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原因,陈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也许是他声音本来就沉。
倪婞愣了一下,视线从他湿润的额角滑落到他带点质问内容的眼睛上:“…什么?”
“诶我说,你们俩到底是不是一起的,我这后面还有一单,谈情说爱咱车上谈也不耽误哈。”
……煞风景的又来……谈情说爱!
倪婞眼皮掀开,碰到陈逾的眼睛,又很快飞开。
陈逾倒是淡定的多,其实是他根本没听见司机说了什么。
刚跑过来几乎全靠身体的本能,又灌了风,只是在确定追到眼前人,身体陡然一松,有点混沌的晃了晃胀痛的脑袋。
在司机等的不耐烦再次要张口的前一秒,倪婞开了口,她结结巴巴的说:“是,是一起的。”
耳边有皮质座椅跟衣服布料蹭在一起发出的响声,紧接着是车门撞上的声音。
车子平稳的在马路上驶动。
或许是被那句谈情说爱吓的,俩人都没有扭头。
主要是倪婞。
过了一会儿,倪婞后知后觉想起陈逾那句带着点质问语气的话。
她不出声在嘴里嚼了几下。
他就那么好?
谁就那么好?
她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
就试探着扭头,这一扭,她彻底松了口气。
陈逾已经抱着手臂,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倪婞紧绷地身体舒展地翻转过来,她的目光也变得有一点大胆。
陈逾的脸比起高中那会儿其实没什么变化,比常人要白的皮肤,立体的五官,冷冽的眉眼。
要说变化,人好像比高中那会儿开朗了一点儿。
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往下,这才发觉陈逾手一直顶着胃。又往上看,因为陈逾平时不是没表情就是皱眉头,她刚才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胃不舒服?
晕车?
司机打后视镜瞟了他一眼,笑了两声。
倪婞懵然抬头,看到司机的表情,又想起那个谈情说爱倏忽红了耳根,把停留在陈逾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老实的在座位上坐好。
司机说:“小妹啊,跟男朋友吵架不要紧,等他酒醒了你哄哄就好了。”
倪婞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刚贴在椅背上的背跟个弹簧似的,又瞬间弹起来,她瞪眼看着后视镜里司机那双戏谑的眼睛,又瞟了一眼旁边沉睡的某人,见他还在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想张口跟司机解释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酒醒两个字慢半拍撞进脑袋里,她又闭上嘴,半天才出声:
“醉酒?”
司机见她一脸懵,哭笑不得:“你这姑娘可真有意思,你男朋友不是因为你喝的烂醉,你还不知道,怨不得人生气。”
……
倪婞鼻头动动,这才发现车里除了有车载香薰和陈逾身上的香味,确实有一点淡淡的洋酒味道。
陈逾……真的喝醉了?
那么刚才在桥边那段长久的沉默和蛇形走姿好像都有了解释……
至于……因为她?…喝酒???
脑袋里闪过酒吧二楼那个踮脚看伤口亲昵的动作……
还有酒吧外边,迎面撞见那声……拐着调的口哨声……
扯呢………跟别人一起喝酒还差不多,什么叫为了她……
倪婞扁扁嘴,扭头又看了陈逾一眼。
她吸了一口气靠坐回去,跟个醉鬼计较什么,说不定把她当成……那谁了呢?
不是,凭什么把她当成那谁!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手机,眼睛渐眯了起来。
所以,陈逾天天手机不离手,拒绝杨梅的告白都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倪婞咬唇,有点迷蒙的扭头。
昏黄的路灯,安静的街景,杨树的影子在陈逾并不怎么舒服的睡颜上来了又去……
*
月河街离茶香坊并不远,开车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车行到地,司机转着方向盘正准备在小区门口停靠。
谁料前边一个电瓶车突然逆行从路边窜了出来,司机骂了一句,猛的刹车,愣神的倪婞狠狠朝前一撞,等人扶着头坐直身体,下意识的扭头。
陈逾也刚坐稳,他半弓着腰,手臂顶在膝盖上,托着头,手心根抵着太阳穴,蹙着眉头,看着比她狼狈多了。
“陈逾?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儿?”
陈逾听到这声音,揉太阳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抬眼,眼底通红的血丝彰显他刚从睡梦中惊醒,左右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她脸上,显然是还没缓过神。
倪婞看出来,张张嘴刚想解释。
谁料陈逾突然蹙起眉头,胃里一抽。
司机一看他这架势,立马大声嚷嚷:“车马上靠边儿停,忍忍!忍忍!千万别吐车里!吐车里五百!”
很不幸,五百两个字刚出,陈逾扭头就吐了。
司机脸都绿了:“都说了忍忍,就这两步道,欸,你这,我还得洗车。”
倪婞见陈逾半躬身,半段洁净的脖颈都跟着弯折下去,放低的左肩因为呕吐的动作在发着很细微的颤。
看起来竟然有点…脆弱…
这念头只在脑袋里闪过一瞬,她边把车窗降下来散味,边说:“师傅,别往上开了,就在这靠边儿停。”
司机还在骂骂咧咧,嗓门很大。
别说陈逾,她一没喝酒的人听了,太阳穴都直突突。
眼睛一转,看到驾驶座后边的的二维码,她扫了一下,滴一声。
“支付宝到账五百”
骂骂咧咧声停了,车里终于归于安静,也安全在路边停靠。
金钱的力量果然是无穷大的。
倪婞这边儿感叹完,那边也没闲着横着身子,手臂从陈逾身后绕过去,帮他把车门给打开,陈逾一刻不停的跌了出去。
倪婞欸了一声,想说我扶你出去。
又后知后觉,刚才车门隔的有点远,她怕陈逾开不开车门,就半弓着腰去开车门,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陈逾宽阔温热的背上……
鬼使神差,她朝她饱满的前/胸看了一眼……
倪婞一激灵,没再磨蹭把包拎好,把车费付了,也跟着小跑下去。
她左右看了看,最后拎着包往前走。
是小区外边的一个墙根底下,陈逾半弓腰,撑着墙在干呕。
春天的衣服已经很薄了,陈逾手撑着墙,薄薄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衣服布料突出一个很轻盈脆弱的弧度,导致他人看起来……
倪婞再次被她觉得陈逾脆弱的想法吓到。
陈逾就是喝醉了,他怎么会……
她抿抿嘴唇,把纸巾从包里掏了出来,递了过去:“还好吗?”
两三秒,陈逾有点发抖的手把纸巾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唇角。
然后稍侧一点身体,把她跟那摊呕吐物隔开了。
虽然呕了半天也只有酸水,但味道终归是不好闻。
俩人又往边上走了几步,陈逾这才站直,人靠在墙面上,头也枕在上边,下巴稍扬,低垂着眼看她。
眼睛很红,眼圈因为难受呕出了一圈生理性的泪水,再加上他冷白的皮肤,飘忽忽的眼神…可比平时那种一脸冰的表情冲击力强太多……
倪婞抬头稍一怔,最后被陈逾一声“嗯”弄回神。
在他动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她先一步张口问:“能站稳吗?”
问完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等他回答就往旁边一个小卖部跑。
陈逾无意识的看了两眼,就有点难受的瞌上了眼,刚才车里那一撞,撞到太阳穴,生疼,耳朵好像也有一点鸣声,嘴里气味也不是很好闻。
在他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几道细碎的脚步声,塑料袋发出的响声,还有刻意压低的熟悉女声撞进脑袋里。
“陈逾”
许是见他不应,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嗯?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陈逾微张开瞌上的眼皮。
先看到她手里攥着的一瓶矿泉水。
稍一停顿,然后视线顺着她白皙的手背上往上爬,手腕上边挂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分量很重……手腕都给勒红了……
“没有”他眼神略一停顿,再抬眼上看,到倪婞的前/胸。
想到什么,后背略一僵硬,又很快移开视线,到她脸上。倪婞半仰着头,一双杏眼因为惊讶瞪的圆圆的,嘴巴也微张着,人看着有点呆。
应该是没有想到他“没睡”,陡一出声吓了她一跳。
陈逾有点疲惫的眼睛,总算漫了一点笑出来,鼻腔有出气的声音。
倪婞这才回过神,眼睛快速眨了几下,也不敢看他,吸吸鼻子,低头去拧瓶盖,反复几次都没拧开,虎口反倒是蹭的都有点红了。
陈逾眨了一下眼睛,朝她伸手:“给我。”
倪婞朝他脸上瞟了两眼,似乎在确定他是否有拧瓶盖的力气,最后略带着一点迟疑的把水递了过去。
陈逾眉梢上轻动了一下,微勾起一点唇角。
想说是喝醉了,不是吃了软筋散了,不知道怎么又没开口。
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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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拧开,又原路不动的递了回去。倪婞看着横在身前的敞盖的矿泉水。
真拧开了?到底是醉了还是没有?
她眼睛在他脸上扫了几圈,张口说:“给你的,你漱漱口。”
捏水瓶的手僵了两三秒,落在她脸上的眸光闪烁几下,最后还是乖乖的把水递到唇边……
漱完,嘴里那股难闻的气味也没了,他人也就好受点,捏着水瓶往嘴里灌水,边灌眼边往下扫。
倪婞看到他的视线,抿抿唇,就主动把袋子从手腕上拿下来,撑开说:“袋子里装的是蜂蜜,一会儿回去让陈阿姨给你倒点热水,里边放点蜂蜜,用勺子搅开,喝了再睡,第二天起来,头就不会疼了。”
陈逾喝水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那一小罐蜂蜜水,玻璃瓶,橘色塑料盖……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倪婞略一思索,补充道:“真的,之前老倪,也就是我爸,在外边应酬喝多了,我妈都是这么弄的。”
听了她这话,陈逾喝水的动作稍怔,随即把水从嘴巴上挪开,低头拧瓶盖。
倪婞看着他摆出轻盈弧度的睫毛,有点反应过来,懊恼的咬了一下唇角。
说什么呢!
见他水喝完,拧瓶盖的手仍然有点打飘,倪婞朝四下看了看,再扭头过来,指着不远处一个橙黄色长椅说:“那边有个椅子,要不要过去坐一下?”
陈逾不置可否,撑着墙站起身,结果站久了,猛一起身眼前一黑,他人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倪婞下意识的抬手扶了他一把,站稳后,两人又双双没了动静。
陈逾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衣服袖子稍往上扯了一点,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跟微凸的形状好看的腕骨。
倪婞低头瞥了一眼,就跟车上摸后腰眼那个反应一下,手指略缩了缩,很快把手给收了回去。
陈逾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朝他被捏红的手肘上看了一眼,也把手给收了回去。
挪到一半,又见倪婞把她被“烫到”的那条手臂又给移了回来。
陈逾:“?”
只见她手腕翻转,手背朝上,人微微侧过头,有点别扭的说:“那个,你,要是站不稳,要不要,我的手借你扶一下?”
乱七八遭的几句话。
陈逾却听清了,原本已经站直的身体又不动声色靠回到墙面上,压着眼睑,朝倪婞别扭的脸上看了一眼,又把不紧不慢的把视线挪到横在他们俩人中间的手臂上,手腕上那条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已经消下一点。
他没有说话,半收的手稍僵硬地张了张。
倪婞有点讶异的瞪大眼睛。
不是说搭吗?
她眨眨眼睛。
陈逾的手并没有搭在她的小臂,微凉的手指径直来到她的手腕,从桡侧爬到尺侧,最后把她整个手腕都包裹在手里。
倪婞抿着唇,默默攥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她有点转移注意力的想,陈逾的手有点凉。
这想法刚在心里转过一遭,就听见陈逾说:“我手有点凉。”
倪婞眼一瞪,不过陈逾并没有看她,视线反而落在远处。
见鬼,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没关系。”
或许是实在忽视不了她过久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陈逾忽然扭头过来:“不是说要过去坐一下吗?”
倪婞猛吸着一口气,带着点偷看后被抓包的心虚干“哦哦”两声,转身往前走。
就在她转身后的三四秒,陈逾笑了出来。
*
俩人走到长椅前,隔着一拳距离,并肩坐下。
春天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倪婞百无聊赖,脚边飘来几瓣樱花瓣,倪婞扭头这才发现,长椅后边竟然种了一颗樱花,平时出来进去都没发觉。
不过,她微蹙了一点眉头,跟平时见的那种樱花不一样,绿叶子很多,正想着改天出来拿手机拍了搜一下。
就听见陈逾说:“是日本晚樱。”
倪婞低头,见陈逾背靠长椅,正在闭目养神。
倪婞挠挠头,心说,这不是闭着眼?就是睁着眼,陈逾也不应该知道她在想什么?真是见鬼!
又瞟了陈逾一眼……
倪婞咬着嘴角,蹭着地上散落的樱花瓣。
陈逾的脚就横着她脚边,很近的距离。
既然刚才陈逾喝醉了……
她把唇松开,一转身,
“陈逾,我……”
又没了声音。
陈逾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黑漆的一双,在寂静的夜里,一瞬不瞬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