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私占神明 > 1. 羊水(一)
    杂物房内,光线幽蓝,雨水斜斜切割玻璃窗,风唱晓站在落地镜前,抚摸冰冷镜面里苍白而瘦削的脸庞。

    谢谢,你还好好活着。

    别怕,我永远追随你。

    爱你,不管你什么样。

    今天是她失眠的第164天。

    许久没听到父亲为她唱安眠曲了。

    她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感到困惑,自得了它,她的生活变得有点奇怪。

    窗外天色褪成了蟹壳青,她依旧未眠,已是清晨六点半,得做准备去工作了,不然又吃不上饭了。

    砰——砰——砰——

    有人在猛撞那扇被挖去锁芯的房门。

    “开门!谁允许你把门堵住的!”门外的男人低吼道。

    “换衣服呢,我需要隐私。”风唱晓匆匆扣上文胸,撞击声变得更加急促。

    她从单人木床底抽出整理箱,随意摸出一身冬装。衣服统统为黑色,穿哪件都一样。这些是弟弟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十分松垮。

    换好衣服,黑发用铅笔挽成髻,风唱晓才搬开抵住房门的实心置物高铁架和几个装满物品的收纳箱。

    门刚松动,一位小头胖身,身形像矮窝瓜的中年男人猛然推门而入。

    风唱晓往后踉跄一步,笑道:“阿爸早上好,今天需要我做什么呢?”

    没等她说完,风先生狠掴了她一耳光,直把她扇至地上。她的脸颊骤然刺痛起来,似是有水珠流下,手背擦去,血迹斑斑。

    “不要以为你力气大,我就不敢打你。”风先生昂首觑眼,狡黠的眸光从眼底溢出,鼻下粗长的黑胡子随着怒气耸动。他蹲下身,一把掐住风唱晓的脖子,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染了红,指尖嵌入她的皮肉,“你命是我捡回来的,从巴掌大小把你养大,里里外外都看光了,有什么资格跟我谈隐私。”

    风唱晓脸部涨红,快要窒息而说不出话。她攥紧拳头,向风先生挥去,却在空中停滞,掣了回来,只是不停拍他胳膊,示意他松手。

    “是不是我们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这么放肆。”风先生眼神凌厉,手边掐得越发狠了。他瞥向风唱晓的手腕上的水晶吊坠,“就不该买这玩意儿给你,叫你忘了本分。”

    阿爸阿妈说这是他们为弟弟下的聘礼,她是这家的童养媳。

    她没有这段记忆,她只知道,手链是她的宝贝,谁都别想破坏它。

    风先生忽然松手,哼了一声:“看你有病,懒得和你计较。去仓库包100斤茶,半斤一袋。手脚麻利点儿,中午有人来取货。”

    风唱晓爬起身,努力以笑面对,而嘴角肌肉止不住抽搐:“好的。”

    *

    又在下雨了。

    虽是北方的冬天,却不见雪,几乎日日下雨,空气中氤氲着湿冷粘腻的气味。还有些腥气。

    风唱晓站在洋楼的门廊下,撑起骨折的黑伞,往后院的仓库去了。

    今日王后生辰,又逢吃糖节——为新年做准备的日子——举国同庆,全民放假,风家还有她这个苦力可以压榨。他们根本不怕她去控诉他们。因为疯子的话不可信。

    所有人都说她脑子出了问题,患有精神病。这不是诽谤,也算不上是辱骂,因为是医生再三确认的诊断。

    她的确如疯子一般活着,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在确诊精神病之前,父亲从不这样待她,他和蔼可亲,笑容满面。

    如今,完全不是了。

    包好茶叶,风唱晓等人来取,这之后她才能吃饭。晌午过去两个小时,阿爸才说快递员的车坏了,而他肚子痛,没法开车,再不送去,快递员即将超时,要扣工资,她便扛着100斤茶叶送到2公里外的驿站。

    然而,快递车没坏,快递员也没接到取货订单。

    这是阿爸对她早上行为的报复,他很了解她,擅长利用她的心软编造出让她掉入陷阱的谎言。

    回到洋楼时,杂物房的房门已被拆卸。风唱晓叹着气掠过,对她来说,现在吃饭最要紧。

    一进餐厅,只见风太太将大鱼大肉端到方形大理石餐桌上,对风唱晓视而不见,却道:“乖乖,吃饭咯。”

    说着,她将趴在壁炉前的哈巴狗抱上桌——这是她的二儿子,名叫狼崽,和大儿子一样肥头大耳。她揉了揉狼崽的三层下巴肉,坐下道:“多吃点肉,都瘦了。”

    “阿妈,我的呢?”风唱晓道。

    风太太为哈巴狗戴上餐巾围脖,冷淡道:“灶台上,自己拿。”

    进厨房一看,灶台上孤零零摆着一碗葱花素面。

    “只有这个吗?”风唱晓转身看向风太太的背影。她背上总插着一根丰盈的灰黄色鸡毛掸子,让她像只竖起尾巴的大狼狗。

    风太太回头,那双吊梢眼有些浮肿,冲淡了本该有的凌厉,眼周的皱纹被轻微撑开,像两只戳破后又渗水的水泡。

    “忤逆长辈,还想吃好的?有吃就不错了。”说罢,风太太似笑非笑,十分扭曲,又道,“还有,多吃素,身材好,皮肤也透亮。这是为你着想。”

    实际上,不管风唱晓做的好还是不好,她都吃不上好东西。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吃素。她月经不调,力气一天不如一天,但气血还剩点,暂时死不了。

    这是阿爸下的命令。他也不让阿妈多吃,如果阿妈体重超了,便是一顿责骂,说她又高又胖不像个女人,老了之后,更是又高又胖又丑,要不是他心善大度,哪个男人愿意要她。阿妈偶尔不被阿爸责骂时,会大发慈悲,让她沾点荤腥。

    收回思绪后,风唱晓端碗回餐厅,背对壁炉而坐,与风太太面对面。她吃下一口素面,寡淡无味。

    “很好吃,放点辣就更好了,这样我会更有力气干活。”风唱晓强颜欢笑。

    “神呐,赶快让她的病好起来吧!”风太太仰视悬在壁炉上的神龛,遂视线下移,对上风唱晓那双冷静的丹凤眼,“我们家对辣椒过敏,一碰就全身乏力,视线模糊,所以一粒籽儿都没有。当然,包括你。这都是为你好。”

    说罢,风太太为狗剥了一只虾,狗不吃,便扔进了风唱晓的面碗中。住在对面的邻居太太都知道这只哈巴狗不爱吃海鲜,风太太却固执地剥了一只又一只,它怎么也不吃,最后统统到了面碗中。虾碟空了后,风太太从围裙腹部口袋里掏出一张超长纸条,恍若把自己的肠子扯了出来,道:“今天超市打折,把这些买回来。”

    不用细说,风唱晓便知超市是指“淡月市井”——这是王室产业,价格亲民,且时常做活动,是莱德城的热门地之一。

    风太太拿来黑色钱包,细细数出几张靛蓝色的一百钨元钞票。雅里希的货币名为金乌,单位为钨元,各面值的钞票上都印着现任国王的半身像。风太太将钞票卷成卷,塞进风唱晓的棉服口袋中,叮嘱道:“还有感冒药。你弟生病了,挑贵的买。”

    风唱晓囫囵吞下素面,仅抛下一堆虾肉在碗中。她对谁生病并不在意,只为可以独自出门而兴奋,笑着将清单折好放入口袋。

    风太太是颗不定时炸弹,一旦不如她意,瞬间炸锅。她放下刚拣起的面碗,愤愤道:“整天笑笑笑,没心没肺的家伙。”

    “感冒而已。”

    风太太抽出鸡毛掸子将风唱晓打出门外,道:“别瞎溜达,给了你六百,别耍花花肠子,我会对账。最重要的是,在外不准多说话,最好装哑巴,休想让我再作为精神病的家属去赎人,你被关进精神病院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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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管。”

    说罢,风太太扔下一个折叠整齐的大蛇皮袋,便将大门紧闭。

    风家人极其在乎颜面,正因如此,风家夫妇很少让风唱晓出门,独自出门更是妄想。今天过节,风太太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节日大餐,忙得抽不开身。风先生是个甩手掌柜,他认为一个大男人去逛超市买菜是耻辱,操持家务是女人的天命。不然,这活儿轮不到风唱晓头上。

    此时,雨水已停,金色光柱拨开云雾,穿插于山野林间。

    到达市区超市时,离打折时间还早,风唱晓难得能拥抱阳光,四处闲逛。

    这里是雅里希的首都,莱德城。

    在数百年宗教文化的影响下,人民认为神明是希望的曙光,是最耀眼的存在,而他们怎能比肩神明呢?因此,在雅里希,只有神殿和权授于神的王室配用大量金色。虽已是科技时代,但高楼大厦并不多,零散分布,不及高耸通天的宗教建筑多。王室建筑远不及神殿高,但占地面积巨大。而大多民用建筑像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紧密相连,最高不过七层,色彩深沉肃穆,其中黑白灰为主色调。信奉神明的百姓也常穿此类颜色的服饰。

    绿意鲜少的冬天,哪怕出太阳,街道也显得死气沉沉。不过,今天有些特别。大街小巷,门头、墙壁、灯杆等等都挂上了猩红的玫瑰花灯。这是国王用王后最喜爱的花装饰天下,祝愿他的至爱生辰快乐。

    多么浪漫的场景,但风唱晓越看越觉诡谲。这满城玫瑰,像杀戮时,四溅的血点。

    没游荡多久,阳光散尽,乌云汇聚,雨淅淅沥沥落下,幸运只是短暂地爱了下她,只好在就近的店铺门廊下躲雨。

    这是间雨具店。客人络绎不绝,空手而来,举伞而去。

    风唱晓仰望天空,乌云浓厚低垂。

    她连一把属于自己的伞都没有。

    她鬼使神差地摸向口袋中的钞票,搓来搓去,心中惊叹:“怎么多了一百?”

    感谢老天开眼。

    她为风家做了那么多事,这是她应得的!

    进了店,风唱晓挑了把白底彩色波点长柄雨伞,六十钨元。

    结完账,还剩些时间,她与老板闲聊了几句。见玻璃橱窗下放着两个大号石头盆,种着还未开花的水仙纸白,她提醒老板,这花开花后很臭,不宜室内种植。

    老板见她年纪不大却见识颇广,询问何许人也。

    风唱晓笑道:“我老家那边以种花为生,尤其盛产水仙,我们家也是花农,所以知道一些。”

    “南泽的?”

    风唱晓摇头,沉吟片刻,道:“生花岛。”

    闻言,老板脸色猛然一沉,将人轰出店铺。路人闻声汇聚,言三语四,品头论足。不管是善是恶,一概认定她是精神病。

    “如果我是疯子,你们甚至全雅里希的人都有病!”风唱晓呐喊。

    风唱晓很清醒。

    她不是莱德人,而是生花岛人,风家夫妇更不是她父母。但所有人都说,从古至今,雅里希的疆土中从未有过“生花岛”。

    生花岛肯定存在,她在那儿生活了十八年。

    十八岁那晚,父亲在岛上为她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水晶坠链是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是天下独一份的手链。这是一串异形珍珠链,珍珠由古铜金链串联,链上间隔挂有18个小拇指盖大小的,由彩色水晶石雕刻而成的小人娃娃。它们沉睡着,睡得香甜。她亲眼见着父亲将水晶吊坠挂到手链上。

    生日那晚后,一觉醒来,她离奇躺在了风家那间杂物房中。

    她坚信自己正被某种神秘力量所困。

    她尝试找突破点,但找了164天都没找到——今天是生花岛消失的第16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