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月炎脸上的泪,润出一道晶亮痕迹,像流星划过暗夜里的天际,碎芒倒映在水面上,于是随风隐现的一抹粼粼水光。
陆离梦伸出手,指尖顺着她的眼尾,循那道泪痕的微光,替她拭泪。在那道如同碎星映水的泪痕尽头,她泪珠悬在那里,颤巍巍要掉不掉。
他指尖放轻了力道,如同蝴蝶轻吻嫩草尖的晨露,指腹轻轻地触及她那滴剔透纯然的泪,像是落在她精巧下巴上的,一个安抚的吻,温柔地把挂着的那滴眼泪揩掉。
无论是他手指的温度,还是肌肤相贴的细腻触感,都分明地在告诉闵月炎,他不是她的幻觉。
他的确就在她的面前,牵她的手,单膝跪地着,为她抹去眼泪。
闵月炎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地蜷了下,她不再呆愣怔忡,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陆离梦替她擦泪,而后没有落手,反而屈指轻抬她的下巴,不让她躲,近距离看着她。
她也的确再顾不上躲避。
不同于刚刚她以为他是幻象,想躲开他,不敢与他亲近。这会儿她反应过来,眼前并非幻觉,就唯独顾得上她正在被他触碰着脸。她两颊逐渐发烫,耳尖都不知所措地热了起来。
她羞红着雪腮,被他托着下巴,无法埋头,只能扑扇着蝶翼般的浓密睫毛,堪堪遮住栗色眸瞳里水汪汪的眼波。
陆离梦托着她下巴的手没动,和她交握的那一只,手指稍稍收紧,在她软嫩温热的小手里,几不可察地轻捏了下,开口问她。
“回去吃虾,嗯?”
闵月炎眼睛里噙的泪,颤晃了下。她掀起眼看向他,而他正专注地望着她,朝前微微倾着身子,尽量与身材娇小的她平视。
两个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光,随之打了个转。浓密的长睫被泪沾湿,像两把精巧的小扇子,上下扑扇了下,翻搅她栗眸中的惶然神色。
她不安的泪光,闪得脆弱可怜。
陆离梦全都看在眼里,一双桃花眼深深凝视着她,眸光一柔再柔。
他声音尽量放轻,沉稳又极柔和,哄劝着她,帮她安心:“走吧,陪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先走?饭我不去吃了。下午的活动,我也都不参加了。行不行?”
闵月炎吸了吸鼻子,话里压着颤巍巍的哭腔,声音软糯,眼神委委屈屈。
她越说话音越低,眼眶里盛着的泪,晃荡着越聚越多,润湿栗眸与浓睫,眼看着就又要夺眶淌落。
“我真的不想再回去餐厅了。秘书部的人,还都在那儿呢。我回去了的话,刚刚的事,他们还得接着问我。我、我不想答……”
她再说不下去。
哪怕多说一句,她都要忍不住在陆离梦的面前,又一次狼狈兮兮地大哭起来。
她眼圈红通通的,缩成一团的身子轻颤,连与他相牵的手,都开始细细地发起抖。
陆离梦看着她的眼神没变,透着耐心与温柔,底色始终是迁就和宠溺。
但他不再张口,说哪怕一句会让她感觉到,被他或是被秘书处的那群人,催促甚至是逼迫到的话语。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缓缓站起,与她相牵,沉默着把她从墙脚处拉起。
闵月炎隔着水蒙蒙的泪眼看他,感受不到因为她拒绝回去,他就对她生出任何负面的情绪来。
但她却隐约地,怀疑陆离梦开始有哪里变得奇怪。
尽管她眼泪还没退尽,并不能极真切地观察到他,可毕竟他们牵着手,他站得又和她相距得近。她能轻易就辨别出来,他没生她的气,可她就是觉得,他好像心情不好。
她没敢再说不肯回去的话。
他拉她站起来,她也乖乖地起了身,眼尾残留着哭过的红,抿了抿小巧粉嫩的唇瓣,仰头看他。
陆离梦抬起手,拇指悬在她潮红的眼尾上。她怯生生眨了眨眼,他就没有落手,去按她眼尾处,那片脆弱细嫩的肌肤。
他的手转而向上伸去,掌心盖在她蓬松毛茸的发顶。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闵月炎几乎感受不到,他拍她脑袋的动作。
陆离梦也的确,手上没有施分毫的力气。
如同把最爱重的珍宝捧在手心,他仅仅轻轻抚过她最外层那几缕,零星着翘起来的细软碎发。
他总是谦和有礼,待人仿佛一场暖融融的春风,像童话中的王子,像最美好的幻梦。
她被他像这样安抚与关照地,揉了一下头发,眼里的泪与心上的委屈,就也都跟着消散开去。
但陆离梦的行动,却更奇怪起来。他落回手,另一手牢牢地抓着她,转身便快步往楼梯外走。
他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牵着她的手,脚步越走越快。
她迈着小碎步急急跟上,和他顺着原路,往餐厅那边返回。
陆离梦没再看她,她只能从他肩膀后面,勉强望见他的侧脸。
他那双总是含情带笑,仿佛融着春光的桃花眼,这会儿似寒潭摸不到底一样,又深又沉。
那张从来随和温柔的俊朗面孔,此刻也完全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心里的任何一种情绪。
闵月炎被他牢牢地抓着手,跟着他一路匆忙往餐厅走。他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她心上忍不住怀疑起来,陆离梦他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该不会是正在生气吧?
如果说别人这样,是酝酿着怒气,她也许信。但对方是陆离梦,是春日幻梦一样,广受喜爱的男神、会长。
甚至有人夸张地形容过,他好到仿佛是一台中央空调。
这样的人,也有可能不高兴、会因为什么而发脾气么?
闵月炎不等深想,就自行否定掉她的疑问。
不可能的,他可是陆离梦呀。别说发脾气了,作为完美的万人迷,陆离梦跟所有负面的事情与情绪,都完全不沾边的吧?
陆离梦带着她进了餐厅,她远远望见秘书处那一桌,立刻再顾不上怀疑,陆离梦到底生没生气。
她慌忙抽出和他相牵的手,紧张起她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去应付桌旁的那些人。
陆离梦见她抽手,却好在没有要再逃走的意思,依然乖乖地跟着他往那桌走,就没有回手再去和她相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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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一前一后,走近了秘书处的那桌。全恕真看见他们回来,放下筷子,对他们招了下手。
桌上的部员们,也都跟着落筷,停下交谈,视线从他身上,转到闵月炎那儿,齐齐地盯着她瞧。
大家都在等着看戏。刚才闵月炎中途跑开,她那个异能的事,却根本还没跟全恕真说完。
闵月炎刚一在陆离梦旁边坐下,全恕真就越过陆离梦,朝她挂起笑脸。
全恕真嘴角勾起了个弧度,随即双唇微启,眼看着是要跟闵月炎说话。
她嘴角那个弧度,勾得刻意,就如同她先前状似随意的那个问题,却带着逼闵月炎不得不回答的用意。
一桌人都知道,全恕真是要再度朝闵月炎问话,让闵月炎回答,到底有什么特异能力。
她精巧好看的唇齿,轻轻开合。其中流溢出来话音,但闵月炎没听见。
在场的这些秘书处部员们,也都没能听见她开口说什么。
全恕真说话的那个瞬间,站在两人中间的陆离梦,用力拖拽开他的那把椅子。
椅腿划过地面,带出“吱啦”一声的刺耳声响。
陆离梦毫无所觉一样,坐上椅子。
被他打断的全恕真,不确信地瞄了他一眼。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没去看闵月炎,也没看她,只是抬手夹菜。
全恕真稍作迟疑,看不出所以然来,就又收回视线,望向闵月炎笑着开口。
“我刚刚有打断你说话?”
陆离梦夹菜的手很稳,像在专心吃饭,却忽然转过头,瞧住她问。
因为他忽然问话,全恕真虽开了口,却再度没来得及,跟闵月炎说上什么。
她笑容稍稍顿住,对着陆离梦迟疑地点点头。
陆离梦没把那箸菜,往嘴里送。他放下了筷子,目光依旧盯在全恕真的脸上。
“那吃饭吧。被打断就别再说了。”
他似笑非笑地,对她勾了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伤刚好,别只顾着说话。多吃东西。”
陆离梦短短一会儿,落座、夹菜,相当于替闵月炎,连挡了全恕真两次。
他说话的态度,无论神色还是声线,都和平常完全没有两样。但他实际上在做的事,根本称不上是在对她客气,甚至足够被视为实实在在的软钉子。
全恕真脸上那抹顿住的笑,彻底僵硬,不尴不尬地卡在了精致优美的唇瓣之间。
在座的部员们,能选进学生会,没一个不是明眼人。他们心里面偏向着自家的全秘书长,但也都往她之上,懂得看陆离梦那位会长大人的脸色。
前面迎新舞会的时候,会长和秘书长结伴出席,两个人有多登对,大家是看在了眼里的。
秘书长对上闵助理,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想到,会长不会掺和进去,或者就算掺和也是向全恕真偏颇的。
可实际上,会长他这会儿的一言一行,明摆着全都是在给闵月炎撑腰。
没人料到这点。
满桌哑然,鸦雀无声。
秘书处的部员们,齐齐地讶异着,往闵月炎那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