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雪时晴 > 7. 第七章 中秋
    施为一个人回了房间。

    傍晚时分,斜阳透过窗棂,洒下暖橘色的光晕。施为站在影子里,垂头看向手中的雪青剑。

    客栈一楼晚席正酣,推杯换盏间谈笑声不断,那四个凶徒的声音还夹杂其中,施为却充耳不闻。

    他耳边不断响起白无言最后那句,“......《神龙卷》的下落早在施家灭门前便已传开,是有人故意让你得到这幅画,并顺利带回醴泉山庄,目的是为了引江湖高手前往争夺此画,假他人之手趁乱杀了施恩泽。”

    难道他想错了,《神龙卷》的主人,是敌非友?

    一边是父亲的嘱托,一边是线索的背刺。施为心中一团乱麻。

    不过,施为心想,至少他知道该从何处查起了。

    施为眼神一凛,再次握剑推开了房门,缓步走下楼梯。他目光如炬,一眼便锁定住了那四个自命不凡的江湖高手。

    他目不转睛,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像是要把这四个人的脸牢牢刻入心底。

    白无言听见他出门,忙跑到走廊上查看,见施为如此,在楼上着实捏了把冷汗。他本以为凭自己舌灿莲花的本事,能够劝下施为,没想到......可惜了,他可不会武功,若是施为真要动手,他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那四人感受到冰冷的注视,忍不住齐齐抬头向施为看去,见只是个少年郎,便又轻蔑地松开了刚拿起的刀剑。

    施为收敛起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如意客栈,经过四人身旁时也未曾停留。

    楼上的白无言扑哧一笑,又开始摇起扇子,为自己的口才洋洋得意起来。

    施为走上街,穿入人群,往六扇门的方向去了。

    街上有不少小贩已支起摊子,准备着夜市的营业。琥珀色的糖人和赤红色的糖葫芦交错,各式各样的花灯与水灯辉映。

    有孩童坐在父亲肩上,高举着兔子形状的花灯,有才子已等不及天黑,刚下学便拉上同窗好友开始猜起灯谜。

    “公子,买点月饼吗?阖家团圆,图个好彩头!”有阿婆看见这样的俊俏少年,忙吆喝着照顾自家生意。

    原来今日是中秋节。施为落寞地垂下眼,身侧的雪青似有所感,剑穗轻轻摇晃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过中秋。

    往日里,醴泉山庄会挂满竹编灯笼,父亲总喜欢把桌椅搬到后院里,母亲会亲手准备好各种味道的月饼,施为的任务则是从城里的酒肆买来桂花酒。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赏月聊天,酒酣时,父亲还会对月举杯,月下舞剑,如同轻云蔽月,流风回雪。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施为拼命压抑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意,学着童年时父亲母亲安慰他的话,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阿为,好孩子,勇敢点。

    可这句曾经有效的咒语,此刻却化作了冲垮他心中防线的洪水,他的眼泪终于决堤。

    卖月饼的阿婆见自己只是吆喝了一句,那俊俏少年便掩着脸跑了,还以为是自己徐娘半老,惹得那少年害了臊,转头笑着同一起卖月饼的闺蜜讲起了闲话。

    街上行人渐多,施为像河道里被一块块石头阻拦的水流,艰难但总算顺利地冲进入了应天街。

    六扇门虽然已经放衙,但施为认识一个人,据他的了解,此刻应当仍在里面处理公务。

    施为刚想登门寻人,却看见空荡荡的应天街上,有一个扎眼的摊位,挂满了字画。若不是他认出了摊主,恐怕还要以为那是六扇门摆的什么官方摊位。

    “林照?”施为忍不住诧异地脱口喊出,“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方公子,当初你可答应要带我下山的,你食言了,我没怪你,你怎么看上去还不太高兴呢?”

    施为顿时哑口无言,只干巴巴地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在六扇门门口......摆摊?”

    林照随手拿起一幅画,显摆地高高举起:“当然是因为我的画风雅,得大人们赏识,才特许我在这里作画卖画。”

    施为一眼望去,只见宣纸上是一只卧虎,慵懒地伏在兰草中,目光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悬着两盏烛火。

    “你的画好生熟悉!你可曾听过棹月散人的名号?她是家父的师妹,也是家父生平最喜爱的画师,家中收藏了她的不少画作。”施为忍不住伸出手,“细看之下,你这兰草和卧虎的画法竟然与她如出一辙......”

    林照一惊,慌忙把画藏到身后牢牢挡住,不想让施为看出更多端倪。

    “啊,那个,我当然听过,她,其实,她。”林照灵光一闪,眼睛也没眨地说,“她其实是我的师父!”

    “此话当真!”施为又惊又喜,几乎像见到了还在世的亲人般,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截浮木。

    林照头一次见施为如此激动,也放弃了找补,微微笑着看向他。

    “那你知道你师父去哪儿了吗?这么多年未见,也不知师姑是否安好。”

    林照突然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半晌才能言语,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师父她‘老人家’,自在得很,云游四海去了,不用担心。”

    “这样啊......那好吧,我这里本来有一幅画,想请棹月散人过目一下的,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什么画?给我看看也是一样的。”林照伸手,便想往施为身上搜去。

    “干......干......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施为连连后退,生怕被林昭摸到不该摸的,画,“我才没带在身上,况且,这画只能给你师父看。”

    林照撇撇嘴:“怎么,嫌弃我画工比不上我师父?”

    “你很好,只是棹月散人她不一样,她的画工在另一个境界。”

    林照倒是颇为受用,勉强认可了这个回答,暂时不打算再纠缠下去,毕竟,来日方长嘛。

    这时,街边素雅的灯笼渐次被点亮,似乎要与月争辉。

    “不好,有些迟了,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忙,回头见!”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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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为匆匆跑到六扇门门口,敲响了官府的大门。护院开了门,盘问了一会儿,便放他进去了。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子空了,林照百无聊赖地倚在摊位旁,觉得秋天的夜晚的确有些凉了。

    一门之隔,六扇门内。

    施为正在会客室等候,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钟叔!”施为笑着迎上去,只见来者约莫五十岁的年纪,身着暗绯色官服,腰间戴着一块玉佩,手上还沾着处理公务时不小心碰到的墨汁。

    钟灵一见面便给了施为一个拥抱,宽慰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施为从前以为自己不是个爱哭的人,现在才明白那只是因为被父母保护得太好。最近他的眼泪好像多了许多个开关,有些字眼本身无论是否出于安慰,都会揭开他心底的伤疤,疼得他只能靠流泪止痛。

    施为哑着声,强装平静道:“钟叔,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事相求。我想加入六扇门。”

    “好。”没有片刻犹疑,钟灵便应允了下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

    施为总算安下心,补充道:“施为既死,这名字也不能再用了。从今往后,便叫我方惟吧。”

    “都依你的。小为,你放心,有钟叔在一日,便能护你一日。你记住,恩泽虽然走了,你在这世上还有靠山,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施为心头一暖,这些日子压在自己肩上的大山仿佛真的轻了一些。

    “对了钟叔,今日是中秋,怎么不早点回家?”

    钟灵闻言眼神一暗,仿佛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我也不瞒你,你婶婶最近受不了我整日忙于公务,自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我记得婶婶是临安人?有机会我去看一看她,顺便劝一劝。六扇门地位特殊,常要夹在朝廷与江湖之间,本就行事艰难,偏偏许多公务还与百姓休戚相关,不得不在其中斡旋,谋求中庸之道。若能与婶婶细细解释,她一定会理解的。”

    “是啊,不过孩子,你既知道六扇门处境,又为何要来主动请缨?”

    “这几日,我有一位朋友,与我分享了一个见闻。她见如今百姓虔心礼佛,却唯独不拜韦驮菩萨像。韦驮菩萨持降魔杵,主监察善恶,匡正是非。她又见沿途百姓流离失所,不聊生者众,维生尚且艰难,又何来余力祈求公道。于是心有所感,想要为民请命,为百姓发声。”施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天王殿里普照的金光,与那未曾被照亮的阴面。“可一己之力有限,倘若能借官家之势,在办案中重塑律法之威,才能造福更多人。六扇门地位特殊,虽然看似处处掣肘,实际上却是最能撬动这根杠杆的关键枢纽。”

    钟灵沉默不语,一边惊叹施为短短几日来的成长,一边又为此感到哀怜。半晌方道:“你是个好孩子,从小便心地善良,待人仁厚。钟叔本以为你来寻我,只是想有个倚靠,是我太小瞧你了。”钟灵拍拍施为的肩,“你尽管放手去干吧,钟叔与你一起,做这殉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