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梦对闵月炎厌恶到,此刻甚至已无心再深想下去。
闵月炎被他紧紧攫住下巴,疼得花瓣般娇嫩的唇轻抖,栗色的大眼睛汪着两捧晶莹泪水,却无法张嘴说出半个字来,只能求助般细细地嘤咛了声。
徐智严面露难色地僵立一旁,全恕真一脸凝重地关切望来,大家都在观察着他们两个,厨房的氛围一时间凝重无比。
他按在她嘴角的那只手指,重新落回到她残留着指痕的脸颊上,拂去她腮边最后的轻薄淀粉,然后立即收回了手,将她的脸狠狠甩去一旁。
闵月炎的视线,随着他的力道偏了下去,含泪低垂地望着地面,来不及重新抬眸看他。
二人的目光不交集在一处之后,似乎他更容易拿起违心的话,掩饰般地,脱口伤她。
“脸太脏了,实在看不下去。帮你擦擦而已,不用误会。”
如果陆离梦真的只是擦脸,犯得上刚刚和他那样抢么?摸过闵月炎腮帮的手,又去摸她的嘴,还让她别误会?
徐智严离得最近,看得最为清楚。也只有闵月炎那只傻傻的小鼠鼠,连陆离梦这番牵强附会的谎话都信,真以为她是被他给嫌弃了,眼中糊满了泪,甚至都抬不起脸来。
她哽咽着,委屈巴巴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陆离梦的话,就匆匆地跑掉,一个人躲去洗手间了。
徐智严哪里会猜不到,她这是偷偷地抹眼泪去了。
刚刚他假装要擦她的脸,是想要做给全恕真看,可不是为了把她给惹哭的。
知道自己不小心搞砸了她和陆离梦的关系,他这会儿愧疚难当,赶紧追去了洗手间外,轻轻敲门劝她。
“别哭了,小闵……小姑奶奶?”
闵月炎跑得急,没锁上门。洗手间的门只是虚掩着,他见她没应声,试探着推门进去。
小鼠鼠果然缩坐在镜柜前,那块大理石的台面上,抱着膝盖埋着脑袋,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手搭在门边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进门把她从台面上抱起来,放到地上站好,抽了张纸巾擦她哭花的小脸。
“小姑奶奶,你说你躲到这儿,不就白费了我把陆离梦,叫来你家的这一趟吗?我是利用他送全恕真过来了,可我没去拜托别人,偏偏托他,为的还不是帮你俩创造机会?”
他给闵月炎擤好鼻涕,见她原本涕泪横流的小花脸,总算是勉强能看了,抬手拍拍她毛茸茸的发顶,安抚地轻揉了揉,弯下腰悄悄对她怂恿。
“陆离梦刚才明摆着,不是有意欺负你的。既然我都替你,把他给叫来了,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舍不得跟他分开,你就撤掉用在他身上的异能?”
这话,他只能背着方老夫人,朝她偷偷地说。毕竟他也知道,闵月炎对陆离梦使用异能,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而是遭到方孝恩的逼迫。
“你想想,下学期、大学四年,你们俩要一直都这样,他生你气,你伤心地偷哭?倒不如,现在你就消除了那份异能,让他别再莫名地讨厌你了。”
闵月炎眼圈还泛着红,但泪水已经止住。他说得对,她和陆离梦还有好几年的同学要当,学生会那儿,也有太多的场合需要一起共事。
今天陆离梦只是对她稍微说了重话,她就难过得没办法面对了。再往后,他们的日子还长,她根本不可能撑得下去的。
徐智严话里话外,是真正为她着想的一片好心。
她和陆离梦之间的事,不同于他和全恕真。无论他怎么争取,主动权都握在全恕真的手上,只要全恕真一天不原谅他,不重新理睬他,他和全恕真就没办法回到从前。
但她和陆离梦的关系,能否修复如初,完全取决于她自己罢了。
闵月炎清楚,她根本不必像徐智严一样,遗憾落寞地在关系里被动等待。
徐智严见她听进了他的劝说,留给她空间自行考量,先行离开,一个人回了厨房。
她独自留在原地,撤除陆离梦身上那份异能的念头,愈发地清晰而强烈了起来。
其实,就算她这会儿消解掉他身上的异能效力,让他重新喜欢起她来了,奶奶对他的成见依然还在,还是会明令禁止他们在一起的。
道理她明明知道的,可她已不受控制地,向厨房飞快跑去。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她想要陆离梦喜欢她,她喜欢陆离梦。
方孝恩在她踏入厨房之前,一把拽住了她。
“炎炎不会,是想要给他解除掉你的异能吧?”
客人们都还在厨房里。她被洞察了一切的奶奶,强行拉着,往空荡的客厅那边走。
“奶奶,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我的确答应过你,拿和他永远分开,换全恕真的下落。可是——”
“没有可是。炎炎,在奶奶这儿,只有绝对正确的道理,没有你打商量的余地。奶奶可不是在害你!让你高嫁,让你偏配强于你的丈夫,是奶奶疼爱你,在尽力保护你。”
她被像这样无情打断,不肯听方孝恩一番蛮横胡言,只在对方手中极力挣扎,想要摆脱出来,冲回厨房,去解开陆离梦身上的异能效力。
“我不要奶奶你的过度保护!”
身形娇小的她,力气甚至敌不过奶奶。
她被方孝恩一路拖至了客厅里,按在沙发上不准她去厨房。
动弹不得的她,只能气愤哭喊,发泄她对奶奶教条与专横的不满。
“奶奶没能保护爸爸,让爸爸曾经娶了妈妈,那是奶奶的错。为什么要来惩罚我呢,凭什么让我承担那个错的后果?”
她瑟缩在沙发上,委屈悲愤,呜呜地哭。
“爸爸他作为异能者,在实力排名上,远不及妈妈。但这不代表女强男弱的婚姻,必然都不幸啊……奶奶你偏要认这个死理,拿爸爸的经历,来框住我的未来吗?”
方孝恩不肯松手,只死死攥着她的衣服,将她牢牢地锢在沙发里面。
她既难过又生气,一股脑反问过去。
“就算爸爸和妈妈的婚姻失败了,那也顶多是弱势的那一方,会受伤不是么?我才是异能者,陆离梦根本不是!奶奶你与其担心我,怎么不去担心,他将来要像爸爸那样受伤呢?”
方孝恩只是用力地压制住她,并不回她的话。
她见自己这会儿,在对话里占了上风,就更扬着声哭嚷起来。
“奶奶你甚至拿异能者之间的所谓标准,去衡量我和他!哪怕那是你绝对正确的道理,可它只适用于爸爸妈妈,适用于我一个人不是吗?陆离梦不在你的标准里面。他不是异能者!”
方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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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年事已高,看待异能者和非能者这两类人时,本也就按照极陈旧的眼光,把所有非异能者,一切并不具备异能的普通人们,视作更低一等的,与异能者有云泥之别的存在。
闵月炎意识到,她对奶奶谈及了陆离梦非能者的身份,赶在奶奶反驳之前,急忙堵死她任何将会贬低他的话头。
“他除了没有异能,其他样样都好。奶奶你别拿老眼光去看他!明明该要把视野打开,而不是歧视他一个非能者。他被我用了异能,已经够可怜的了,你要是——”
“你对我用了什么?”
她困在沙发上,连哭带喊地,朝方孝恩据理力争。话没说完,方孝恩的身后,响起陆离梦的那把嗓。
祖孙俩同时定住,陆离梦蹙着眉,茫然又狐疑地盯着她们。
“闵月炎,你把话说清楚。我被你用了异能,什么意思?”
方孝恩同样没有料到,她们的争吵会把陆离梦引过来。她和闵月炎一同愣在原地,片刻失神之间,闵月炎已先反应了过来。
有她在场,闵月炎不敢对陆离梦,说出真相。
陆离梦还在等着闵月炎的回答。
而闵月炎,却只是咬唇含泪,挣开她的桎梏,转身跑上楼去。
她哭着匆匆上楼,冲回了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抱着枕头饮泣。
闵清许敲门进来时,正看到她这副哭得浑身发抖,却不出半点声响的可怜模样。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温声问她。
“奶奶不讲理对不对?只因为妈妈强过爸爸,她就不许炎炎喜欢楼下那个,不如炎炎的非能者了……”
闵月炎的脸深埋在枕头里,听到爸爸的话,没有抬起,却乖乖地点了点头。
见她有了反应,闵清许微微笑起,在她发顶上轻拍了拍。
“可是我们炎炎不知道呢,奶奶认的死理,不是因为爸爸,是因为她自己。”
闵月炎因为爸爸的这句话,哽住哭腔,从枕头里慢慢抬起头来。
闵清许揩了揩她眼角的泪珠,告诉她,方孝恩真正的苦衷。
“你从来没见过的爷爷,正是个非能者。当初爷爷伤透了奶奶,她才觉得,低嫁注定是要受伤的。后来哪怕妈妈嫁给爸爸,爸爸没有走爷爷的老路,可是受伤的人成了爸爸……”
闵清许喉结轻滚了滚,缓缓吞咽下那句苦涩的话,对闵月炎安抚般地,强挤出了抹浅笑。
“总之,当年奶奶她嫁人之前,她的父母,就已经阻拦过她。炎炎从她口中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也曾听到过、也曾不顾一切地反抗过的,来自上一辈人的良言劝阻。”
他抚着闵月炎的脑袋,声调温柔而又平和。
“奶奶见到了我和你妈妈的不幸,才从此坚定认为,只要是高娶低嫁,无论其中哪方,都不会得到幸福。她反对的不是我的过去,也不是你的未来,而是这样的爱情本身。”
闵清许告诉给她,方孝恩之所以阻拦她,不在于江林刃或者陆离梦,而在于实力与地位倒错的这个爱情结构。
失权者居上位,而新王匐于下时,对于关系存续中的双方,俱是场苦旅修行。
“炎炎,奶奶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自己曾淋过雨,不舍得让你和她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