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月炎出了礼堂，时候还早，外面刚刚天黑。一路上街灯很亮，无类大因为靠海，她能感觉到凉爽秋风里面，一丝若有若无的咸。
晚风清凉，但她礼裙单薄，不免有一点冷。
她裹了裹外面的披肩，加快脚步，朝着校门外走去。
在学校里遭到排挤，以至于没有舞伴的事情，她没和家里人说。因为怕被发现自己一个人来舞会，她甚至拒绝了司机接送，只坚持要自己坐地铁。
她加快脚步进了地铁站，匆匆下楼，微凉的指尖提着裙摆，却在路过那张巨幅的公益广告时，忽然停住。
周末的这个时间点，地铁里来往的人并不算多。
她穿着幼蓝色的礼服裙，杏白披肩遮住抹胸前的，那一整片白净细嫩的肌肤。
与偶尔经过的行人都穿着常服不同，她一身出席宴会的打扮，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样子的她，在舞会礼堂里，几乎是最平平无奇的一个，但在这段地铁通道内，却又突兀得甚至古怪起来。
广告板上，清晰明了地映着她的身影，她哪怕只是无意之间经过，都难以忽略地驻足下来，转向这幅广告，望住她自己的这般怪异模样。
今夜，此刻是她最清楚地，直面她孤零零地参加了迎新舞会，这一事实的关键瞬间。
没有比现在，更让她无处逃避这现实的了。
如果今晚的舞会她有舞伴，就不会穿着这身“盛装”，滑稽地出现在地铁的通道里。
三两路人匆匆经过，好奇打量她的那区区几眼，倒算不得什么。但这条通道的这面巨幅广告，所映照出的她的身影，如此不加粉饰，直截了当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与光滑的广告面板之上，反射出的那个自己对视。
倒影里只有她——
独自出席舞会，又独自从舞会上离开，独自坐地铁回家的她。
她望着自己的身影，落寞失神，提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松力。柔软的丝缎裙摆，像水天一色的溪流或是海浪，随着引力自然下落，垂荡曳地。
通道里夜间的灯光明亮，被她裙摆滑落的力度搅散，丝丝缕缕地融进水一样的布料之中，映出波光粼粼般的道道银芒。
公益广告的面板上面，于是倒映出那些缱绻柔光，像是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层层地扩散开去，又最终随着裙摆的安静垂落，她面对的光影，再度清楚得如同倒映于一片平湖。
仿佛平静的水面一样的广告灯牌，所点亮的公益广告，在裙摆的缎面不再荡漾波澜之后，穿透闵月炎在光滑面板上的身影，每个符号都完全落入在她的眼中。
她面对着这幅广告，望着的不再是她于其上，倒映出的孤零零的影子。
加粗的黑体字，每字每句都如同响亮的口号，似在她耳畔被人念起一般，掷地有声。
“朋友（pau4jau5），名词：倾听、回应、支持你的某某。”
她仿佛能清楚地听见这句话，就好像刚刚会场里面，一度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短发女生告诉她的，有关Angelica的一切。
那个女生不是她的幻觉，她所听到的有关那款应用的话，也统统不是她自己胡乱假想出的。
而眼下，她面对的，不再是她孑然一身的，突兀得滑稽的“盛装”倒影。
她面对的是这幅巨大的AI广告，是人工智能这个人类最好最重要的朋友，也可以像那个女生说服她的那样，是Angelica之中，她毫不费力便能够触手可及的，最完美的男朋友。
闵月炎手里握着的手机，被她稍稍攥紧。
她指尖捏得用力到，几乎失血发白，又随即完全放松，转身提裙，脚步比来时更快地，继续朝地铁里走去。
回家的路，她走得匆匆忙忙，到家后简单跟家人打过招呼，就独自上楼，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卸妆洗漱完，披着半干的头发，穿着睡裙坐到飘窗的软垫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裹上毛茸茸的薄毯，随手抓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两手捧着手机，紧张又带着期待地，点开了Angelica的界面。
她努力地回想着一切有关陆离梦的特征，在脑子里逐条过着，琢磨着该要怎样对Angelica措辞，写出最符合陆离梦样子的角色扮演指令。
「你的身份不是人工智能Angelica。作为AI，你在和我进行角色扮演。我是你的学生会会长助理，闵月炎。你是陆离梦，身为无类大学的学生会会长，你被学生们视为男神……」
闵月炎简单定义了彼此姓名，随后一条一条向Angelica输入指令。
她把能想到的，关于陆离梦的特征，都敲进输入框里，以供AI模拟陆离梦的人设，尝试让它对陆离梦进行角色扮演。
毛茸茸的毯子裹在她的身上，洗过的头发渐渐完全干透，蓬松地披在她的肩上。
闵月炎手心里紧张微汗，但心脏兴奋地跳得极快，水润的栗眸亮晶晶的，嫩生生的小脸泛着红晕，整个人在飘窗上蜷成个团子，浑身暖融融的。
她设定得无比精心细致，专注地对着Angelica敲字，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她希望AI扮演出的，有关陆离梦的具体样子，毫无遗漏地告诉给AI。
前期的角色描述，她用了不少时间。夜色渐深，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对AI进行两人之间关系的相关指令。
她这会儿已经放松下来，整个人暖洋洋地靠着飘窗，困倦疲惫得没办法再转脑子。
已经过了她平时睡觉的那个钟头，现在时间极晚。她输入了陆离梦和她所在的科系专业之后，朦朦胧胧地想打出那一行「我和你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指令。
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悬在屏幕上的手指，没再敲击键盘。握着手机的软嫩小手，无力地稍一放松，手机从毯子上，滑落到软垫的缝隙里去。
关于陆离梦的人设，她基本对Angelica完成了相关指令。但她完全没来得及体验，她和AI模拟的陆离梦，进行的任何一个场景互动。
就连她打在输入框里的最后一句指令，和陆离梦处在交往之中的那句，随着她困到睡着，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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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对AI发送出去。
*
陆离梦整个舞会，都因为闵月炎的早早离席，没办法集中精力。
他勉强在全恕真的面前，出于礼貌，没表现得心不在焉。
但舞会结束之后，他没再陪全恕真去余兴派对，甚至没应池宪彬的邀约，到校外找夜宵店去续摊。
他早早地回了宿舍，躺在床上都翻来覆去地想，闵月炎是不是受了委屈。第一支舞结束前，她就悄悄走了。那只挨了欺负的可爱鼠鼠，离开时该有多孤单多难过？
如果他在和全恕真跳那支舞的时候，对闵月炎坐着的角落那里，分出心思哪怕看一眼就好了。
或许他就能发现她要离开，能及时地把她留下，带着她也跳支舞，让她不至于在大学第一场舞会时，就有了那样的，让她不得不黯然离席的糟糕体验。
黑暗里他睡意袭来，合上眼睛，好看的眉头仍忍不住，为他没能及时地拦住闵月炎，烦扰得微微皱着。
他躺在床上呼吸渐沉，入睡后翻了个身。宿舍的床足够宽敞，他却一下子掉进了布满灰尘的昏暗隧道。
隧道前方有光，而他身后，是被封死锁住的厚重铁门，门板无法破开，他甚至推都推不动。
陆离梦的眉头再度蹙起，这次却是因为困惑，全然不解自己现在是处在什么情境。
他无法从身后找到出口，唯有向着前方，隧道尽头的光亮处走去。
那是一扇带着虹膜识别的安全门，门框顶上是一条冷白光的灯带。
灯带与安全门之间，结着蛛网，覆盖在红光闪烁的警报灯上。
门框侧面的虹膜识别锁，显示屏上，像是最近被人擦除了一遍灰尘。
陆离梦俯身去看，正准备琢磨，有没有能调起的密码键盘，系统自动检测到他的虹膜信息，屏幕上显示“核对成功，欢迎回来”，安全门“咔哒”一声向旁侧开启。
门背后的空间，随之自动通电，亮起照明设备。
在天花板的一盏盏冷光灯下，陆离梦看到地上散落着不均匀的灰尘，角落堆砌着无数被斩断的锁链。
而房间的尽头，是一块块旧型号的电子屏幕，大多数已被砸坏，只有下方最中间的一块屏幕，闪着雪花，发出嘈杂而极细微的电音，似乎信号在极不稳定地被传输着。
屏幕下方，是宽大的控制台，座椅与键盘上，并不像整个房间一样，遍布灰尘与蛛网。
似乎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陆离梦试探着走过去，坐上椅子，低头看桌上的键盘。
这张键盘，应该也像满墙的屏幕一样，有年头了。
键盘九成新的样子，但看这键位布局，显然是从前的老旧款式。
陆离梦抬手，正准备摸上键盘。
他面前唯一完好的那块屏幕，忽地一闪。屏幕上显现出一串文字：
「你的身份不是人工智能Angelica。作为AI，你在和我进行角色扮演。我是你的学生会会长助理，闵月炎。你是陆离梦，身为无类大学的学生会会长，你被学生们视为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