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傍晚的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会长室里，泛着淡淡凉意。
闵月炎握着陆离梦胳膊的手，却更冰凉。她指尖的冷与颤抖，都透过他衣袖薄薄的布料，渗进他臂弯处的皮肤之中。
陆离梦没想到闵月炎会出手拦他，同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她这样攥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继续离开的步伐，他没有表情的脸，随之一怔，神色完全凝滞在俊朗的面庞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风透窗而来，吹拂一室极紧绷的气氛，搅动他们之间如死水的空气。
陆离梦没有再往房门外走。
他微微地侧过头来，低垂着那一双招人的桃花眼，没往闵月炎身上看，只是垂头，看自己的手臂，和她紧攥在上面的那只，精巧柔软，像是没有骨头般的白嫩小手。
那只手明明小巧柔弱，力道却攥得太紧。他衣袖的料子，被抓出了细细的褶皱。
她却根本掌控不了半点力道，指尖凉得像是冰雪，如同被她自己的体温冻僵一样，抖似筛糠地紧抓住他的胳膊，始终都没有放开分毫。
陆离梦终于能够确信，她在拦他，用一个稍显越界，几乎不啻于对他冒犯的举动，拽了他的胳膊，迫使他原地留下。
他的神情不再怔愣凝滞，长睫微掀，漂亮的桃花双眸，像是吝啬于给她太多看顾一样，只是眼皮稍抬。
本是毫无表情的漠然视线，从他们肢体接触到的那里，极轻缓地向上移去。
陆离梦没有多瞧闵月炎一分。
他的视线只是上移到她的眼睛，就不再继续地朝着上方挪动。
一度被他觉得可爱无比，他甚至曾忍不住抬手抚摸过的，那一头乖巧柔顺，蓬松秀丽的深栗卷发，此时此刻，他没有落眼去看。
他的视线，仅仅在盯着她的眼睛。
从来哪怕无心无意，都温暖明亮得，仿佛脉脉含情的那一对桃花眸，眼下却带着空前可怕的漠然寒意，冷酷无情地俯视向她。
他的目光定定地凿在她的脸上。因为紧抿而绷成一线的薄软双唇，本就棱角分明但现在更显犀利的眉峰、下颌，全都映落在她仰头望来的栗色水眸之中。
闵月炎从没有看到过这样冷厉的陆离梦。
她刚刚一时情急，无法自控地伸手抓向了他的袖子，把正要离开的他，硬生生拉住在自己的身侧。
他漠然沉默地与她错身，而她太迫切地想要有所行动，希望能主动改变关系，能挽回他和她初始时的那种平和友善。
她为了打破他的沉默，想与他彻底地好好谈谈，不得已出手拦住了他。
但她的一时情急，和她仿佛是破釜沉舟般的，用以对抗她天生的胆小羞窘，而逼迫自己立即鼓起来的勇气，都像是失控了般，成了对他的这番无礼冒犯。
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握得太紧，像握着无类大校门外，那片海滩上被浪卷起的某一捧细腻砂砾。
满室沉凝的窒息氛围，如同海水将她全然包裹，整个淹没。
闵月炎不敢松手。
她握着他的手臂，像攥着水中沙。
倘若她微微松开指尖，陆离梦就会像消散于那片海的砂砾，成为消散于她人生里的，了无痕迹的一场春华幻觉。
她想要攥得更轻一点，至少别捏皱了他的袖子，或者至少别握疼了他的手肘。
可她全部的自制力，和她伸手时爆发出的勇气一起，流散于她的指尖之上，早就消隐在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里面，被吞没在海水一样的无边死寂当中。
她的手，被她自己的恐惧，和她一时失当的冒犯行为，吓得冷冰冰的。
哪怕她想要稍稍收些力气，手指也早像被冻得僵硬一样，只知道攥着他的衣袖不住颤抖，却根本动不了一丝一毫，不听她的使唤，甚至也许都没办法被硬生生地掰开。
她这样行为过界地，硬拉着他的胳膊不放，他向她看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漠然冷酷。
闵月炎仰头看他，彻底地被吓傻了。她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失控地抓住他的胳膊，更没设想到他会因此而眼神冷到冰点。
她手抖得更厉害，慌乱无措，越想松手，指尖在他衣袖上抓得越紧。
那双明润清亮的大眼睛，水光在栗色的瞳仁旁，摇曳晃动得越发明显。
栗眸之上，浓密得像羽扇般的睫毛，连连扑扇着惶恐轻颤。
她完全是一副受惊不浅的，不知所措的小动物的模样。
尽管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子，可闵月炎的表情那样无辜，又慌又怕，看起来本无意对他冒犯，也根本没想要一再抓着他不放似的。
陆离梦心内悄然地叹了下气。
无论她做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都不是他的本意。
她的行径，固然有许多不对之处，但她归根结底，仍是他在地铁站外，和池宪彬一起遇到的那个，羞怯内向的胆小鼠鼠。
他想起她用力点头，保证投票给他时，笑得又乖又甜的可爱模样。还有今天，她被全体学生会冷落了一整天，缩坐在门边的角落里，孤零零惨兮兮，低落地藏在桌后的可怜情形。
她不是没有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尝到苦果。
多他一个不多，他无意再把这只处境阴郁的小鼠鼠，吓个好歹，亲手推她到更糟糕的情绪里去。
陆离梦眼神里的冰冷，略微缓和了些。
他目光里的冷厉严酷，淡了下来，动作未变地低着头，和她堪堪对视，但整个人的气息，都随着神色的逐渐和缓，而平和温柔了许多。
就连他面庞之上，绷紧的锐利线条，也重新柔和下来。
他平静地低着头，看着手臂旁仰头望来，哆嗦着可怜兮兮，皱着小脸，闪着水眸的那只鼠鼠。
闵月炎始终一瞬不瞬地，专注仰望着他。哪怕他依旧没有丝毫笑容，可他眼角眉梢极致细微的，哪怕一丁点儿的变化，也都毫无遗漏地映入她的眼帘。
陆离梦没对她笑，但也不再冰冷至极地瞪着她了。
她看清了他的目光神态如同坚冰化开，也因为两个人极贴近的距离，清楚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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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他的气场，不再像刚刚那样，强硬冷漠，全然地对她抵触抗拒。
他对她的态度，缓和下来。一室氛围，也退潮般逐渐散去了本来的窒息压抑。
满室春回，闵月炎指尖之上，温度随之渐暖。
她总算找回了僵硬手指的控制能力，指尖骤然一松，陆离梦的衣袖，从她指缝间滑脱垂落。
和她松手的力道一起，她整个人朝边上退开一步。
残留的惊慌神色，还未被栗眸中的莹润水光，完全洗退，她已经出于礼节和教养，匆匆对他欠身，鞠着躬颤声道歉。
“对、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拽疼你了吗？我不小心用了太大力气。我没打算伸手拉扯你的，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
她一连串地朝他道歉，声音低软，带着嗓子里那份天然的，甜糯糯的颤音。
那头海藻般卷着波浪的栗色长发，因她深深地躬着薄而纤细的腰背，划过她的腰线、肩胛，柔软顺滑地垂落下来，遮挡了她身前的部分视线。
她只看得到陆离梦的鞋尖，朝着她转过来，又片刻就重新转向门口，朝着门的方向而去，从她视线所及的那一小块区域中消失。
陆离梦眼见着她松手、退后、躬身，一连串动作慌乱而极迅速，朝他道歉也说得恭敬恳切，一叠声解释着她刚刚的无心之失。
她个子本来就小，这会儿鞠躬时头埋得这么深，长发遮住了她白净小巧的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尖，和纤细得几乎脆弱的腰线。
陆离梦面对面地，见她躬身道歉，也就不再和她计较，她用力朝他伸手阻拦的拉扯举动。
他重新转向会长室的出口，拎着外套，先行离开，一个人朝那扇门走去。
闵月炎看他又要离开，起身朝他追了两步，但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打破距离地和他凑得太近。
她赶在他拉开门前，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再次对他追问。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对我生气？为什么你看着，好像是讨厌起我了？”
被她连番追问，面对她这样的穷追不舍，本打算放过她这一次的陆离梦，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蓦然回头。
他整个人转过来，脚步不带着一丝犹豫，毫不停顿地朝她走来。
两个人身高本来就有着不小的差距，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大，长腿没走几步，就已经回到闵月炎的面前。
但他没有停步。
闵月炎见他眸色黑沉，气势汹汹地朝她逼近过来，她双眼惊讶地圆圆大睁着，呆愣愣杵在原地。
直到两人几乎完全贴近，她才想起来要往后躲。
她身量纤细娇小，慌张后退时，脚步细碎踉跄，跌跌撞撞地，连连往后面倒退着走。陆离梦仍目光深沉而清冷地盯着她，步子毫无停顿，朝她疾步逼近。
他每一步，鞋尖都几乎碰到她的。
她一再地倒退，细碎的步子全乱了套。
腰上一凉，她后背抵在了桌沿上。
他仍没有停下脚步。
但她已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