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言又一次取下了乌鸫脚上绑着的字条,还未来得及看,便又绑上新的,一伸手臂将乌鸫放飞了。
乌鸫振翅远去,一会儿功夫便没了踪影。
林棹月忍不住凑上前去,问道:“如何了?”
白无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钟灵怕不是想用山火逼你下山。”他摊开手中的字条,林棹月冷不丁就看见“火油”二字,心头一凉。
时值仲冬,天干物燥,若真的起了山火,青竹山上这些枯竹就成了最好的燃料,气流会从竹子的空心里一窜而上,瞬间能使漫山的干柴烈火绵延成片,那时他们二人只怕插翅也难逃。
白无言思忖片刻,灵光一闪:“不过,我倒是有法子。”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个八卦盘,寻了个坎水的方位:“瞧,这不是现成的。”
林棹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坎位刚好对上了青竹山上那条溪流。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摆摆手道:“是个好法子,只可惜我才疏学浅,会的总共不过两句口诀罢了。”
昨日能唬住钟灵,全靠妙法观道士传授的巽风之术,至于这坎水之术……
她好奇地问道:“你先前不是说,你从夫人那里学过些奇门遁甲,昨夜也正是靠这点皮毛,自己破了山门?不如你来试试?”
白无言仔细研究罗盘,一时没有吭声。
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寄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破解阵法与启动阵法不同,后者需要对全局有更精准的把握,万一昨夜只是碰巧……
林棹月站在白无言对面,倒着看向他手中的八卦盘,忽然福至心灵,话锋一转:“我有一计,也许可行!”
她指尖轻点在八卦盘上的另一个方位:“巽风生火,可我若是能反其道而行之,倒行巽风之术,逆施排空驭气之实,或能挣得一线生机!”
“排空驭气……”白无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将整座青竹山视作橐籥,只要反借巽风之术除去周身气流,便能阻止烈火燃烧,届时无风助燃,危机自灭!”
林棹月点点头:“不错,按理来说应当如此。只是……”
白无言原本已经喜上了眉梢,此刻见她依旧愁眉不展,内心又忐忑了起来:“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这法子需要我站到阵眼里,如今钟灵在山下严阵以待,恐怕不好对付。”林棹月顿了顿,不想打击白无言活着下山的信心,只得含蓄地提醒了一句,“况且,就我目前的内力而言,逆行巽风之术成功的可能也不大乐观。”
白无言闻言不禁也犹豫起来,试探地竖起了三根手指:“三成?”
林棹月轻轻掰下了他的两根指头。
“不足一成。”还得看老天的意思。
谁知白无言竟莫名其妙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便听天由命吧。我负责引开钟灵的注意,你趁他不备钻到阵眼里施术。”
林棹月有些诧异地抬眸,不明白他语气中的轻松从何而来,白无言却人如其名不再多言,已转身继续捣鼓那个半新不旧的八卦盘去了。
林棹月看着他微微哈着腰的背影,只觉得与他语气神色中流露出的轻松不大相同。
青竹山下。
不同于林棹月二人想象中的热火朝天,青魔教如一片乌云般盘踞山下,一派寂静。
小光倚坐在枯槐巨大的断枝上,打了个哈欠。
早就过了正午,腹中空虚,加之冬日严寒,饥饿更是难耐。他探头看了眼四周,见众人大多围坐在枯枝生起的火堆旁闲聊,一丝要行动的气息都没有。
他放心地伸手探入怀中,取了个胡饼出来,专心致志啃起来。
一只鸦雀被他胡饼上掉落下来的几粒芝麻吸引,歪着脑袋站在他脚边,等待美食投喂。
小光无意驱赶,索性掰下一小块扔到地上,谁知鸦雀警惕,竟一下子被惊飞了,振翅的身影嗖地一下消失在眼前。
他目光追随过去,却瞥见天边的道路上隐约现出几个黑点,似是人影,正策马朝青竹山的方向而来。
小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同伴,发现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只得悄悄直起身,定睛看去。
青竹山下的道路曲折,视野却开阔,无甚草木遮挡。远处那几个黑点已不复初时那般稀疏,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骏马飞驰,转眼间便已能瞧见领头那几人的身形。
只见最前面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未曾蒙面,看样子绝非青魔教中人。而在他身侧,还有一个与他几乎并驾齐驱的高大身影,穿着一身红缨盔甲,俨然是护城军营里的将士扮相!
小光越看越不对劲,脖子差点伸出了二里地,一不小心从老槐树根上扑摔下来。
他没有理睬身后传来的几声嗤笑,硬生生将快到嘴边的惊呼憋了回去,转念一想,装作无事发生,起身掸了掸土。他来不及再左顾右盼,忙趁着无人在意,蹑手蹑脚往钟灵的马车走去,心中暗自盘算着要找左使大人讨一个头功。
方才被惊飞的那只鸦雀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盯上了小光摔倒时扔在地上的半块胡饼。胡饼被摔得有些四分五裂了,碎饼渣和芝麻刚好够小鸟大快朵颐一番。
它张着嘴叫了两声,未几,便又有几只鸦雀围了过来,点头晃脑地分食这一地残渣。
谁知还未等它们用餐结束,不远处的马车发出了一声巨响,有人被狠狠地甩了出来,咚地一声,吓得鸦雀又四散飞逃了。
小光捂着被踹的胸口,呕出了一口鲜血。他眼前一阵发黑眩晕,还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何处惹恼了左使大人,背上便又落下了一脚,碾断了几根肋骨。
他嘴角挂着血沫,晕了过去。
钟灵看都没看脚下的小光一眼,望向四周还傻愣着的手下,恨铁不成钢地厉声喝道:“还杵着做什么!立刻启程!”
手下们一头雾水地往山道上看去,这才发现了不对,忙急匆匆回到队伍里,不敢耽搁分毫。
钟灵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骂出去寻火油的手下办事不力。他眼神一凛,随手捡起火堆里一根燃着的枯枝,往枯槐树根处扔去,细小的火苗竟越窜越高,霎时间便已冲上了顶端。
原来正是那日林棹月消失时面前的那一棵枯槐,虽已被他一刀斩成了两截,可如今树干中空,正好成了助燃的风箱!
众人又匆忙上前,很有眼力见地将火堆里剩余的枯枝也都扔向了山脚。不过须臾,山门下唯见火光滔天,山火顺着风肆意蔓延,成了道天然阻隔。
眼看山火越燃越旺,与小光还算相熟的那位前辈犹豫了片刻,蹲下身,打算把昏迷的小光也拖上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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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上车的钟灵目睹了这一幕,哼了一声,冷冷道:“不识大局之人,如何堪用。”
前辈手一僵,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小光扔回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跟着队伍走了。
留下小光如同那半块碎饼渣一般躺在原地,头顶上方盘旋着几只鸦雀,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多时,青竹山的山脚处便彻底被火光吞噬,噼啪作响间,一切都被烧成了焦炭,化作来年哺育新生的春泥。
本就在快马加鞭往青竹山赶来的慕容渊与白将军二人,远远地便见到了滔天火光与滚滚黑烟,不约而同地同时扬鞭,飞驰向前,将队伍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金陵府尹柳大人则坐在马车内,缀在队伍的最后。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她似乎心有所感,轻轻挑起了车帘的一角。
真是有趣。慕容渊好不容易求她搬来救兵,辛苦忙活翻了案子,结果所有努力都要因为这一场大火付之一炬......她猜慕容渊此刻的表情,定是如丧家之犬一般,惹人垂怜。
柳臻弯弯的柳叶细眉下,一双狐狸眼里没有对火光的畏惧,反倒涌上了浓浓的兴味。
她当真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老天特意布下这样一环套一环的劫难,来取走她的性命。
离火光越近,身下的马匹越是踌躇不前。慕容渊翻身下马,任这匹已经陪他跑了一天一夜的枣红色小马自行往反方向跑去。
“林棹月!白无言!”慕容渊卯足了劲大吼,期望着能从山上得到什么回应。
身经百战的白将军蹲下身观察了一会儿山形,摇了摇头:“没用的,这山上有阵法。”
“什么阵法?!他们还出得来吗?”慕容渊四处张望着,不知所措地原地转圈,全然不见他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我去找找附近有没有水源,再难也得救!”
白将军叹了口气,道:“此时想在山脚下灭火,无异于杯水车薪。”他抬头望向几乎吞噬了整座山的熊熊烈火,刻着刀疤的浓眉深深皱起。
慕容渊根本听不见他的阻拦,自顾自地往另一边走去,目眦欲裂地想着,今年到底是个什么日子,这火像是和自己杠上了似的,如鬼魅般纠缠不休!
石佛寺也好,明净法师也好,无一不付于滔天巨焰里,难不成今日,又要让林棹月与白无言也经历一遍吗!
说好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呢?若天地真的公正,凭什么没有一把火烧在钟灵的身上!
慕容渊哀怨已尽,一腔怒气占了上风,他的视野愈发狭隘,竟没看见脚下的一块巨石,硬邦邦地摔在了地上。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石堆里竟钻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雪白的衣服已被熏成了灰黑色,身上潦草地裹了条潮湿的被子。
似是被浓烟迷住了眼,那人双目紧闭,嘴里却大喊了一声:“钟灵小儿休走!看你爷爷在此!”
慕容渊呆愣地趴在了原地,半晌才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闷笑:“......噗哈哈哈哈!”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道:“还不睁开眼瞧瞧,你面前的是谁!”许是神思紧绷了太久,慕容渊声音还有些颤抖,听上去仿佛泫然欲泣。
白无言一顿,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喊的却不是慕容渊的名字,而是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