子。施为毫不怀疑,等他一出去便会迫不及待地继续作威作福,甚至变本加厉。
见到慕容渊和施为二人,吴方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两眼道:“昨日便是你二人查的案子?等老子出去了第一个收拾你俩。”
施为双手抱臂,等着带教大人发难,却半晌没听见问话。
他疑惑地看向慕容渊,却见对方给他使了个眼色。
我?
施为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带教把如此好的机会拱手相让。
他只好清清嗓子,厉声喝道:“案子的改判文书还没下来,你别得意太早了。”
吴方见说话的是个尚显稚嫩的小白脸,更加不屑地偏过了头,冷哼了一声。
“我二人现在奉钟大人命,调查昨晚的凶器遗失一案,你老实回答,不然,可要上些真家伙了!”
吴方听到“钟大人”三字时,表情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吊儿郎当地吹起了口哨。
施为和慕容渊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有了推断。
“看昨日在堂上的表现,你与钟大人很熟?”
吴方依旧不理睬。
“我倒是突然想起经手过的一桩旧案。那凶犯也如你一般,家世显赫。原本那案子证据确凿,一夜之间,关键证物却不翼而飞。怎么样,听起来熟悉吗?”慕容渊蹲下身,冷笑着盯住了吴方。
吴方冷不丁起了一身冷汗,但又想起自己没必要害怕,反问道:“所以呢?与我何干。”
“那桩案子因为少了关键证物,成了一桩疑案,凶犯无罪释放,你是不是也想走他的老路。”慕容渊露齿一笑,“可钟灵没告诉过你吗,当初那人出去之后,过得生不如死。因为——我把他砍成了人彘。”
吴方从未见过如此阴森的笑容,失声尖叫起来,大声朝门口看守的护卫直呼救命。
可为时已晚。正是午休换班的时分,此刻没人能来救他。
吴方绝望地缩在潮湿肮脏的墙角,瑟瑟发抖地看着慕容渊拔出剑,一步一步地靠近自己。无处可逃。
不多时,牢里充斥着尿骚味,施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慕容渊冷冷地用剑在吴方的四肢上方比划,就像屠户在准备杀猪时计算着如何下刀才更加精准。
吴方终于受不了了,他宁可死也不要当人彘!
他癫狂地跪趴了下来,不住地磕头道:“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施为叹服地高举起手中新鲜的认罪书,还有上面鲜红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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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地赞叹道:“慕容兄,可真有你的!这都能被你拿到!这下这案子便真的结了,再无改判为疑案的可能!我得赶紧去告诉杜郎!”
慕容渊默不作声,眼神死死盯着钟灵处理公务的堂屋,目光比方才在铁牢里还要阴鸷。
原样的手段重来一次,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吗?
老狐狸,两年了,是时候露出马脚了。
是夜,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有黑影从六扇门的库房前一闪而过。
当值的护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等进入案卷室后,慕容渊悄悄点亮了一根蜡烛,轻车熟路地走向其中一排书架。
书架上陈列的,皆是些未能结案的疑案。
他要找的,正是两年前的那桩案子。
虽然已经翻看过无数遍,他还是将卷宗从头至尾又仔细读了一遍。
死者亦是平民之身,凶犯则是当朝皇室的亲信,如今已经官拜朝臣,没受到当年这桩案子的任何影响。
只因,足够定罪的关键证物在判决前夕一朝丢失。
与今日的案子如出一辙。
那时慕容渊尚年轻,查案的热情远比现在更加高涨,一心只管破案查出真相,却从未想过查案最重要的从来不只有真相。
还要见到凶手伏诛,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告慰了死者的亡魂,平复了亲友的悲恸,那样的真相大白才有意义。
慕容渊当年得知证物失窃后,苦苦专注于搜查证物的下落,调查失窃的原因,却始终没有进展,直到案子超过了改判的日期,他无法再拖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案子被盖上疑案的标识,从此尘封于库房的书架上。
根本并非如他对吴方所言,凶犯出狱后过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凶犯早已逍遥法外,全身而退。
他永远也忘不了改判那日,死者亲友绝望的眼神。他被一遍又一遍诘问,为何明知那人就是凶手,却还是不能定罪。
为何该死的人好好活着,枉死的人无人记得。
慕容渊小心地用手接住了蜡烛滴下的泪滴。幸好,没落到卷宗上。
掌心后知后觉传来一阵灼痛,慕容渊也不在意,只等那滴烛泪渐渐凝固,化为一道血泪。
突然,慕容渊听到一阵轻微的窸窣动静,猛地吹灭了蜡烛,遁入暗处。
已是三更天,明月高悬。
月光从窗外洒下,照进了婆娑的树影。
来人没点蜡烛,而是借着月色,也在翻找卷宗。
他离得越来越近了,慕容渊屏气凝神,捏紧暗器,打算等他一靠近便先发制人。
来了!慕容渊正要动手,却有一瞬看清了来人腰上的佩剑,剑穗在月光下流光熠熠。
这是......方惟?
慕容渊皱起眉,没料到会是他。
方惟在疑案的书架上翻翻找找,似乎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悄悄取下了其中几页,藏入了怀中,没再停留,迅速离开了。
慕容渊待施为离开后,才从黑暗里现了身,目光轻轻落向了施为动过的那卷案宗。
醴泉山庄灭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