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私占神明 > 2. 羊水(二)
    “到点了。祝你好梦。”这是父亲对风唱晓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她脑中萦回。

    那家人也姓风,声称她从婴儿时期被他们收养,她一年前从高处摔下,撞伤头部,导致陷入谵妄而无法自拔。

    她不信。

    于是,他们拿出户口本、她的身份证,还找来所有邻居……他们所能拿出的证明,统统指明她的确是这家的孩子。

    他们说,生花岛是黄粱一梦。

    “骗子!我爸爸姓金,叫金有地。”风唱晓坐在木床上抱头闷喊。

    “你爸姓金,你怎么姓风?”风家儿子倚靠门框,一手一只大鸡腿,吃得满嘴肥油。

    “我们那随母姓。”

    “那你妈叫什么?”

    “……”

    不知道。妈妈是谁?又长什么样?

    见风唱晓凝滞,风家儿子嗤笑道:“你就是个弃婴,要不是我爸妈,早死路边了,赶快振作起来,好好孝顺他们。”

    说着,他递去一只鸡腿,“虽然你有精神病,但我挺欣赏你的,一直都很坚强,从没见你哭过。放心,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认栽吧,小媳妇儿。”

    过了好几天,风唱晓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了自保,她暂且按他们的意思,唤他们“阿妈阿爸”。

    这让她感到厌烦。

    必须报警!

    两位家主竟没有阻拦,风太太亲自把她送去了警察局。

    才进警察局的门,警察仅睨了风唱晓一眼,叹道:“这都第几次了。”

    “又犯病了,实在是没办法。”风太太点头哈腰,瘦高的身材像一根折断的棉棒。

    警察调出了她屡次来警察局报案的记录。同时,验证了户口的真实性。甚至,她口中的“金有地”根本不存在。

    警察局里鱼龙混杂,七嘴八舌。一传十,十传百,莱德城里流言四起:“要是碰到说‘生花岛’的人,一定要离远点儿,那是个精神病。”

    她不认。

    死也不认。

    回忆到这儿,风唱晓站在人群中心坚定道:“你们凭什么肯定它不存在,你们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们信神拜神,但你们见过灵魂见过神明吗?没见过吧,那你们是不是也有病。按你们的意思,我们伟大而尊敬的国王,那位神明最忠诚的信徒,更是疯得不行,我们的国王亲民惠民,你们就这样说他?全是不敬不仁的白眼狼!”

    闻言,众人茫然,缄默不语。

    都哪跟哪啊!这丫头真够狂的,竟把问题全甩给了他们,把他们逼到危险边缘,不敢乱动。

    众目睽睽下,风唱晓阔步离去。

    没走几米,她忽觉手上少了点什么。

    蛇皮袋!

    刚刚太激动,给甩出去了。

    “那个——”

    正在这时,风唱晓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而她后背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她回眸,只见来人手中拿着她的蛇皮袋。

    她见过他,就在刚刚的人群中。他似乎与旁人发生了口角,不知为何而吵,但看得出他当时盛气凌人,占绝对上风。此刻却是一副羞手羞脚的模样。

    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通身黑色休闲装,头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叫人看不见脸,尽管如此,却挡不住干净俊秀的少年气质。他没打伞,黑帽下是古铜色的脸部轮廓,紧致而硬朗,两鬓的红发似蔫软的玫瑰花瓣耷拉在泥土上。看穿衣打扮,的确是少年作风。

    见他已浑身湿透,又身着单薄,她实在不忍心,便将雨伞偏向他,并不在乎雨水打湿她的肩膀。

    “谢谢!”风唱晓接过蛇皮袋。

    少年推回伞柄,伞沿回到风唱晓身后,雨水落至地上,汇入小水坑中。

    大概是嫌她多事吧。

    “再见。”风唱晓对少年吟吟一笑,遂往超市方向去了。

    那少年始终跟在她身后,弄得她有些窘迫。

    风唱晓转身讪笑:“抱歉,我没有东西可以报答你。只能祝你幸福安康,事事顺遂。好人会有好报的。”

    少年依旧如尾巴一般黏着她,看不出所求,只是跟着。

    大概是她想多了,没准是同路呢?

    雨又下大了些。

    风唱晓时不时回头,少年一直傻傻地被雨浇灌,不跑不躲。鉴于他刚才的善意,她仍想为他遮雨,可她靠近一点,他便退一点。

    “抱歉,是我多事了。”

    少年摇头,有些哽咽:“你很好。”

    风唱晓莞尔,不再向少年靠近,稍退半步,向他递伞:“真的不进来吗?该感冒了。”

    少年颔首向风唱晓靠近,步伐钝涩。

    离得越近,风唱晓越觉少年的视线在她身上游走。由于帽檐遮掩,看不清他的神情,分不出好坏。他的视线似乎在她左边脸颊停留,她不禁抬手摸去,这才想起脸上有伤口没处理,好在不深,能自行愈合。

    抬手间,左手袖管下,那温润的凉意直滑向臂弯。初戴时,手链正好卡在手腕处,现在竟能直滑到肘窝。

    岛上老人曾夸她:“体态丰腴而骨肉匀,肤泽莹润胜华珠,面若银盘,眉似柳,梨涡浅浅,笑盈盈,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将来定大有作为,保国泰民安。”

    如今却无半点富贵之相了。

    待风唱晓回过神,少年与她只剩两拳之隔,抬头便对上他那狭长的眼眸。这双眼睛通红,眸光被泪水割裂,尽管光线昏暗,也能看出瞳仁不是黑色,比黑色通透,像夜空下,被月光映透的深色玻璃珠——内部没有杂质,但被外力击碎。

    少年虽红发浅眸,五官硬朗,但相比西洋人的面貌,不至于那般深邃而给人压迫感,更偏舒展大气的东方气质。大概是混血吧,生得真是俊美,尤其是那双美丽的眸子让风唱晓不禁心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少年不语,偏过头去,似乎不想让人看见,反复抹掉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

    风唱晓天生没有眼泪,不清楚这是何种感受,但她再清楚不过,悲伤只能压制在心中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她闭上眼道:“想哭就哭吧,你会好受些。”

    眼泪终是落下,少年抽泣几声,微乎其微,喃喃道:“你总是这么温柔,哪怕自己过得不好,很不好。好人会有好报,那你呢?”

    霎时间,狂风大作,雨水如箭,刺向人身。

    不远处即是淡月市井,风唱晓拉着少年向那奔去。

    淡月市井是全国最大的商超,由两幢传统建筑翻新而成。东西方向各立着一幢金色圆形尖顶、黑色环形石墙建筑,东高西矮,由带顶长廊连接,像两座山脉相连的山丘耸立在广场上。

    入口在长廊中央,二人在此驻足。

    “你认识我?”风唱晓收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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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

    “你不记得我了。”少年垂头,压低帽檐,声音喑哑,满是失落之意。

    何出此言?

    今天是她第一次见他。

    心想下,风唱晓道:“我们见过?我很少出门,莱德没去过几个地方,我想想啊……抱歉,实在想不起来。”

    见少年兀自伤感,她又尬尴笑道:“现在记住了,完全记住了。”

    “不是莱德。”

    十八年间,风唱晓从未出过岛,除了这次凭空来到莱德。

    她记忆力向来很好,过目不忘。她很肯定,自己从未在岛上见过这位少年。

    以防万一,她还是问出了口:“难道……你是生花人?”

    “莱德人。”

    “那你去过生花岛?”

    少年嗫嚅,未吐出半个字音。

    风唱晓懂了,他没去过。

    “可我没去过别的地方。”发丝上的水珠裹着她的困惑落下,滴滴答答,浸湿肩头。

    少年沉默。

    他将黑色弓箭包转到胸前,拿出一包纸巾,递给风唱晓。

    “谢谢,你也赶紧擦擦。”风唱晓只抽出一张,其余返还。

    少年被淋透了,纸巾却很干燥,那包肯定里外都做了防水设计。仔细一看,她认得,这包是奢侈品。她更加肯定不认识他,她从不认识能用上奢侈品的人家。

    “你拿着。我不用。”少年继续翻包,一块黑色布料被带出,掉落至地上。他翻出创口贴和碘伏棉棒,指向风唱晓的脸颊,“伤口。”

    “啊,谢谢。小伤,没事的。”

    “不处理容易感染。”

    能随身带这些东西,想必是心思细腻的人,风唱晓不好再拒,以免让他多想,而伤了心。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时,风唱晓见黑色布料仍被冷落在地上。捡起一看,竟是一枚孝章。少年仓促夺去,胡乱塞进包中。见这一幕,她猜想是自己与他那位已故的亲人十分相像,而让他产生了错觉,才说见过她。

    对此,风唱晓不再多问。

    垂眸间,只见弓箭包最外层网袋中夹着的一枚方形金牌。这是风唱晓梦寐以求的东西——太阳牌——它分四种材质,金、银、铜、铁,金为最高等级。

    这少年来头不简单。

    众所周知,太阳金牌几乎被王室贵族包揽。

    “原来你是赫莉厄斯的学生。”风唱晓盯着那枚金牌,不由后退一步,“真好。”

    “没什么好的。”一直感性的少年语气大变,尤为冷漠,透着怨气。

    “怎么会呢?那可是王室学院,群英荟萃。都说那里是聚宝盆,就是块石头,也能变金子。我一直想去那里读书,可惜,门槛实在太高。”

    “很假,人最假。”

    说罢,少年接了通电话,匆匆奔进雨中。

    天色青灰,雨丝成纱,隔着人流,少年的模样逐渐朦胧。

    谁知,他蓦然回首。

    风唱晓莫名感觉,他是在望她,定定地,不偏不倚。她不禁向他挥手道别,但他没给反应,原来是自作多情了,便不再多想,转身穿过长廊,进了东边的超市。

    事实上,那少年见风唱晓向她道别,他右手抬起几寸又放下,左手死死圈住右手,像是不许它举起。见她转身,他也转身,却一步三回头,直到她身形隐没,才径直向西边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