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私占神明 > 5. 羊水(五)
    风唱晓醒来时,周身黑黢黢的。显然,她再次被囚禁在了杂物房中,正躺在木床上。这回,她的脑子比刚被关进来时,要清醒很多。

    虽然被关禁闭,但风先生说了,只要乖乖待着,就会让她去上厕所或者洗澡。换言之,她有出小黑屋的机会,出路并未断绝。

    距开学还有一二十天,如果现在就逃出去,她无地可去。她没有钱,又无依无靠,逃出去后,只能流落街头。当然,她可以选择打工赚钱,问题是她没有身份证。自风太太拿着那张身份证在警局核实她的身份后,她怎么也找不到它。

    在雅里希,要想赚钱,必须证明自己拥有合法的公民身份。雇主用黑工,要是被检举,至少要蹲十年监狱,甚至连累家人的社会信誉。就是有人愿意招她打黑工,对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熟悉的老鼠洞换到了一个陌生的老鼠洞。敢用黑工的老板,能是什么好人?只会让她更加废身劳心。

    与敌作战时,如果连敌方的底细都不清楚,必死无疑。不如趁这段时间修养身心,到时和她还算熟悉的风家好好斗一番。

    风唱晓思索一阵后,不由转动身体。

    嘶——

    背好痛。

    她强忍钻心的疼痛,爬起身来,将攥在手中的,不知为何没了花朵的枝干放在枕边,随后从棉服内袋中摸出一个一半圆润一半有棱角的长形硬物。这正是她在花棚发现的蓝色物体——手电筒——这是吃糖节那天,风太太让她去超市买的。风太太对自己向来节俭,这个家没有谁比她更爱惜东西,才过去一周的时间,它不可能坏掉。

    父亲说过,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它们的茎叶向阳生长的同时,根须必须加倍向下扎根,在黑暗中探取养分。否则,易倒。

    有光就有希望,黑暗也并不可怕。

    可是,怎么没反应!

    风唱晓来回推动开关都不见亮。

    接着,她试图摸索电池盖的位置。打开后,摸到里面仅安装了一枚电池,而它旁边是个空凹槽。她猜测,大概是风宝宝或者风先生懒得找新电池,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新电池放在哪里,于是直接从手电筒里扣了个现成的。他们从不关心琐碎家务,一旦需要用的时候,比谁都着急。一来二去,风太太要用的时候却不用上,出于什么原因随手放在了花田里。

    现在让她去哪儿再找一枚匹配的电池?

    神呐!还如给个坏的,叫她死得痛快点。

    风唱晓怒不可遏,随手抓起枕头向记忆中的房门方向扔去。多么希望它能砸穿那道金属门,将门外的人渣砸爆头。

    正在这时,似乎是枕头偏离了方向,砸到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脆响,忽然哗啦啦地倾斜而下。

    笔筒?

    笔。

    铅笔!

    风唱晓迅速下床,跪地爬行,朝刚才的声源处摸去。

    果然是笔筒被打翻了!

    知识在她脑中翻涌,她准确找到要点。

    真不明白为何当时看那些试卷时,脑子里会是一团浆糊。

    风唱晓心中嘀咕,手边摸起一根削尖了的长铅笔把散乱的长发挽起,遂挑拣出其余铅笔,放在一堆,然后靠记忆将置物架上的削笔器拿来。她席地而坐,用铅笔比对手电筒电池凹槽,撅成差不多的长度,然后两头削尖,欲将铅笔卡死在凹槽正负极之间。在只能靠手感的情况下,这不是一件易事。收集来的铅笔几乎耗尽时,她才成功。

    铅笔——石墨——碳原子,拜托了!

    心中祈祷下,风唱晓推动手电筒开关。

    咔哒——

    一道闪动的暖光亮起,打在玻璃窗上,封锁窗户的砖墙时隐时现。由于铅笔不能提供足够的电压、电阻和电流,她得赶紧找电池替换上。原本房中墙上挂着时钟,现已不见,但好在角落垒了几箱风宝宝厌弃的高级玩具,比她高出一大截。

    风唱晓搬来一把凳子,站上去,翻开最顶上的一箱,迎面一只断手断脚的机器人躺在玩具尸骸上。

    据说这是限量款,十分昂贵。

    前不久,风宝宝沉迷古董玩具,他先是求风先生帮他买。风先生虽宠溺孩子,但并不是有求必应。他最爱自己,总是优先考虑自己的利益。那时风宝宝还没考上赫莉厄斯学院,他在风先生面前并不具备足够重的分量。风先生暗自嫌贵,以风宝宝这个年纪玩机器人十分幼稚,有损风家颜面为由,拒绝了他。

    于是,风宝宝在风太太面前哭诉。风太太很穷,两三套衣服换着穿,最好看的衣服是那件花鸟刺绣围裙,每月赚的钱悉数上交,身上只有这个家的生活费。但她见不得儿子难过,便掏空口袋,当掉了母家祖传的手镯才给他置办下来。这对手镯她一直私藏着,风先生并不知道。风先生知道后,劈头盖脸地骂了风太太好几天,说她自私至极,家中困难时竟不见她拿出来。

    风宝宝得手后没几天,风唱晓亲眼看见他在后院将机器人踩烂,然后把责任推到风太太头上,说她买了个盗版货,质量极差。他这么做,只不过是玩腻了,想换新的,但找不到由头。

    “真可怜。”风唱晓握着机器人呢喃,“明明是个宝贝,明明手脚很好。”

    不知花了多少时间,风唱晓一箱一箱地翻着,终于找到了一枚匹配且能用的电池。

    更惊喜的是,她翻出了一台机械摆钟。

    时间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她抱着摆钟靠床坐在地上,手电筒放在床边,依靠仅有的光线研究翻看时钟。圆形表盘嵌在深胡桃木方盒中,木盒四角雕刻着花草纹,整体和她的小臂差不多高。见指针已经停转,她便转满背后的发条,却仍没反应,她这才注意到这摆钟没有摆锤,摆绳孤零零的挂在表盘下。

    这应该是问题所在。

    据她所知,传统机械钟的动力主要源自重力,重力牵引擒纵结构运转。摆锤便是重力的来源。现在只需给摆绳配重,让钟摆每摆动一次的时间尽量达到1秒钟,这样一来,指针转动频率几乎正确,时差可以忽略不计。

    梳理好思绪后,风唱晓拿起手电筒扫视置物架,目光跟随光线落到透明胶带上。她在摆绳上一圈圈地缠上胶带,引出一个类球状挂在尾端,反复实验配重是否足够,直至她认为钟摆每次摆动时间为1秒。

    指针转动后,她立刻思考起下一个问题——需要准确知道现在几号几点,这个钟才对她有用,不然只是个会滴答滴答叫的摆设。

    风唱晓记得自己晕倒前,花棚外已现黄昏,现在是2月份,那时应该大约下午五点。问题是她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她身体虚弱,顶不住棍棒毒打,没准昏睡了好几天。如果现在还是感恩节当天,应该是晚上了,外面肯定灯火通明,烟花漫天,但杂物房密不透光,隔音甚好,完全不知外面的情况。

    思忖下,风唱晓将手电筒和摆钟藏在床底的收纳箱中,遂砰砰敲门:“喂!开门!”

    小窗猛然从外被打开,一束冷白光射入,风唱晓避而不及,刺糊了眼。

    “安分点!”风先生怒喝道。

    “慢死了,怎么才回应啊,我都要尿裤子了。”风唱晓揉开眉眼,这才看清楚那白光是风先生手中的手电筒。她故意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去夜游大会了。”

    风先生一直待在杂物房门前,未曾听见动静,一听这丫头的话,便知她是在套话,言外之意是在打探时间。他轻蔑一笑,道:“为了计划顺利进行,我已经让宝宝搬去市区的房子了,你休想从这个家打听到任何消息。”

    确实,风宝宝是这个家最闹腾且最憋不住话的存在。风唱晓和他相处这么久,对他的生活轨迹一清二楚,几时起床,几时睡觉,到点看什么电视节目,甚至几点会肚子饿,她都了然。

    风唱晓佯装尿急,夹紧双腿,急切道:“随你怎么说,我反正没这个意思,单纯想上个厕所而已。”

    “最好是这样,少给我耍花花肠子。”

    门开后,风先生一手拿着棒球棍,一手拿着手电筒,连推带搡地将风唱晓戳向卫生间。

    一路上,风唱晓匆匆打量了几眼这栋房子。屋内昏暗阴沉,窗户统统封死,所有吊顶白炽灯都没有开,只有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和餐厅壁炉旁各亮着一盏暖光落地灯。躺在壁炉前的狼崽,一见到风先生,旋即跳起,朝他狂叫。风先生向它挥棍,它立马躲到餐桌下。最护狼崽的风太太,不见了踪影。时钟不见了,所有能打探到外界消息的家电或电子设备也消失了。简而言之,这幢洋楼是个大监狱,风先生则是狱警。

    “只给你一分钟,到点不出来我就踹门。”风先生在卫生间外叫嚣。

    锁上门后,风唱晓开始观察卫生间。风先生只说风宝宝搬出去了,没说他和风太太不在这生活,那么肯定会有人的生活痕迹。

    灯打不开。看来,所有灯都被动了手脚。

    “60,59——”手电白光透进卫生间,在磨砂门上上下摆动,光圈挺进挺出,忽大忽小,伴随着风先生的倒数声。“快点!到时候我可不管你穿没穿裤子。”

    风家人几乎只在晚上洗澡,而此刻浴室没有湿气,淋浴喷头、浴缸、浴室帘子、地板都很干燥,现在大概不是深夜。

    纸篓里没有垃圾。每天中午之前,她或者风太太负责更换垃圾袋。显然今天是风太太换的,而风太太习惯早上上完厕所,一并将垃圾带出,然后风先生会在9点左右拿着手机进卫生间,先洗漱,再边刷视频边上厕所,一待就是半小时,雷打不动。

    思索到这,风唱晓看向洗漱池上方的镜子,镜面没有水渍,也没有牙膏印,那么现在大概是上午9点之前。

    “25——”

    风唱晓加快视线扫视速度。洗漱池上,风太太的牙刷和牙刷杯是湿的,而风先生的是干的,这证明他们真的还在这生活。随后,她打开悬挂在一旁的收纳柜,里面放着一盒面膜。

    风太太哪有闲钱买面膜?

    面膜盒上全是洋文。

    她粗略看了下粗体字——抗皱面膜,20张。

    风唱晓恍然大悟,这是感恩节那天,邻居太太送给风太太的面膜。她迅速翻数张数,还剩19张。邻居太太说必须一天一用,而风太太答应当晚就用。目前她只用了一张,说明昨天是感恩节,2月9日。那么,现在是2月10日,上午9点前,距离开学还剩19天。

    “4——”

    倒数声突然加快,风唱晓连忙抽出两张卫生纸,团成团扔进纸篓,转手按动马桶冲水按钮,水声与敲门声同时响起。

    “这房子封得跟真空盒似的,我还能逃了不成。”风唱晓打开门,故意碰撞风先生的肩膀,径直向杂物房走去。

    风先生用手电筒快速扫视一圈卫生间,没看出问题,遂迅速跟到了风唱晓身后,将人押回了房。

    杂物房门关上后,风唱晓迅速拿出手电筒和摆钟,将时间调整到9点整。时针马上指向“9”时,她忽然停顿,以防万一,决定把时间改成10点整,又找来空白本,写上日期倒计时,每过一天便撕掉一张。

    这十几天里,风先生每天只给风唱晓吃一餐饭,顿顿清汤寡水,没有肉,没有碳水,只有一碗放了点盐的菜叶汤,任谁吃了都无精打采,躺着别动是最好的续命方法,所以风先生对风唱晓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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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乖的表现并未起疑心。

    事实上确实如此,风唱晓日日不见阳光,吃得比蚂蚁还少,肌肉都快掉没了,哪有多余的力气乱使。不过,这段时间她睡得还不错。之前因焦虑而无法入眠,突来的录取通知书让她有了盼头,使得大脑渐渐放松下来。

    日复一日,除了吃饭睡觉,她每天四点一线:给机械钟上满发条;吃掉辣条,唯独最大的一包只捏不吃,日日把玩;趁去卫生间的时间核对面膜数;靠给残废机器人上课来解乏——从横折撇捺教到宇宙星系,知识海洋在白墙上激荡。

    这会儿,风唱晓正打着手电筒,在那一圈被黄色光圈照暖的白墙上,以符号“∞”结束了最后一课。之后,她把马克笔插回摆在置物架上笔筒里,顺带撕掉一页紧挨着的倒计时本。

    按照她的推算,今天是2月28日,明天便是开学的日子。

    时机未到,闲来无事,她开始摆弄机器人。她用胶带将它断掉的手脚复位,接着,从床底抽出衣服收纳箱,全是黑色,她不喜欢。她四周翻找,最后瞄准勉强不错的白色床单,遂比对机器人的身材,剪下一块,粗略裁出背带围裙的模样,然后给它穿上。完成后,她将那根已经干枯的花枝,插在它手中,像极了风太太拿鸡毛掸子抽她时的模样。

    风太太除了不听风唱晓的话,谁的话都言听计从。日日听从邻居太太的话,用掉一张面膜。

    “真是感谢十分听话的风太太呢~”风唱晓心中感叹。

    正在这时,传来开锁的声音,风唱晓立刻将手电筒藏起。这时,一道手电光从外穿过门上小窗照进房内,不是往常的白光,而是暖光,随即一个不锈钢饭盒从小窗外插进。

    “吃饭。”

    风唱晓惊住。这是风太太的声音,风先生从未让别人插手过他的计划。

    “他呢?”风唱晓立刻接下饭盒,竟没有液体晃动声,但它依旧沉甸甸的。

    “管那么多,吃你的饭。”风太太递来一把勺子,将手电筒的光线对着饭盒,示意她快些吃。

    打开一看,竟有饭有菜有肉。

    风唱晓瞪大双眼,看着窗外那双被皱纹往下拉扯的眼睛。

    “我是怕你饿死,脏了我的房子。”

    风唱晓不多言,埋头干饭。

    片刻,风太太听见从玄关处传来狼崽的犬吠声,遂催促风唱晓把饭盒还来,然后关闭小窗,熄灭手电,跑向厨房。屋内幽暗,她的步伐却行云流水。

    “隔壁那长舌妇小气吧啦的,就买一两茶叶还扯东扯西,讨价还价,你以后少和她混,我看她送的面膜不是什么好东西,用了烂脸,难怪你这段时间长得越来越恶心了。”风先生打着白光手电筒,气呼呼地走向厨房。

    风太太不作声,自顾自将饭盒中的剩饭倒进垃圾桶中。

    命令没得到回复,风先生感到不满。与此同时,狼崽一直追着扯咬他的裤脚,使他难以前行,差点摔倒。他怒气冲天,一脚将狗踢飞,道:“滚开,傻狗。”

    进厨房后,风先生手中的光线正好对准了垃圾桶,又见灶台上放着风宝宝的便当盒,里面还沾着饭粒。他的目光随着光线刺向风太太,道:“今天怎么没吃完,不舒服?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他?明天可就开学了。”

    “他挺好的。”风太太回避风先生的视线,转向洗碗池,“活蹦乱跳的。”

    “那为什么?”

    风太太将水龙头转到最大,掩盖自己发虚的声音:“他不喜欢吃今天的菜而已,我等下再做一份给他。”

    这段时间,风太太除了要顾洋楼的琐事、花店的生意,还要给风宝宝送一日三餐,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风先生只要逮到机会,便会摆上位者的姿态,等待下位者低头。

    风太太却不理睬,手中的饭盒被她搓得咯吱响,竟又在里面挤了一泵洗洁精,反复清洗。

    “你是聋了哑了还是脑子坏了?”风先生嗔怪,一掌拍向风太太的后脑勺。

    风太太捂住头,冷静反问:“你说得对,那请问你,儿子喜欢吃什么,我照你说的做。”

    风先生张口结舌良久,说不出个所以然,气急败坏道:“他哪有不喜欢吃的,是你做的不好吃而已,你也不反思反思。”

    说着,他转移话题,“今天给那丫头的青菜汤再减半,别放盐,只要熬过明天,任务就完成了。”

    风太太轻声应答后,从橱柜拿出塑料盆,转身向厨房外走去。

    “你去哪?还不给儿子做饭!”

    “挖连邻居太太都知道的你儿子最喜欢吃的蚯蚓。”

    *

    杂物房内,手电筒平躺在置物架上,照亮站于架子前的风唱晓。纤瘦的身体支撑不起宽大的黑色圆领卫衣,只能斜斜挂着,而露出左侧薄如白板的肩脊。厚重的黑发松垮地挽在右耳后,衬得许久不见阳光的肌肤尤为苍白。她的脸庞消瘦得不如发髻宽,但眸中的倔强与凛然丝毫不减。这时,她微微觑眼,眸光凝聚,随着薄而窄长的双眼皮直扫去云鬓,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瞳仁中的摆钟碾碎。

    置物架上的摆钟滴答滴答,现在是3月1日,上午7点30分。这时,不知何处的塑料沙沙作响,与钟声一唱一和。

    原来,风唱晓正在捏那一大包辣条。那双手犹如挣脱束缚,爬出坟墓的白骨,无肉但遒劲,满是对现状的不满,从上至下地挤压每一根辣条,榨出红油,直至干瘪。日日如此,盘了足足十九天。

    “到点了。”风唱晓偏头看向紧闭的金属门,倏然勾起唇角,笑得诡谲,“该去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