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婞扭头。
房门半开,陈逾站在里边,露出半张脸。看见是她,擦头发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倪婞咬唇。
她承认,此时此刻,她是有点后悔,怎么就想出当面问人要说法这种再愚蠢不过的行为!
陈逾把门彻底打开,白色T恤,灰色卫裤,很是休闲的家常打扮。应该是刚洗完澡,发梢还湿着,他把手里的毛巾松开,耷拉着肩上,单手插兜,肩膀稍一斜,人就靠在门边:“有事?”
倪婞转过身,她抬手挠挠头:“就,也”朝他湿润的嘴唇瞟了两眼,又心虚的瞟开眼。这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你昨天亲了我,你打算怎么办吧。最后只能干哈哈两声,嗡声说:“也没什么事。”
陈逾挑了下眉梢,好像知道她会这么说。
俩人安静了一会儿,倪婞又扭回头。
陈逾还靠在哪儿,视线静静落在她的脸上。不过表情显然变了,变成一种“没事你敲什么门,大早上吵我睡觉”的架势。
倪婞简直目瞪口呆。
明明是他吻…她,怎么能摆出这么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倪婞想着想着,眼睛就有点肆虐的在陈逾脸上丈量。
难道说…是经常干这种事?倪婞越想思想越跑偏,越想越气。
陈逾倒是不知道她此时此刻的想法,只是看她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咬牙的,样子还挺…纠结为难的,最后朝她手里拎着的药袋子瞟了两眼。
冷哼一声,现在知道后悔了,昨天见他被打一点表示没有……
最后他从门边直起身,单手插兜身往屋里走。走了没几步,到玄关口没听见动静,扭头:“不是来送药吗?”
倪婞抬头,有点懵的眨眨眼。
也就这点出息了。
陈逾抬手把脖颈上的毛巾抽下来,再次张口:“不进来吗?”
倪婞看着他嘴角那一小块伤口。
愧意与犹豫齐飞,倪婞站在原地纠结了一小会儿,最后听见楼道外边叽叽喳喳的,扭头看到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晒太阳,八卦的小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好像确实不是个谈话的好场所。
于是,倪婞松开紧抿的唇,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说:“就来。”
陈逾轻哼一声:“柜子里有拖鞋。”
说完顺手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他折身往厨房走。
倪婞人进去,换好鞋关门,陈逾正好折身从厨房出来。
懒洋洋的一眼瞥过来:“吃了吗?”
倪婞朝陈逾手里的白瓷碗瞟了一眼,她敏锐地闻到了一点馄饨的香味…喉咙不自觉滚动的一下,但…吃了的吃字口型刚比出来,抬头猝不及防对上陈逾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吃字瞬间变成没有的没字,她磕磕绊绊:“没…没呢。”
陈逾意味深长的点点下巴,然后顺手把碗放到一边儿的餐桌上,就又折身进厨房。
倪婞咬嘴。
为什么要说没吃!不是打算速战速决吗?!说吃了,陈逾肯定会立时三刻跟她把话说完清楚。说清楚她人走了就是了!这下还要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尴不尴尬!!!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倪婞想要不找个什么借口溜走。
不过借口还没想出来,陈逾就已经从里边折出来了,手里端着个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见她站在原地,往餐厅拐的脚步一顿,朝客厅瞟了一眼,皱眉头:“想在那边儿吃?”
倪婞也循着他视线往那边看,看到一半,脖颈一僵,赶紧扭头过来,摆手,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啦的响。她又赶紧把手放平:“没,不是……我那个在餐桌吃就好。”
说完就咬着嘴唇,垂着头往他那边走。
陈逾把馄饨放在桌上,轻笑一声,没成想扯到受伤的唇角,他嘶了一声。
抬头对上倪婞的视线,又吭了一声,神色如常的说:“坐。”
倪婞眨眨眼,最后嗯一声,抽出凳子。俩人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了下来,陈逾抬手把勺子递给她。
倪婞伸手接,俩人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
同时顿住,又同时收回手,半天,倪婞捏着勺子嗡声说了句谢谢。
俩人没事人一样闷头吃了一阵,想起什么,倪婞扭头朝屋里望了望:“陈阿姨没在家吗?”
陈逾把醋溜了一点在碗边,见她嘴里咕咕涌涌,眼睫稍弯了一点:“嗯,去店里了。”
说完就把醋给放回去。
倪婞看过去,醋瓶旁边放的有辣椒,她抬手往碗里放了一点。她喜欢吃辣,可以说无辣不欢。
倒是陈逾,不是不喜欢吃醋吗?口味变了?
陈秀琴的手艺真的没得说,馄饨皮薄馅大,包的也不大,精致小巧一口一个。倪婞不知不觉吃下去大半碗,满腔的心事也就抛到脑后。
陈逾就没她这么好胃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好像被酒气浸透了,加上他平时食欲不怎么好,这下就更没什么胃口了。
一手撑着脸,一手捏着筷子在碗边搅,时不时挑一点碎馄饨皮放在嘴里嚼。
就这么无聊地看着倪婞把一整碗馄饨吃完,然后把汤也喝完,最后把碗拍到桌上,一抽纸巾出来,满足的擦擦嘴。
他才哼笑出声。
倪婞动作一僵,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张餐桌上不止她一个人,她抬头。
陈逾手撑着脸,神色倦倦的。但落在她脸上的那双眼,确实是带了一点笑意的。
倪婞不习惯这种眼神,或者说不习惯陈逾用这种眼神看她。总感觉…有别于高中时期的陈逾,带着一点她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意味在。
就瞥眼乱看,正好就看到放在陈逾面前的馄饨碗,瞳孔慢慢张大,没吃么?
“吃饱了没?没饱锅里还有。”陈逾声音这时候响起。
让倪婞不自觉把视线平移到她面前比脸还干净的空碗上,耳根慢慢变红:“饱…饱了。”
她抬头,陈逾还在笑。
她咬牙,故意的!陈逾绝对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儿,她清了一下嗓子,人坐直,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毕竟与她形象不利:“那个,其实,我平时饭量没这么大,主要是…早上没吃,有点饿。”
边说边摆出一副“你懂的吧”的小表情,陈逾看了两眼,很认真地配合着点头嗯了一声。
就在倪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陈逾偏头笑了出来。
倪婞:“………”
过了一小会儿,陈逾终于止住笑,视线朝前示意。倪婞狐疑。心说不会是酒足饭饱,陈逾终于要谈“正事”了吧。
但迟迟不见陈逾张口,她只能妥协地把脸凑了过去。
刚凑过去,陈逾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
我
早
上
也
没
吃”
倪婞人瞬间僵在哪儿,脸已毫秒速度计算,到一整张脸涨红用时不到一秒,她扭头。
陈逾正满眼狡黠看着她。
她鼓了一口气,下意识想反驳,不经意一眼,看到他翕动的,殷红的嘴唇…薄薄两片,还带着一点水润的光泽……
大脑停顿了两三秒,到陈逾滚烫的鼻息隔着无形的空气喷撒到脸上,倪婞像一下被烫到,手掌撑着桌面,往后一弹。
陈逾:“……”
要说的话一下堵在哪儿,本意是想逗逗她,出出心里那口邪气,这事就算完了。
看她这副躲避的姿态,想到什么,他慢慢皱起眉头。
倪婞浑然不觉,她捂着心口,除了抑制不住的心脏,她满脑袋都是懊悔。
刚才干嘛那么大反应!万一陈逾觉得她…哎呀…
空气就这么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
倪婞实在没忍不住,稍偏头,没想到一转眼就对上陈逾的视线,哽了两秒,飞快瞥开。
就这一眼,倪婞勾着头,再没动静。直到耳边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她扭头,陈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正低着下巴在收拾碗筷。只不过脸色稍冷,也不是稍冷,就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能想到大东北腊八天的程度。
倪婞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伸手,毕竟白吃白喝不好做甩手掌柜。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攥在手里,也跟着起身。
陈逾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朝她手里看看,最后什么没说,转身就往厨房走。
倪婞跟着进去,走到水池前边一点,陈逾突然停住脚。
倪婞完全没料到,猛的刹住脚。好在最后稳住身形,不然就撞上去了。
倪婞吐了一口气,虽然说陈逾从头到尾都没提那事,但根据他刚才突然邀请她共进早餐的反常举动推断,他肯定是要提的,不过早晚问题。
倪婞想,她可不能因此得寸进尺,做出什么让他误解的举动,不然让他觉得她“仗吻挟人”就不好了。
倪婞边想边抬头,陈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站在她半米开外,耷拉着眼,脸色……好像比刚才更冷了??如果说刚才的冷度是东北腊八天,现在已经到北极角寒风凛冽的程度。
倪婞抿嘴,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正皱眉思索,陈逾手已经搭上她的碗沿,中食指两根,碰到碗沿一声脆响。
倪婞一时间被吸引所有的注意力,再抬头,看到陈逾放大的一张脸瞬间屏住呼吸。
就在她脑袋往后,想拉开距离。陈逾叫了她一声。
她嗯一声,没了动作
陈逾半弯着腰,瞳孔微动。
“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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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想,这屋里就我们两人”凑的太近了,有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倪婞视线又不自觉落在陈逾翕动的两片瓣唇上:“我要对你做点什么吧。”
“…嗯…嗯?”倪婞完全没防备,反应过来,抬头。
陈逾已经直起身,唇角略带着一点讥讽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你”
陈逾冷嗤一声,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碗接过去,就折过身。水龙头直接开到最大,哗哗啦啦,他弯身拿起碗……
倪婞攥手掌,心说我忍。
胸廓起伏几下,最终没忍住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小声骂:“什么人呐!不就躲了一下吗?那还不是因为他先亲她的!再说她哪儿那么想了!还有说做什么,他不早对她做什么了!她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做什么!
倪婞出了厨房,径直往玄关走,走着走着人又停下来。换位思考一下,她觉得陈逾这反应好像更多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他们关系…多少是有点难评价…万一陈逾是初吻…也就情有可…
呸,想什么呢!
倪婞鬼使神差,侧身朝厨房瞄了一眼,陈逾正躬身洗碗,手臂一起一落,肩胛骨也跟着起落,是个有点单薄青涩的弧度…
她微一跑神,想:怎么说她也大他两岁,要说社会经验肯定比他多一点…最主要是她现在在李嘉树店里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想个办法把这事揭过去才好。
想来想去,瞥到餐桌上放的药袋子,眼睛一亮,她不是来送药的吗?
想定了就等陈逾出来。
不一会儿,水声停了,踢踏拖鞋的声音的声音由远及近。
到不远处,声音停了下来
倪婞抬头,陈逾靠在厨房推拉门旁边的墙面上,双手插兜,微躬身,跟她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倪婞挑了一下眉头,抿抿嘴,也就不再矫情,就按她刚才想的办。她先是走到餐桌边,把上面的药袋子拎在手里,再拉近距离到陈逾跟前:“那个陈逾,昨天的事,谢谢你。我看你好像伤的还挺严重的,就给你买了一点药,这个是碘伏,这个是消炎的,这个是止痛的,都是一次一片,哦还有棉签。”
边说边一一把这些药从袋子里掏出来,等介绍完又放回去。
陈逾眼皮半耷,看了一会儿,仍然没有说话。
倪婞就搔搔下巴,觉得这么拖着不是办法,就打算直奔主题。
倪婞:“昨天”
陈逾:“昨天”
!
倪婞抬头,见陈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目光幽幽落在她脸上。
倪婞不自觉又搔了搔下巴,正想张口说点什么,陈逾喉结滚了一下,偏开头说:“你先说。”
倪婞眼睛眨了一下,心说:陈逾应该也是要说这事的吧。
就斟酌措辞:“陈逾,昨天那事…完全是意外,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也都不太清醒。”倪婞抿抿嘴:“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揪着不放,就当没发生过,你看就这样行吗?”
她说着,见陈逾下巴一点点抬起来,眼睛也微微眯起一点。
倪婞:“?”
刚才在厨房,陈逾气的要命,因为倪婞一系列的举动无非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还对她那个渣男前男友念念不忘,甚至因为昨天他擅作主张打了他,在生气,在埋怨他,所以他靠近,她反应才那么激烈。
但他人从厨房折出来,看她小心翼翼的跟他介绍药怎么用怎么吃,又心软了。
毕竟说来说去受害者都是她,李嘉树常说爱情使人盲目,渣男演技深,她一时没看清也是理所当然。以后长教训就行。
就想说两句宽慰宽慰她,别因为这事对他愧疚,没必要。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成年人,神志不清,没必要揪着不放。
哦,听了半天他算是明白了,合着他那个渣男前男友打他就是应该,到他就是该受的。
倪婞抬眼,默默观察陈逾的表情。
见他点了几下下巴,偏头笑了两声,又很快偏头过来。
“你说的对。”陈逾皮笑肉不笑“都是成年人了,揪着这事不放显得我多玩不起似的,就这么办吧。”
倪婞松了一口气。
陈逾见她这反应,冷嗤一声,最后抬头,勾唇浅笑:“还有事吗?”
倪婞看着陈逾的脸,是笑呢,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可又实在说不上来……可能是良心上过不去?不像许南那种渣男,负责呢。
于是,倪婞特欣慰地说:“没了。”
陈逾动动发青的唇角,一脸寒意:“那你怎么还在我家?”
言外之意,是你怎么还不从我家gun粗去。
倪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