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雪时晴 > 44. 第四十四章 垂钓
    三九隆冬,已是严寒,昨夜又下起了一场大雪。

    雪地难行,冰封千里,西湖畔却偏坐着一人,身穿蓑笠,手中还握着一把钓竿。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漆黑的树梢上纷纷扬扬落下几朵雪花,没有惊动一人一鱼。

    许晋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紧挨着取暖用的铜炉,躲在亭子里远远看着正在独钓寒雪的表少爷方惟。

    见方惟高高举起了钓竿,许晋眼睛一亮,刚要站起身凑近了瞧,就见钓钩银光一甩,又钻进了刚凿出来的冰洞里。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心里腹诽着,他明明是小姐的药童,如何就给方惟当上了仆从。

    还非要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出门钓鱼,冻死那傻子算了。

    许晋不满地撅了撅嘴,又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澄明的茶水里混进了几粒枸杞,他呸呸吐了两口,腾起的热气有些糊住了他的眼。

    等他再抬起头时,竟看见湖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的身影,与这冰天雪地揉做了一团。他眯了眯眼,只当是自己眼花了,错将湖边银装素裹的树木看成了人形。

    独坐小板扎上,正准备重新甩杆的方惟忽然察觉身后有些异样,以为是许晋来了,便随口调侃道:“你不是怕冷么,躲回你的亭子里去吧。”

    半晌没听到答复。

    还以为是许晋在使什么小性子,鼻尖却幽幽钻入了一股熟悉的冷桂香气。

    时值深冬,哪里来的桂花?

    方惟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扶起了斗笠的边缘。

    却见一人白衣胜雪,仙气飘飘地站在自己身后。

    姝丽的脸上没挂着笑,倒是一副落寞的神情,看上去说不出的悲戚。

    耳边还低低挽了个发髻,乌黑如墨烟的发间斜插着一根桂枝造型的发簪,冷清清站在雪中,就如同画中仙一般。

    方惟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颗镶在她发簪末端,如月光般皎洁的珍珠。

    “......姑娘,你认得我?”

    方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又在唐突之言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后悔地咬住了舌尖。

    他这是......怎么了?

    白衣女子默不作声,却俯下身,离方惟愈来愈近。

    益发馥郁的桂花香气铺天盖地笼罩住了方惟,他懵懵地看着眼前白皙昳丽的面庞,心想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肤若凝脂,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手里多了一个冰冷的触感,方惟回过神来,低头看去。

    原是他自己看痴了,连手中的鱼竿掉在了冰上都浑然不知。

    “谢过......”方惟话音未落,“姑娘”二字还未出口,那画中仙便已翩然转身离去,一抹倩影溶在了满目雪白里。

    方惟还呆坐原地,举着钓竿,心中恍然觉得,恐怕黄粱一梦亦不过如此。

    直到壶中热茶饮尽了,铜炉银炭燃尽了,许晋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到方惟身后:“表少爷,你都钓了大半日了,咱们何时才能走啊?”

    见方惟迟迟没有反应,只盯着空空如也的冰面发呆,许晋忍不住伸出手,在方惟面前晃了两下:“表少爷?”

    方惟如梦初醒一般,一手抓住了许晋的棉衣袖口:“你方才,可曾见着一位姑娘?”

    “姑娘?”许晋一边心中暗道,这人怕不是真的被寒风吹傻了,一边抬起手,伸向了方惟的额头,“这也不烫啊......”

    “难道真是一场梦......”方惟声音又低又细,许晋刚想凑近些听,就被突然起身的方惟身上的蓑衣蹭了一脸雪。

    许晋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见一句“今日不钓了,我请你去江南春”。

    下一秒,方惟便已一把捞起空荡荡的鱼篓和钓竿,大步往前迈去,只留身后的许晋在原地疑惑:“不对啊,你哪来的银子?”

    走在前面的方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在手中颠来抛去,许晋只觉得花纹样式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原本的主人是谁。

    管他呢,有银子结账就行。想通了这一环,许晋屁颠颠地踩着方惟在雪地里的脚印跟了上去:“欸!欸!等等我!”

    某处,正在挑扇子的白无言打了个喷嚏,在袖中摸了个空,略带尴尬地对殷勤的老板道:“老板,接受挂账不?”

    等他二人在江南春的二楼雅间坐下时,窗外又已飘起雪花。

    方惟点了一壶蓝桥风月,正自顾自饮着,随手把一碟芝麻胡饼推到了许晋跟前:“喏,上次答应你的。”

    “你竟然还记得!”许晋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上次说的可是大胡饼,这一碟只能抵一块。”

    方惟笑着抿了一口梅酒,应声道:“行吧,都依你的。”

    二人说话间,雅间屏风外路过了不少食客,似乎都是远道而来结伴同行的,话里话外全是礼貌客套的敬语。

    “这江南春生意当真不错,如此天寒地冻的日子还有这么多宾客。”

    许晋叼着饼,心道方公子也知道这日子天寒地冻,还非要跑去西湖边当个现眼包,嘴里继续嘟嘟囔囔地答道:“换做平日倒也没这么多人,这时节,想来都是些赶来参加悬壶大会的医者。”

    “悬壶大会?”

    “是啊,方公子没听过吗?”许晋低头掸了掸落到身上的芝麻粒,碟中已然干干净净,“每逢小寒,临安的几个百年医药世家便会轮流举办悬壶大会,广邀全天下的医者前来临安赴会共襄盛举,届时不仅可以交流医术,还会鼓励各家分享方剂,那可是个求购珍稀药材的好机会。”

    方惟举着杯的食指一动,突然来了兴趣:“你是说,可以买到名医的秘方良药?”

    “当然,我家小姐每年都是最受欢迎的医者,她摆出来的方子和药材可都是立马售罄的,门前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

    方惟用指尖轻轻敲着杯子,也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什么,随口敷衍道:“难怪,今日都没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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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瞧见表姐,原来是在忙着准备这个。”

    “是,但也不全是。”许晋拍了拍胸口,咳了两声,“对了,能给我加一壶热乳茶吗?方才饼子吃急了,噎得慌。”

    “点了,要不你先喝点梅酒顺顺?”

    许晋白了他一眼,实在是搞不明白酒这种断肠物有什么好喝的,自家小姐就从来不沾染这玩意。

    他先喝了口茶水勉强顺了气,继续道:“小姐要带去参会的东西向来都是早就准备得妥妥当当的,自然不是在忙这个。只不过今年承办悬壶大会的,是近些年才有些名气的万家,万家头一次准备悬壶大会,担心办得不周到,便邀了小姐前去相看一二,以免出什么岔子。”

    “可你方才不是说,承办悬壶大会的向来都是些百年世家?”

    “不错,本来论资排辈是轮不到万家的,可现如今万家攀上了薛相家,与世家大族成了姻亲,各家也是看在薛相的面子上才愿意给了这个机会。”

    “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对这些家族里的事情了解得倒是清楚。”方惟轻轻将刚上来的一杯热乳茶递到了许晋手上,不忘取笑道,“明明就还是个孩子口味。”

    “少来,你明明也没比我大几岁。我跟着小姐做事,小姐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我总不能也如她那样对医书以外的事不闻不问。”许晋煞有介事地举起热乳茶,仿佛正举着什么佳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欺负到小姐头上,总要有个会讲理的站出来替她撑腰。”

    “你对你家小姐......表姐,还真是上心得紧。”

    许晋听了这话,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往后躲,就听见对面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怎么,这么急着当我的表姐夫呢?”

    许晋“噗”地一口将热乳茶喷了出来,尚显幼稚的脸蛋上瞬间染上了酡红。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准备给对面那个不正经的来点颜色瞧瞧,就听见隔壁突然响起了重重的桌椅拖拉声。

    原本还熙熙攘攘的酒楼瞬间安静下来,能清晰地听见一个雄浑的声音道:“哼,别以为他姓万的办了这个劳什子大会,今后便能骑在我章家头上了!”

    “章大哥消消气,芳林他也是无心之言......”

    “少来给我装好人,我可不吃你们江南人口蜜腹剑这套!”

    静默了片刻,雅间里似乎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不管你说什么,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鸣蝉草五年才只得一株,我是不可能让给你的。”

    听见隔壁推搡声又起,比刚才还要激烈,方惟拿起雪青剑便要往走廊上走去,低声嘱咐许晋道:“我去瞧瞧,你躲远些。”

    许晋拦不住他多管闲事,只好拼命压低了嗓子:“你当心!”

    方惟刚走上走廊,便闪身躲过了一只飞来的酒杯。

    他看向隔壁雅间内,恰好撞见一个人高马大、身着胡服的男人趁众人不备,偷偷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

    方惟目光一冷,雪青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