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私占神明 > 11. 羊水(十一)
    “如果无法从内部细节找到突破口,那就从外突破,自己制造突破口。”

    风唱晓从一开始就明白,现在的生活大概是虚拟空间,像一场游戏。她一直在挣脱,报警,逃离风家,在赫莉厄斯找阿竹。每件事她都努力去做了,证明自己不是疯子,等警察相信她,等社会接纳她,等阿竹带她回家。从小,她习惯尽可能把每一件事情做到最好,以此证明自己虽出身于单亲家庭,但父亲一人的爱与教育同样能让她健康成长,出类拔萃,她和有父有母的孩子没有差别,甚至能更好。可这半年里,她所作的全是无用功,这让她崩溃。

    朱莉安娜的言行点醒了她,自己大概是掉入了游戏创造者的陷阱。

    她忽略了一点,空间是虚幻的,那么除了她,所有人事物都是假的。Npc的一举一动由游戏创造者操控,而她之前的每个选择,都是别人告诉或推动她要怎么做。这个空间中,只有她是真的,她才是游戏里的主角,主角的生死应该由她决定。

    一个能将人困住好几天,甚至让人无法脱困的cluebox,朱莉安娜就用了“五下”,便解开了。对她而言,方式无所谓,要的是结果。所以,她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它砸开。

    这个空间极尽完美,没有裂缝,为什么不自己砸一个?

    这场游戏中,最不像npc,了解且擅长控制她的人,只有风家人。噩梦从风家开始,那么她就该从那醒来。

    风唱晓不再寻找阿竹,得去办正事儿了,结束这一切。

    傍晚六点半,天高地远,西边天际火烧云烧得热烈,东边紫红暮色令人陶醉,一派晴空景象,却下着绵绵细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风唱晓借用那两千钨元,打车回风家,剩余的钱收在衣服内袋里。来历不明的钱不能用,到时候得补齐,一并返还。

    踏入风家院子,风唱晓在洋楼门廊下驻足,波点雨伞挂到铁制阑干上。她抓住右边口袋里的东西,左手食指摁向门铃,又停滞,犹豫了一分钟,才揿响它。

    门铃响起的那一刻,左手腕上的水晶手链猛然温度升高,甚至烫人。她撸起袖子一看,18颗水晶娃娃的身体中央竟有红光闪动,像是跳动的心脏。其中一颗尤为抢眼,通身变成了金红色,仿佛才从熔炼炉里取出的玻璃。她明知很烫,却忍不住摸去,唯有这颗娃娃的身体是软的,很有弹性。

    风唱晓正不明所以,洋楼大门洞开,她忙将手链藏在袖管下。

    “竟然还敢回来。”风宝石一把将风唱晓扯进屋内。

    “别碰我。”风唱晓拍开胳膊上的胖手,“有什么不敢,你们还敢杀人不成?”

    咔哒——

    门被反锁。

    风唱晓背靠大门,而风宝宝站在她身前,是谁锁的门?她背手去摸门锁,怎么都扳不动,仿佛被焊死了。

    风宝石讥笑一声,往里走去。

    屋内依旧昏暗,穿过玄关走廊,来到客厅和餐厅中间的过道,风唱晓在此顿足。暖黄光圈如七星瓢虫的花纹长在黑色地板上,她四下张望,不见风先生和风太太的身影,狼崽也消失了。

    往常,风唱晓总能听到狼崽的声音,风太太在时,它鼾声如雷。风太太不在时,便对着风先生或者风宝石狂吠。如果只有她在家或者它一狗守家时,它会四处巡逻,那小爪子托着似冬瓜的身体,把地板踏得啪啪响。

    此刻,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静得离奇。

    更诡异的是屋内的气味。

    刚进屋时,她就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这会儿,更为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着油腻的烤肉味扑鼻而来。由于长时间吃素,这气味令她作呕,不由捂住口鼻。

    她的视线跟随风宝石看向餐厅。只见他走向壁炉,对地上那摊红黑色液体视而不见,直接踩上,往前迈步,脚底扯起长丝。那块液体摊在狼崽常躺的位置上,似乎混了什么东西,看上去疙疙瘩瘩的。

    “你回来的真是时候,这个应该熟得刚刚好。”说着,风宝石用钳子从火堆里夹出一个焦黑的长形物体,挪到那摊液体上。他的手不停颤抖,那东西看上去有些重。

    “好姐姐,要来一块儿吗?刚杀的,很新鲜哦。”风宝石笑得瘆人。

    风唱晓凑近一看,这块黑物并不完整,只见一个耳朵,半张脸,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她再清楚不过这是何物。她惊恐万分,下意识后退。

    “这是怎么了?不香吗?难道你也喜欢吃生的?厨房还有一截,要吃吗?”

    “你就一点也不心疼你妈吗?狼崽可是她的宝贝。”风唱晓止不住干呕。

    “心疼?这是她自找的。”风宝石揪下狼崽的耳朵,吃进口中,“她根本不怕辣椒,简单来说,是她把你放出去的,害得我爸前功尽弃,没杀她已经是我爸大发慈悲了。”

    “你们把她怎么了?”

    风宝石对风唱晓的问题不以为意。他坐到靠近壁炉的餐桌座位上,打了下响指,似乎没得到他要的结果,又打了一下,餐桌上的金色烛台瞬间燃起。只见餐桌中央摆着一个双层红色熔岩蛋糕,上面插着一把刀和蜡烛“1001”。

    烛光如利刃,将风宝石割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而亮起的侧脸,嘴里嚼得起劲,像猪在拱食,待把整块耳朵撕咬下肚,他才道:“她把你放出去,那就把她关进去咯。不过那道门不一样了,被我爸施了法。除了巨狼人,谁也别想砸烂它。哦,你大概不知道巨狼人,他们是灵泽都力量最大的种族。我妈就是个小狼妖,根本没这能力。你一人类,更别想去救她。”

    什么跟什么啊?

    风唱晓一头雾水,不过,那忽然亮起的蜡烛,足够证明,风家人并非普通人类。

    风宝石正要徒手挖下一块蛋糕,却被从楼梯传来的男声阻止。

    “宝宝,怎么能比客人先动手呢?”是风先生的声音。

    风唱晓闻声看向楼梯口,视线从下往上爬。黄色光圈中,尖头皮鞋,西装革履,翘起的肚腩上方系着蝴蝶结领结,而领子上立着的竟是一颗和人头差不多大小的老鼠头。

    风唱晓无法相信这一切,汗水涔涔地从头皮冒出。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何曾见过这番场面。但她不得不相信,正因这诡异的画面,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她的生活会突然变得如此糟糕。

    原来是拜妖精所赐。

    “害怕了?”老鼠人逼近,那对小眼睛泛着幽幽的蓝灰色的光,“为了和尊贵的客人共进晚餐,我特意换上晚礼服,没想到还是失了仪态,真是抱歉。”

    战胜这只妖精,是风唱晓唯一的出路。再恐惧,她都得迎面出战,只要能回家,她什么都不怕。任何事她都能尽力做好。

    “我才不怕。”风唱晓努力站稳发软的脚跟,“据说老鼠的夜间视力并不是很好,怕是你看错了。”

    老鼠人轻笑一声:“很好,希望如此——宝宝,去把给客人准备的大餐端出来。”

    “你到底是谁?”

    “亲爱的唱晓,我换了副样子你就不认识了?我是阿爸啊。”老鼠人走到壁炉前,抬手一拂,火堆变成一个个有手有脚的火柴人,爬到墙壁上,间隔排列,一簇簇火光点亮整个屋子,“这下应该能看清了吧。”

    视线变亮后,风唱晓更不敢直视了。她故意装作目中无人的样子,双手抱臂,下巴翘得高高的,看向别处。可那根长长的,没有毛的尾巴一直在她余光中摆来摆去,很扎眼。

    “真丑。”

    灰褐色的老鼠头猛地怼到她面前,湿润的鼻尖直戳她眉心,腐臭气味从他口中散发,侵入她的鼻腔,她瞬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脏得不行,恨不得给自己脱层皮。

    老鼠人横眉冷目,低沉着声音道:“你说得对,我也很讨厌这副样子,拜你的辣椒水所赐,我不得不以这副丑陋的面容见你。你知道我为了修炼成人形,需要攒多少精元吗?一瓶辣椒水,足足废掉我攒了几十年的精元,要得再攒几十年这颗头才能恢复人形。”

    说着,他走向餐桌,开怀笑道,“不过没关系,今天这餐晚宴后,我就能永久获得人形,长生不老。”

    这时,风宝石已经将最后一个碟子摆到餐桌上。

    “看看这些菜如何?”老鼠人道。

    桌上一道菜也没有,全是空碟,上面各放着写了菜名的纸条:生拌眼珠、爆浆大脑、0分熟肉排……

    风宝石朝蛋糕打响指,指腹搓出白烟,始终不见效果。

    “蠢货!”老鼠人响指一打,蜡烛“1001”亮起火光,“和你妈待着去。”

    他又一挥手,一道银灰色的光将风宝石送走,无影无踪。

    他忽然变脸,不怀好意地笑道:“恭喜我第1001个孩子即将获得的新生。”

    说时,胡须变得又粗又直,如钢针一般横插在削尖的两颊,而两颗大板牙像锋利的刀片裸露在外。

    新生之前是什么?

    是死亡。

    风唱晓愕然,把“你竟然吃了1000个人?!”写在了脸上。

    “不不不,我从没吃过人,你会是第一个。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阿怖,是梦靥之神,通过创造虚幻的空间,来教育那些不听话的孩子。”

    阿怖实际上就是个老鼠精,擅长的不是梦靥,而是梦魇,由于他的梦魇能力无人能及——这是祖传技能——于是在外自称为神。

    他一直梦想进入精灵之地“灵泽都”,但因精元不足而无法踏足。

    精灵族属于神族的分支,因为种族特殊,而自成一派。生灵成神后,被唤作精灵。大自然中的生灵都向往灵泽都,那里灵气旺盛,滋养精元,能让它们长生不老而长久维持人形,并且快速获得战斗能力。

    精元是生灵的修为,也是生灵界的流通货币。精元可自行修炼,但这很难。生灵也可向精灵银行借贷精元,提前修成人形,以在人族合法赚取的金乌,又或是做好人好事收集的福气,抵掉精元债务。还清之后,可以靠这些方式正向积累精元。若非万不得已的情况,它们几乎不会使用法术,因为这同样消耗精元。

    老鼠的生命很短。对于像阿怖这样的短命生灵,没准人形还没到期,自己先死了,所以,它们不仅要贷“化形精元”,还要贷“吊命精元”,压力倍增。1精元=1钨元=1分钟。像人类一样勤勤恳恳赚金乌,愚蠢至极,可能到死连看病的钱都赚不到。

    阿怖对此很不甘心,决定另辟蹊径。偶然间,他在荒地中寻见一荒庙,于是,在此立了一尊长胡子老头金塑像,自挂牌匾“灵童之尊”。他依靠人形,四处宣传:“灵童之尊可降服逆子,他们将来必能成龙成凤。”

    初试螃蟹的人尝到了甜头,四处炫耀,勾得各方家长跃跃欲试。阿怖与家长达成协议后,会安排时间,告知家长孩子会陷入幻境而消失一段时间,由灵通之尊在幻境中管教。驯服成功后,会将孩子安全送回,而他能得到巨额金乌作为报酬。待一切结束,家长会忘却孩子消失的事,而孩子变得异常温顺懂事。

    想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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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来气。

    在接到风唱晓这一单之前,也就是半年前,他的神庙竟被一红毛小子给一锅端了,拆的拆,砸的砸,弄得他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地方为自己安身立命。在当今的雅里希,能被称为“庙”或者“观”的建筑起码有五百年历史,彼时,东方文化还未被西方文化入侵。若能在此立神像,加上现代人倾向东方本土神明,更容易让人类上钩。可惜,这类古老建筑少之又少。同时,家长圈也乱了套,政府命令禁止家长通过“灵童之尊”这等邪术管教孩子,一旦发现,获囚服一件。

    好在风太太接到了风唱晓这一单,只要事成,阿怖不再为精元发愁。

    这些事情,阿怖挑拣出自认为风光的一部分,然后添油加醋地说给风唱晓听。

    风唱晓不信诳语,一语中的:“什么梦靥神,我看你就是个老鼠精加梦魇精,哪儿有神会虐待孩子,还吃人。”

    “我说是神就是神!人类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供奉的神明有出现过吗?!”阿怖暴怒,拍桌叫嚣,“要不是我,那群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类怎会拥有一个又听话又聪明的孩子,又怎会后顾无忧。”

    说着,他冷静下来,阴笑道,“不过把你送进来的那位客人不一样,只需我磨灭你的意志,甚至可以把你搞死,今天一过,我就能与天同寿,哈哈哈哈哈哈——”

    风唱晓看得出阿怖被欲望压迫到精神扭曲,或许他之前并不残暴。想来,他并不是非常可怕。她也不服气,势不可挡:“到底是谁把我送来的?!”

    父亲不过是个普通人类,绝不可能让一个妖精获得通天能力。

    “我怎么知道,要问去问把你放出去的好阿妈啊。”阿怖的瞳孔骤然缩小,惊恐万状,而身后的尾巴似鞭子肆意抽打,餐桌上的空碟统统碎到了地上,“真搞不懂这疯女人在想什么,把你弄进来,又把你放出去。黄脸婆肯定是羡慕我事业有成,所以设计让我掉入陷进,然后把我告发到精灵督察院,等我被处死,她就能继承我的精元。呵,没门!等我把你吃了,就用她给你陪葬。”

    “休想!”

    话音刚落,垂在裤边的左手腕像是被热油灼了似的,风唱晓下意识甩手。就一瞬,灼烧感全然而退,手腕冰凉起来。她清楚是手链再次出现异常,但无暇顾及,只见老鼠人抽出插在蛋糕里的弯刀,接着拿起餐巾,将它擦净,刀刃只是轻轻触碰,竟将厚布划破。

    “你是我1001个孩子中看起来最美味的,也是最不听话的。”老鼠人持刀逼近,刀尖在她身上游走,“原本没打算让你死,没想到你得寸进尺,早该把你活剐了。先吃哪道菜好呢?你是客人,你先选。”

    不知为何,风唱晓皱眉看向左下方,未来得及开口。阿怖也根本没打算给她机会,刀尖已划破轻薄的棉服,刺向她的右侧腰。不料,她竟像握刀柄似的,徒手包住刀刃,用蛮力推动弯刀,将阿怖逼到背靠墙壁,直到刀柄深深陷入他的肚腩中。鲜血从她拳心向四周涌出,落至地上,开出一条血路,一直爬到阿怖的白衬衫上,仿佛这血是从他肚子里流出来的。

    “这么着急?不是让我选吗?”风唱晓额角冒汗,却不见痛意,笑道,“不过,我觉你的品味很一般,选的菜我都不喜欢。”

    阿怖见风唱晓右手背在身后,像是藏了东西,忐忑道:“你要做什么?”

    “上菜啊。”

    话毕,风唱晓旋即抓起阿怖的衣领,便是一个转身,二人调转位置,她背靠墙壁,右手往阿怖身后一扫,只听一声闷声响起,似乎是什么重物掉落至地上。

    阿怖倏然四处乱蹦,尖叫不已:“啊啊啊啊——我的尾巴!”

    “没尾巴好看多了,老鼠的这玩意最瘆人。”风唱晓看着地上渗血的长尾打了个寒颤。她不想再看,便举起右手,端详手中之物,“谁还没把刀啊。”

    她的这把刀,是风太太最常用的那把菜刀。她看向右脚边,笑道:“谢了,小家伙。”

    风唱晓脚边竟站着一只冰蓝色的水晶娃娃,它就是这段时间,她手链上最异常的那一颗。正是这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水晶娃娃,爬到灶台上,给她搬来了这把大菜刀。

    “原来是有救兵。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我还没动真格呢!”阿怖喝道。

    说时,他的尾巴重新长出,身体逐渐膨胀,衣服四分五裂,原型暴露,通身灰褐色短毛炸起,头顶直把天花板顶破,手上的弯刀也跟着变大,足有一米长。他已不在乎此刻急速消耗的精元,在他看来,风唱晓今天必死无疑,用这点精元换得永生,稳赚不亏。他双臂一展,便将房子撕成两半,内部家具全部暴露在外。

    风唱晓让水晶娃娃跳到右手掌心,带着它赶紧撤离。

    “芝麻大小的玩意儿,我吹口气就能把它弄死。”足有5层楼高的巨大老鼠哼笑一声。

    阿怖两拳便把洋楼击碎,红砖黑瓦四下飞溅,满地狼籍。唯有那间被当作小黑屋的杂物房坚不可摧,方方正正的,孤单影只地立在草坪上。

    风唱晓带着水晶娃娃暂且靠杂物房掩身。她对这个小东西一无所知,对它为何会变成活蹦乱跳的水晶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看得出,它的战斗力不会差,便问:“你有什么技能吗?”

    天空仍亮着,橙红色的天光烧黑了万物,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水晶娃娃盘腿坐在风唱晓掌心的疤痕坑中,摇摇头,又摊摊手。

    “……”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唱晓觉得它越来越重,甚至有变大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