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雪时晴 > 47. 第四十七章 重逢
    第二天,方惟起了个大早,打算出门遛狗。

    毛球一路闻闻嗅嗅,竟是跨越了大半个临安城,将方惟领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方惟抬头看向万府的牌匾,又低头看看毛球,哑然失笑。

    毛球已经乖觉地在原地坐下了,正神气地睁着一对豆豆眼,吐着舌头哈气。

    方惟蹲下身摸了摸狗头:“你是一路循着我的气息找来的?毛球怎么这么聪明!”

    听明白了夸奖,毛球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老于刚推开门,见到的就是一人一狗蹲守在门口的画面,还以为自己仅剩的一只好眼睛也坏了。

    前些时日有人堵在门口闹事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还带上狗了?

    老于颤颤巍巍地抖着手就要关门。

    雪青的剑柄却已经伸进了门缝,挡住了他的动作。

    “在下无意冒犯,是来拜见万老爷的。”方惟将一张俊脸挤进了门缝,“您还记得我不?我是昨日来过的方公子。”

    老于如临大敌,俨然已将方惟视作新的麻烦来源,熟练地大叫道:“不认识!来人啊!救命啊!”

    毛球见方惟落了下风,当场汪汪大叫起来,要为主人助威。

    一时间,万府门前堪称鸡飞狗跳。

    老于白色的唾沫星子乱飞,方惟下意识地往后躲去,一个没站稳,真叫老于把门给关上了。

    只听见哗啦啦几声,也不知老于加上了几重锁,将万府的大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大街上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方惟似乎早有预料,没当回事,牵起毛球:“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先回家吧。”

    毛球嘤了一声,像是有些委屈。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方公子,请留步。”

    一个温婉动听的女声叫住了他。

    方惟一回头,只见是个容貌气质不凡的女人,一身素衣钗裙也难掩国色天香。

    众人皆道薛家女出身高贵,万众瞩目,如今看来却不像是养尊处优的骄纵模样。

    方惟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分明从未见过,他却觉得她的脸有些似曾相识。

    “......万夫人?”

    薛未央颔首,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管家老于年事已高,耳目不聪,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方公子不要介意。”

    方惟忙虚虚拦住薛未央的动作:“晚辈受不起,万夫人这是折煞我了。”

    薛未央竟然露出了一丝有些腼腆的笑,柔声道:“我昨日听芳林说,你是唐柔的表弟?你表姐这段时日帮了我不少忙,我再怎么谢都不为过了。”

    “说起来......”薛未央好奇地向空荡荡的大街上张望了一下,“她今日没和你一起来吗?”

    “医馆里有些事,表姐先去处理了。”方惟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万夫人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叫我来也是一样的。”

    薛未央没吭声,看上去似乎有些犹豫。

    “万夫人可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倒是谈不上,只是今日有些宾客宴请的杂活,比较繁杂,方公子才第一次......第二次来府上做客,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无妨,万夫人不必客气。表姐与您亲近,我也就将您视作姐姐,姐弟之间,何须客气。”

    方惟笑容乖巧,暗中使劲地将不停想往万夫人身上蹭的毛球拽在身边。

    薛未央挽了挽鬓边的碎发,如春柳般柔和:“也好,那就有劳方公子了。这边请。”

    冬风清冽,梅蕊芬芳。

    等到方惟终于有空休息一下,时间已近正午。

    毛球在院子里自娱自乐了半天,这会儿也扑腾累了,趴在方惟脚边不住哈气。

    冬日里热出一身汗的方惟双手支在石桌上叹了口气,心道难怪万夫人方才支支吾吾,原来真不是客套话。

    从前还真不知道准备宾客宴席是这么一件体力活,从确认宾客名单,到备菜安排厨子,到布置酒楼场地,再到核验预算拨款,无一不需要亲自盯着。

    方惟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颈,放空了双眼,百无聊赖地往院子里看去。

    该说不说,万府这院子当真是简朴到不像个院子,倒像是几堵白墙围出来的空地罢了,唯一的装饰就是植在月洞门旁的一株红梅。

    前几日下了雪,如今霜雪褪去,更是寒冷了几分,红梅却偏偏要挑着一年中最严寒的日子绽放,挺着一身傲骨无视风雪。

    方惟正想凑到红梅边,细细嗅闻这满园幽香的源头。

    院中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咳嗽声打破。

    “咳咳咳......哪来的狗?!”

    方惟大步一跨迈到了毛球身前:“万老爷安好,狗是我带进来的。”

    “怎么又是你?!”万芳林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被气出来的。

    方惟刚要开口解释,院子外听见动静的薛未央捧着茶盏姗姗来迟。

    “夫君,是我请方公子来的。”

    万芳林一愣,收敛了几分脾气:“夫人,你这是......?”

    薛未央将茶盏递到方惟手中,和颜悦色安抚道:“方公子莫怪,夫君他向来不喜猫狗,是我不好,忘了提前告知你。今日真是多亏你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方惟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又抬起头,突然瞧见薛未央给他使了个眼色。

    “......多谢万夫人。今日时候不早,那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辛苦忙活了一早上,还是留下一起用个午膳吧。”

    万芳林沉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站在薛未央身后。

    方惟:“......”

    他看着面前这对又唱红脸又唱白脸、分工明确的夫妻,竟一时猜不出这是在演什么好戏。

    方惟拱了拱手:“万夫人不必客气,家中想必已经备好了午膳,表姐还在等我回去。”

    说罢,也不等薛未央再说些什么挽留的话,急匆匆带着毛球脱了身。

    院子里又重新回到一片寂静之中。

    “夫人,我们暂时还没摸清那位方公子的底细,你怎么就......”

    薛未央抬手,将万芳林颈间围着的斗篷又系紧了些。

    “夫君,茶有些凉了,我去为你新沏一壶可好?”

    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手却已经不由分说地端起了茶盏。

    万芳林不再吱声了,任凭薛未央牵住自己的手走回了房间。

    临安街上。

    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能落着什么好的方惟,头低低垂着,手里还牵着毛球,一人一狗有些恹恹地往唐府走去。

    说起来,今日较之昨日已是有了进步,起码在万府待了更久的时间,

    可万芳林也就算了,那位万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面上客套得紧,实际上却像是在以退为进,故意让他有机会接近万府,又故意借着干活的由头不让他有机会探听情报。

    这么一看,这万家的情况还真是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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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万芳林和薛未央废了这么一番功夫,倒像是为了护住什么秘密。

    方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没意识到毛球已经停在了原地。

    等到他被绳子一绊,一回头,才发现毛球的尾巴高高竖着,耳朵也警觉地立了起来。

    毛球性格很好,此刻却隐隐有龇牙的趋势。

    方惟不禁心头一紧,手已悄悄按上了雪青的剑柄。

    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竟是闯入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正午时分,临安城本该吵嚷热闹,但此刻那些声光色影仿佛都被隔绝在了眼前这方寸之外。

    滴嗒。

    是墙檐背阴处的霜雪融化声。

    滴答。

    未等水滴滴落,方惟目光一冷,只见他如泥燕般轻巧地后翻一跃,雪青冰冷的剑锋已经横在来人的颈间。

    来人一副布衣打扮,三九寒冬里还打着赤脚,被人拿剑架在脖子上也不惊慌,反而吊儿郎当地吹了两声口哨。

    “哟——这位小公子,这条巷子是你家的吗?不给别人过啊。”

    方惟闻言,没有松懈,也没有回答,反手将雪青握得更紧。

    地上的毛球却忽然朝方惟身后狂吠了起来。

    方惟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身侧闪去,却还是挨了一闷棍。

    这一棍结结实实,饶是方惟也有些头晕眼花。

    他甩了两下头,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试图靠痛意恢复一些眼神的清明。

    对面可不愿给他恢复的机会,劈头盖脸的棍子如雨点般落下,方惟在窄巷中一边勉强躲闪腾挪,一边思考着该如何脱身。

    这伙人分作了两批,死死堵住了巷子的首尾。

    方惟努力睁大了尚且模糊的双眼,依旧只能看见重重的黑影,那些黑影叠在一起,根本无法数清人数。

    耳边时不时传来毛球的呜咽声,定是为了救他也挨了打,方惟想要穿过人群将毛球护在怀里,却怎么也没法靠近。

    而且不知道怎么地,他的内力像是出了些岔子,每当他想用剑法时,丹田就一阵空虚,怎么都使不上力。

    方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靠咬牙硬撑着继续挥动手中的剑。

    渐渐地,原本近不了身的棍子落在了他身上,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下,到后来,浑水摸鱼的人越来越多,下手也越来越重。

    方惟耳中彻底一片嗡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握着雪青的手渐渐松开,他蜷缩着蹲下,任马蜂叮蛰似的棍棒和拳脚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

    “你们打我就好,别打狗......”

    方惟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可那声号叫就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突然觉得累极了,就好像此生都没这么累过。

    他心想,等这伙人打累了,自己和毛球也许就得救了吧。只要......再忍一忍。

    人群不断挤压着自己,逼仄又昏暗的空间里,方惟闭上了眼睛。

    以至于连转机是如何出现的都不曾察觉。

    ......

    “小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方惟颤抖着肿胀的眼皮,缓缓睁开了眼。

    巷子里不知何时重见了天光,那伙如蜂群般难缠的流氓也不知都去了哪里。

    有限的视野里,他看见了一个提着剑的白衣女人正向自己走来,怀里抱着一条狗。

    滴答。

    剑尖上还滴着血。

    是画中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