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妈妈,我爸爸是谁?”
秋收的葡萄园忙忙碌碌,盛佳期刚放下剪刀,打算把装满的葡萄倒进收集车里,一道清亮童音便越过田野闯进她的耳膜。
她张开双臂,被女童抱了个结实。
盛佳期顾不上忙碌一天腰酸背痛,把一一从地上抱起来。她刚下课,是一路跑回来的,两根羊角辫有点散了,脸颊两侧飘着发絮,满额是汗,乌亮眼眸期盼地望着她。
盛佳期单臂抱着她,另一手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子,“不是说好不问这个问题了吗?”
一一噘嘴:“可是一一想知道。”
“一一,过来梁叔叔这里。”梁郁泽刚跟客户见完面,从车里出来,站在路的那头喊她。
“梁叔叔——”一一兴奋地大叫。
盛佳期把她放下来,一一马不停蹄地奔向梁郁泽。
梁郁泽生得高,臂弯强壮,每次腾空把她抱起来时,一一都有种坐过山车般的离心感。
她开心地尖叫一声,被梁郁泽举到齐平的高度,稳稳地坐在他的怀抱里,用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期待地问:“梁叔叔,你真的不是我爸爸吗?”
梁郁泽耸耸肩,“你可以把我当作是你爸爸。”
盛佳期走过来,用拳头敲了敲他的脑袋,“都说不要误导孩子。”
傍晚他们在露台吃饭。
夕阳沉沦,将旷野的葡萄田化作璀璨熔金。
梁郁泽夹了块胡萝卜到一一碗里,温声劝道:“小孩子不要挑食,这样才能快高长大。”
一一望着碗里那块自己极其讨厌的胡萝卜,嘴噘得几乎能挂油壶,纠结半晌,交换条件:“那你告诉我谁是我爸爸,我就吃掉它。”
盛佳期皱眉,“你今天为什么老是问这个问题?”
母亲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一一被吓得肩膀一缩,吸了两下鼻子,委屈地红了眼眶,“因为,因为加布里埃尔那家伙,嘲笑我是个没爸爸的孩子。”
-
【杜董,这是盛小姐和一一小姐在波尔多的近况。】
会议中途,私家侦探发来数十张照片,杜若希逐一点开细看,照片中的女人笑容明媚,精神饱满,比起他们五年前相见的最后一面,犹如重获新生。
他最喜欢那张她穿着牛仔裙,扎着双麻花辫,背着竹篓,一手拿剪刀,一手拿着一串葡萄,额角汗水被阳光染成金色,在葡萄田里回眸一笑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回复对方:【不要打扰她们。】
夜晚他与孟月莉约好要回本宅吃饭,近期他为填海工程忙得焦头烂额。饭席上孟月莉依旧是一副好妻子模样,将三文鱼夹到他碗中,“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杜诗梵问:“听肖董说,你对这次西沙填海项目志在必得?”
“嗯,梵世宫殿作为南州地标,已有三十年历史,看政策风向,今后发展重点应该会放在西沙。”
“近年地产行业式微,要小心行事。”
吃过饭,孟月莉随杜若希一同上车。
平时他们总是分开行事,在杜诗梵面前,总得装装样子。
他忙于处理公务,回梵世宫殿半小时车程,手里也放不下平板。孟月莉托腮望着窗外,城市夜景化作绚烂霓虹自她眼底划过,轻描淡写地启唇:“前几天妈妈私下找我,说我们结婚五年,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
为了防止学校里那群小男孩再使坏,盛佳期这段时间都亲自接一一上下课。
转眼葡萄秋收季结束后,迎来了十二月的圣诞节。
这整个月都是圣诞月,街上商铺早早挂起铃铛、鹿角等装饰,广场上摆放了巨大的圣诞树;
波尔多的天气也由秋季的温暖转向冬季的湿冷,天空大多时候都是灰蒙蒙的,经常会降下雨雾。
偶尔放晴时,盛佳期会选择步行和一一回家。
小女孩牵着她的手,盯着自己胸前的红色围巾,忽然说:“我知道梁叔叔不是我爸爸。”
“嗯?”盛佳期没反应过来。
一一停住脚,“他的头发是红色的,我的不是。而且我跟他长得一点也不像。”
盛佳期蹲下来,认真看着她,“你真的很想知道谁是你爸爸吗?”
一一点点头。
-
杜若希表情嘲讽,“你打算无性繁衍?”
孟月莉撇了撇嘴,没意思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我只是如实向你汇报而已。”
杜若希让司机送她到云栖公馆附近。这里是南州近年新建的楼王地带,隶属于柏梵集团旗下品牌,是五年前他们结婚时,杜若希以私人名义购下送给她的婚房。
不过说是婚房,平时都只有她一个人住,他从未踏足。
孟月莉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尾,不禁偷偷在心底给他竖了个中指。
-
学期末来临时,学校组织了一次汇报演出。
一一凭借出众的舞技,拿下了《天鹅湖》的女主角。
一群幼龄的孩子在台上翩翩起舞,奋力旋转挥洒汗水,尽管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足以令人惊叹。
盛佳期望着台上的女儿,想起当年在商场里,第一次演出“四小天鹅”的自己。
演出结束后,一一径直奔向他们的怀里。
梁郁泽准备了花束,送给一一,“给你,我的小公主。”
一一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谢谢梁叔叔!”她问盛佳期,“妈妈,我跳得好吗?”
盛佳期早已红了眼眶,摸了摸她的发顶,“你跳得很好。”
盛佳期和梁郁泽牵着她走向后台,汇报演出虽然结束了,但老师们还要给他们合影留念。
望着孩子们纯真的笑颜,梁郁泽不禁搂住她的腰身,唇际贴近她的耳畔,“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了,我们的婚事?”
-
进入十二月,天空开始不时飘落雪花。
再过几天,距离她离开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莱恩叩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面,“杜董,政府那边给回复了,填海审批没有通过。”
杜若希如若无闻,只是面朝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笼罩他清隽的侧脸,有种朦胧似幻的错觉。
“波尔多的冬天,应该不像南州寒冷吧?”
他声音很小,莱恩没太听清,“什么?”
“没什么。”
杜若希转过来,“推进工程,帮我约李书长见面。”
-
“……抱歉,我还没准备好。”盛佳期下意识回避他的动作。
合影结束,一一朝这边跑来,盛佳期挣脱了他的臂弯,俯身抱起孩子。
一一问:“妈妈,你在跟梁叔叔做什么?”
盛佳期翕了翕唇,还没来得及说话,梁郁泽凑上前,笑着说:“梁叔叔在跟妈妈商量,晚上要怎么给我们的小公主庆祝。”
五年前她带着身孕来到波尔多避世,单纯是不希望自己孩子在混乱的环境里成长,更不愿意让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怎样错综复杂的男人。
以她当时的精神状态,无法回应梁郁泽的爱意,仅仅是抚养孩子长大,已经耗尽她全部的心力。
回庄园的小路上,梁郁泽一手抱着一一,一手牵着她。
一一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今天是难得的晴天,一望无际的葡萄园沉浸在绯色夕阳中,微风轻拂,万物静美如画。
他忽问:“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
这几年杜若希几乎在拿命工作。
一年365天,他有350天都住在公司,偶尔还会随下属亲自到工地巡查。
他改掉了以前很多的坏毛病,譬如抽雪茄、酗酒、三餐不定时等等。
他开始按时锻炼,每顿饭都由营养师悉心搭配,除了工作应酬外绝不喝酒。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不似从前清瘦,而是拥有了精实的体态。
除了那条骨折过的右腿,每到阴雨天时,需要靠吃止痛药来缓解。
他说服了李书长,会在年末前拿到填海批文,西沙工程在即,他和莱恩在总工程师的带领下在工地附近视察。
“没想到您今天会亲自过来,这地方脏,您小心点衣服。”总工程师小心翼翼地对他说。
从前听闻这名杜总脾气大,颇有些集团公子哥的做派,路总工之前都在北方生活,是近年才被调回南方发展。
他一边向杜若希介绍,一边悄悄观察这名新晋杜董的打扮。
朴素。
相当的朴素。
他在会面前私下也调查了不少有关这个人的资料,集团董事长么,常年出席的都是股东大会、大型商业剪彩、高端酒会等等的场合,衣着必定光鲜。
哪像现在这样,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穿稍显陈旧的球鞋,脖子上还系一条款式老旧的红色针织围巾?
西沙这带常年缺乏管理,一边是野生海滩,一边是垃圾填埋场,周边也以农村自建房为主。
政府几欲推进农村改造工程,但因附近居民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填海的事情也就迟迟无法落实。
杜若希问:“现在还有几户没签意向书?”
“还有两户,恰好是在路口的位置,有一户是八旬老人,说是几代人都住在这里,要是把他房子推了,他就当场上吊。”莱恩跟在他身边说。
杜若希还在思量,路总工接话道:“其实这种事在农村改造工程中很常见,这里村民多,总有几户达不成共识的。现在跟以前又不同,以前只需要七成以上住户同意就能拆迁,自从出现极端事件后,就必须所有人都签同意书了。
依我看,西沙工程拖了这么多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还是先把游说功夫做到位,免得闹出人命来。”
“但我没有时间了。”杜若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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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郁泽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一一放到床上,余晖透过露台斜映进来,男人的暗红卷发鲜明如血。
盛佳期靠在墙壁上,出神望着他的背影,“如果我说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耻?”
“怎么会,你和一一能像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我已经觉得是恩赐了。”梁郁泽仔细替一一掖好被子,捋好她脸边的碎发,起身朝这边走来。
纱帘在风里飞旋,男人柔软唇吻覆上。盛佳期被他搂着腰,不禁仰头回应他的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推开他,“别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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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雨雪天气,让他的右腿隐隐作痛。
上午去西沙巡视过后,途经梵世宫殿,他打算回去小憩一阵儿。
从玄关进来,发觉客厅的灯亮着,女人坐在摇曳猩红的玫瑰烛光里,身着紫色宽松的丝绒睡裙,掌心放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略微垂首,神态柔和。
听到这边的动静,杜诗梵转头朝他望过来,唇边扬起一抹纯真弧度,“你回来啦?”
-
元旦那天,盛佳期带一一去巴黎观看《吉赛尔》的芭蕾演出。
巴黎歌剧院极尽奢靡,古希腊罗马式柱廊恢宏壮观,穹顶壁画栩栩如生,重达数吨的水晶吊灯悬挂中央,宛如一颗璀璨行星。
她们坐在二楼包厢,看着现场灯光渐暗,红幕拉开,身着灰色tutu裙的女演员从乡间小屋步出。
一一忽然问:“妈妈以前也跳过《吉赛尔》对吗?”
盛佳期微怔,“你怎么知道?”
“我听梁叔叔说的。”
“……”
“妈妈为什么后来不再跳芭蕾了呢?”
盛佳期没接话。
演出结束后,四岁多点的孩子竟然异常沮丧。
她们站在歌剧院外的街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盛佳期蹲下来,安抚女儿:“你怎么了?”
一一用手揉着发酸的眼睛,“吉赛尔最后死了,我很难过。”
“只是一场演出而已,最后不是看到演员出来谢幕了吗?”盛佳期耐心解释。
一一摇摇头,放下手,认真看着她说:“妈妈,我以后也想成为那样的舞者。”
-
杜若希拨通了百里莎雪的电话,冷眼望着走向自己的女人,“她最近没有按时吃药吗?”
杜诗梵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星泰。”
抱枕从她的衣服里滚落,摔在地上。
“啊——!!!!!”她突然崩溃大叫,跪下去,把枕头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孩子——!!!!!”
-
盛佳期决定带着一一赴往俄罗斯学芭蕾。
临行那天,梁郁泽开车送她们到机场。下车时,他握住她的手腕,眼里满是不舍,“真的不用我陪你们一起去?”
盛佳期牵着一一的手,神态有股决然,“不了,酒庄离不开你,况且一一也不一定能适应那边的环境,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梁郁泽笑里衔着苦涩,“我怎么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
盛佳期神情柔软下来,“阿泽,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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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沙工程还是出了事。
施工方在拆除已签约村民的楼房时,不慎连带隔壁王大爷的房子也一同爆破了,外出买菜的王大爷归来时,看见三代流传的祖屋被炸毁大半,当即心梗发作被送往医院抢救。
王大爷中年丧偶,平时只有儿子和他同住,但儿子不争气,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啃老,没个正经工作。
事发时儿子正在隔壁街的便利店外和一群混混抽烟赌牌,接到警方电话才匆忙赶到医院,给自己老爹签手术同意书。
王志新文化水平不高,对法律条款一概不知,只知道这群人把自己老爹气进了医院,必须得赔钱。
柏梵集团对这类应急公关事件向来在行,这次却不知怎么的,在救护车将王大爷送往医院抢救的同时,大批媒体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将医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质问他们是不是为了动工强拆民屋。
王志新不顾警察跟他解释事情经过,在抢救室外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要求柏梵集团高管出来碰面。
杜若希随法务赶到现场时,身后还跟了十几名新闻记者,他面容冷清,“我是柏梵集团董事长,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我谈。”
-
来到莫斯科的第二周,一一竟已完全习惯了这边的生活。
这段时间一一要在学校进行封闭式舞蹈训练,盛佳期闲在家里就打算收拾一下杂物。
挂衣服时,有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掉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她低头看,脚边赫然躺着那枚粉色芭蕾天使腕表。
她捡起来,下意识拧了两圈表冠,发现空有上链的声音,秒针却一动不动。
估计是摔坏了。
她顾不上掉落的大衣,匆匆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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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拆民居事件愈演愈烈,这两天大批群众聚集在柏梵办公大楼底下,拉横幅抗议。
杜若希正跟莱恩商量此事的处理方案,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大门被用力推开,杜诗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你明知道集团为西沙工程投资了上千亿,不容有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还不让公关对外发声明,你到底在干什么?!”杜诗梵怒斥。
杜若希摆了摆手,示意莱恩出去。
办公室门被关上后,杜若希才不紧不慢地说:“楼是你找人炸的,锅是我背的,你在这里生什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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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佳期带着腕表跑遍了市中心的表行,知名品牌表示他们只能接收同品牌的产品维修,小钟表店又表示这只腕表造价昂贵、做工精细,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最后她在阿尔巴特街的深处,找到了一家由独立制表师开设的小店。
彼时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黄铜灯将小店镀上一层复古的韵味,她推门进去,雪花薄薄落在她肩头,被室内的暖气融化,整个人都像是裹在氤氲水雾里。
这几年赴俄旅游的中国人很多,阿尔巴特街又作为著名的旅游景点,总有误打误撞进来瞧瞧的游客,鲍里斯对此见怪不怪。
鲍里斯正忙着手上的机芯打磨,眉眼也没抬一下。随之女人来到工作台前,身影挡了光,他才有些不悦地抬起头来。
盛佳期把腕表递过去,神情恳切:“劳烦您能帮我看看,这只腕表能修好吗?”
鲍里斯这几年见过的中国人不少,俄语讲得这么标准的还是罕见。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小心接过腕表,在手里查看。
“这是手工定制表,秒针上有‘HandMade’的刻痕。”
盛佳期点头,“对。”
鲍里斯越看越上头,眼神逐渐有了光彩,“它的表盖和机芯都是用蓝宝石做的,这种工艺非常复杂,光是打磨机芯都要花上几个月时间。”
盛佳期抿抿唇,“我今早不留心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鲍里斯拧了两下表冠,发现腕表空有上链的声音,但是无法运转。他叹息,“估计是机芯坏了,蓝宝石虽然脆弱易折,但打磨成机芯往往能使用更长时间。如果是受到外力冲击,会使机芯表面产生裂纹,影响陀飞轮运转。”
鲍里斯确认以自己目前的技术无法对这块表进行维修,将手表交还给她,问:“这块表是在瑞士做的吗?”
盛佳期有些失落,“是个中国人做的。”
“那你应该去找回这个制表师。每一块手工制作的腕表都是独一无二的,这块表从机芯部件再到指针都经由他亲手打磨,别说同一个制表师都不一定能打磨出相同的纹路。换一个制表师,制作的工艺和习惯不一样,更不可能将这块表恢复如初。”
-
柏梵集团对强拆民居事件发布后续处理方案,表示会赔偿受害村民的一切损失,但西沙工程刻不容缓,他们已拿到填海批文,超九成以上的当地村民也同意进行拆迁。
同一时间,大批新媒体博主发布了柏梵集团施工方在西沙工地强拆行为的视频。
包括但不限于对拒绝拆迁的村民进行围堵威胁,强行把独居老人架离家中,迫使对方签下拆迁协议。
【讲道理,这是违法犯罪吧?】
【我只感受到了大集团高高在上的傲慢。】
【不签约就炸别人家里?下次会不会干脆动手杀人?】
【那个处理方案也是离离原上谱,别人都说那是他三代祖屋不想拆了,承载了三代人的情感啊,一句轻飘飘的会赔偿一切损失就结束了?】
【可能人命在这些商人眼里只值几百万吧。】
网络舆论愈演愈烈,柏梵集团的股价在发布声明后急剧下跌,截止收盘跌幅已达6个点。
杜若希坐在办公室的天幕玻璃前,俯瞰脚下繁华的高楼江岸。
莱恩从外面进来,和他汇报最新情况,“杜董,王大爷醒了,说想和您面谈。”
-
盛佳期握着那块腕表从店里出来,天黑漆漆的,雪花像粉末一样洒落。
她站在黄铜灯底下,看着手心的腕表,久久没有动弹。
凛冽的空气涌入呼吸,刀割般的刺痛感让她不禁红了眼眶。
明明已经过去五年了,为什么听到无法恢复如初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腕表揣进衣袋,埋头往外走。
-
杜若希和莱恩赶到医院时,王大爷已经顺利度过了48小时的观察期,转入普通病房。
王大爷刚拔了气管插管,见杜若希从外面进来,情绪激动,“杜董……”
“您别起来,医生让您这周都好好卧床休养,免得牵动伤口。”莱恩赶紧上前按住他。
杜若希在床边椅子坐下,问:“您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除了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以前那种胸痛的感觉没有了。”王大爷说。
早在几个月之前,王大爷就因胸痛、呼吸困难入院检查,被告知多支血管病变、心脏瓣膜关闭不全,随时可能会发生心梗甚至猝死。
王大爷祖上三代都是农民,唯一的儿子又不成器,手术加上后期康复费用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恰逢西沙工程拆迁,他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祖屋,消极想过要一死了之。
是杜若希找到他,说愿意承担他手术和后期治疗的一切费用,并保证不会拆除他的祖屋,他半信半疑之下,才答应和他演这一场戏。
王大爷含着泪,“我那儿子没文化,成天对您大呼小叫的,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等这件事解决后,我会让人修复您的房子,保证让它恢复得和原来一模一样。”杜若希说。
王大爷摇头,“经过这件事,我也想开了,人已经没了,留着房子又有什么用?原本我是想着我老婆走得早,房子留着,还能保留我对她的一个念想。可若是她在,也一定不希望我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
“您那房子已经建成近七十年,工程评级也是危楼,如今不拆,将来若是出了事故,也会被勒令强行拆迁的。”莱恩说。
王大爷拼命点头。
-
盛佳期意外在网上得知摩纳哥将于下个月举行“表唯一”拍卖会。
“表唯一”拍卖会是全球钟表界最负盛名的拍卖会,要求所捐赠的拍卖品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孤品”,或者是限量款手表的首只作品。
且拍卖所得款项不作商业用途,而是尽数用于资助DMD(杜氏肌营养不良症)的医学研究。
盛佳期通过邮件向主办方确认,这枚“芭蕾天使”机械腕表符合捐赠条件。
她按照对方发来的地址,将腕表邮寄过去。
-
柏梵集团股价暴跌已成定局。
新年刚过,一条更重磅的新闻引爆全网。
西沙填海批文是伪造的。
李书长因收受巨额回扣落网。
杜若希在这一场风暴中选择收敛声息,这几日都待在梵世宫殿里,任由集团那帮高层焦头烂额、记者打爆自己的手机。
他静静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直到事情被曝光的第二天下午,察觉大势已去的杜诗梵气急败坏地命人砸开了门锁,强行闯进房间,杜若希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翻阅旅游杂志。
她离弦箭般冲上前,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你对公司做了什么?!”
杜若希目光越过杜诗梵的身侧,望向她背后的那个女人。
百里莎雪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看样子你现在应该是清醒的。”她还想打他,杜若希站起来,反手扣住杜诗梵的手腕,表情冰冷,“我想让你亲眼看着,这座大厦的倾覆。”
-
盛佳期是在电视新闻里得知柏梵集团相关消息的。
那天早上保姆正一如往常地在厨房里为她们准备早餐,盛佳期抱着一一在沙发上教她做俄语阅读。
一一忽然问:“妈妈,你上次说爸爸的左眼尾下有一颗痣,是真的吗?”
“是真的。”
“是不是像那个人一样?”一一指着电视机说。
盛佳期抬头望过去,才发现CGTM频道正在播报近期柏梵集团涉嫌伪造公文、违规推动西沙填海工程的事情。
杜若希作为集团现任董事长,照片被堂而皇之地打在公屏上。
-
李书长落网就犹如一旦开始则无法停止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后续一连串海啸事件。
柏梵集团高层被逐一带走盘查,牵连出既往工程的更多灰色地带,已售出的期房被买家集体维权要求退款,连带旗下时尚品牌也受到抵制,销售额全面暴跌。
截止事情发生第四天,柏梵集团的股价已经跌到停牌。
杜若希被警方短暂带走询问,发觉在西沙工程推动期间,他的确和一位叫“李书长”的人见过面,只不过那人是他工作上的旧识,并非近期因收受巨额回扣落网的那位。
因受到牵连的项目多为他出任集团董事长之前,杜诗梵作为主要负责人免不了被追责,而她从前踩在法律灰线上的所作所为,足以让她把牢底坐穿。
杜若希手中所掌握的几个G的资料里,收集了柏梵集团成立以来,杜诗梵全部的“犯罪证据”。
杜家本宅幽暗的主卧内,檀香浓如稠胶,杜诗梵披头散发地抱腿蜷在床边,精神涣散。
杜若希逐步逼近她,在她面前蹲下,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光,轻声规劝:“你现在去自首还来得及,法官念在你有精神病的份上,说不定能让你免除牢狱之刑。”
杜诗梵的双眼像幽深却诡异的两团鬼火,恨不得将他吞之入腹般盯了他许久,冷冷笑道:“你做梦。”
“或者你还可以选择,跟这栋你亲手筑起的高楼,一同毁灭。”杜若希平静地说。
-
情人节那天,梁郁泽来莫斯科陪她。
窗外依旧大雪纷飞。
极寒天气让不少商铺都提前关了门,还不到六点,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路灯寂静燃亮着,将世界笼罩在一片雪色梦幻中。
梁郁泽亲自下厨,做了最拿手的红酒炖牛肉、法式鹅肝、香草焗蜗牛等菜。
一一这段时间吃得太多,肉肉长得飞快,老师勒令让她少吃点,维持体态的轻盈。
于是梁郁泽又特地为她准备了一盘蔬果沙拉。
三个人坐在桦木做的圆桌前,举杯欢饮。
盛佳期和梁郁泽喝的是杜兰德出品的佳美娜干红,一一喝的则是鲜榨果汁。
一一愁眉苦脸地吃着沙拉,没头没脑地问:“梁叔叔,你准备什么时候向妈妈求婚?”
梁郁泽先是被红酒呛到,随后接过盛佳期递来的纸巾。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被盛佳期皱眉打断:“小小年纪的,谁教你说这些?”
一一如若无闻,“班上有个叫娜塔莉亚的同学,说她爸爸妈妈交往三个月就结婚了。你们都交往五年了,怎么还没结婚。”
“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一一。”梁郁泽失笑。
吃过饭,俄语老师来了,把一一带到房间里上课。盛佳期帮着梁郁泽收拾餐桌。
他忽然说:“你都不想我。”
盛佳期拿盘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男人委屈巴巴的金眸。
她下意识避开眼神,“没有。”
梁郁泽搂过她的腰,将她牵进怀里。
盛佳期双手抵在他胸膛,没有看他。
他低头要吻她,却被她别脸避开,“你别这样。”
-
杜若希匿名向警方提交了杜诗梵的犯罪证据。
自1999年柏梵集团上市至今,经杜诗梵之手的数百个项目审批,其中包括行贿、文件造假、逃税、强拆、故意伤害他人及涉嫌绑架谋杀罪。
大大小小的罪证累计竟超过千页。
百里莎雪也连带被捕。
只是在审讯期间,她试图将全部罪名包揽上身,并拿出杜诗梵的精神诊断书,证实她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双相I型障碍。
拘留室内,杜若希和面前这个黢黑瘦小的女人相对而坐。他对百里莎雪的印象不多,这个人从十年前开始便如影随形般跟在杜诗梵身旁,为她打理工作生活上的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百里莎雪或许是最了解杜诗梵的人。
杜若希说:“杜诗梵作为柏梵集团董事长,项目终审必须经由她亲笔签字,你将罪名揽上身也没用,只能被警方当做从犯。”
百里莎雪双手戴着手铐,身上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制服,黢黑眼睛盯着他,唇边竟浮现一丝诡异笑意,“当初果然应该杀了你。”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警察在外面提醒,他们还有五分钟时间。
百里莎雪盯着他说:“我从小就知道杜董是个大善人,我生活在偏远的山区里,本来对读书和未来都没有希望。家里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我们生下来的命运好像就被注定了。两个姐姐都在十八岁那年嫁了人,拿到的嫁妆供给弟弟读书,我很想继续念下去,但父母认为女孩子读书没有用。
是那一年杜董来到我们村里,为我们进行慈善捐赠,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中了我,让我和她一起拍照。
临走时,她还鼓励安慰我,让我好好读书,有困难就跟她说。”
杜若希无声看着她。
“我每周都会给她写信,也一直把她对我说的话记在心里。后来我考上了南州医学院,梦想着成为一名护士。
大四那年,我进入梵心慈善医院实习,我知道那家医院隶属柏梵集团旗下,我总是想着,要是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好了。”
杜若希无话可说。
“直到那天夜里,我在特护病房外见到了她。我从来没看过那样失魂落魄的杜董,她哭叫着,求我帮帮她。
我推开了那扇门,知道了她的秘密,决心要和她成为共犯。
你不可能明白,她于我而言,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五分钟时间到了,杜若希不留情面地起身,“你疯了。”
-
梁郁泽搂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滑落。
盛佳期朝后退了半步,和他保持一些距离。
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阿泽,对不起。”
梁郁泽失笑,“为什么又说对不起?”
她像犯错的孩子低着头,羞愧得无地自容,“我知道我这种人没资格乞求你的原谅,是你在我最困难时接纳了我,无条件地帮我和一一。
这些年来,你对我来说早已是家人般的存在。”
梁郁泽静静看着她,“是只能成为家人,却始终无法成为爱人吗?”
盛佳期抿紧唇,指尖抠着桌沿,“我不想……再给你无谓的希望了。”
-
杜诗梵努力掩藏了半辈子的秘密,终于还是以这样最不齿的方式,公之于众。
柏梵集团的公信力毁于一旦,公司资产被冻结,数十名高层落网,等待着法律最后的宣判。
杜诗梵没了百里莎雪在身旁照顾,精神状态日渐溃散,在审讯过程中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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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出现攻击性行为,被强行送往精神病院治疗。
无人知晓,她是如何在夜里偷偷躲过医护人员的看守,解开手铐,逃出院外的。
三个月后,法院判决十几名高层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个月至五年不等。杜诗梵本人由于仍在通缉中,延后宣判。
没人知道她藏在哪里。
只有杜若希知道。
变卖梵世宫殿抵债的那天,杜若希坐在楼底的咖啡厅里,和南州某个地产商达成协议。
对方表示这地区依旧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将来他希望整栋炸毁,重新建设大型商场。
杜若希没异议。
签字落实文件的那一刻,余光中有道阴影闪过,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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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佳期是从新闻里得知梵世宫殿即将爆破拆除的事。
这座从柏梵集团上市之初便存在的地标级建筑物,象征着杜家在南州的绝对财富与地位。
曾经年少的她,与那个坐拥数千亿家财的少年,站在梵世宫殿的顶端,犹如雄鹰般俯瞰繁华世界。
如今一切终成泡影。
爆破工程将于2031年5月21日进行。
这一天,恰恰是梵世宫殿落成的第三十周年。
数百枚雷.管被埋在地基深处,楼体外立面及内部也布置了数不清的乳胶炸药,三公里外设立水马和警戒线,无数媒体赶到现场直播,与众人一同见证这座罪恶之城的坍塌。
轰隆巨鸣后。
断石与瓦砾齐飞。
黑色的钢铁巨人轰然倒塌,象征着一个商业帝国的终结。
工程队在现场进行炸药排爆时,意外在断瓦残垣中发现了一具焦黑的女尸。
经警方鉴定确认,该名女尸即为在逃通缉犯、柏梵集团的前任董事长,杜诗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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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希和孟月莉办理了离婚手续。
柏梵集团大部分资产被法院清算。他用剩余的钱支付了员工的遣散费,给莱恩在老家买了房子,付清了此前拖欠工程的款项。
前往瑞士那天,他孓然一身。
飞机穿过云层,历经气流颠簸而逐渐趋于平稳,犹如他曲折荒唐的前半生。
杜若希坐在机舱内,透过舷窗眺向广袤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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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初春,盛佳期带着一一到贝加尔湖旅行。
彼时冰雪将融,冰面已无法全线通车。她们搭乘气垫船抵达观览区后,一一从船上下来,踩着溜冰鞋一口气滑出好远。
盛佳期换上冰爪,匆忙追上去,“一一,那边危险,不能去!”
五岁多点的小女孩脸颊红扑扑的,被她牵着手,神情兴奋地说:“妈妈,我们可以去那边的洞穴看看吗?”
盛佳期望过去,寻思那附近应该还算安全。她叮嘱道:“你一定不可以离开我身边。”
过了春节,来贝加尔湖旅游的大多是俄罗斯本地人,她们踩着些微化水的冰面走进洞穴。
导游说半个月以前,这附近洞穴完全被冰雪覆盖,洞口处凝坠了长长的冰挂。
她们如今过来,洞穴外围的岩石已经裸露,冰挂也开始滴滴答答如同下雨般消融。
洞穴内有处打卡点,游人们自发排成队伍拍照。
盛佳期牵着一一的手排在队尾。一一忽然不知被什么吸引,甩开她的手,“妈妈,我想过去那边看看!”
她稍一愣神,一一踩着冰刃已滑没了影。
等她反应过来时,是有人用俄语大喊:“救命啊!有小孩掉进冰裂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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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日内瓦后,杜若希转乘境内火车来到汝山谷。
这里是瑞士高级制表的发源地,无数钟表品牌在这里设立了总部工坊。
很久以前,他就想来这里看一看。
杜若希在宝琦找了份学徒工作。原本宝琦已不再招收学徒,是设计师看过他的作品后,破格将他录取的。
负责带他的是个法国人,名叫巴斯蒂安,家中三代都是制表工匠,已为宝琦服务近二十年。
杜若希进来不久,还在做打磨游丝的工作。巴斯蒂安在身后看着他,细小的游丝在他精湛的技艺下,被雕刻出一圈圈平行整齐的日内瓦波纹。
巴斯蒂安深深叹了口气,“你不该做这个的,你应该去经营自己的制表工坊。”
杜若希拿砂轮的手顿了顿,“我没钱。”
巴斯蒂安拖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你进来宝琦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是想取代埃米尔的位置,成为总设计师?还是想攒攒钱,出去开自己的制表工坊?”
杜若希神情淡淡,“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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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被人从水里救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她在洞穴里玩得有些忘形,想加速滑出洞口,却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冰裂里。
周围游客惊呼,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已有人奋不顾身跳进湖里。
盛佳期着急赶到现场,周围的俄罗斯人正在安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她慌忙跑过去抱住她,哽咽,“你想把妈妈吓死吗?”
“妈妈!”一一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告诉她,是一个男人救了她女儿。
盛佳期想对那人说谢谢,却只看到对方远去的黑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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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希在汝山谷待了一个四季。
来年初春,埃米尔收下了他为顾客制作的腕表,并给了他一笔相当可观的报酬,“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杜若希选择离开。
临行那天,巴斯蒂安跑过来送他。
火车在苍翠群山之中蜿蜒,冰雪融化汇成湖泊。
巴斯蒂安叹惋道:“你应该留下来的,不管是宝琦还是自己开工坊,以你的才华,一定会成为闻名世界的制表大师。”
杜若希神色淡然,“谢了,但这不是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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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伊尔库茨克回来,盛佳期在阿尔巴特街附近找了份舞蹈老师的工作。
课程主要是教形体芭蕾,学员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女性,帮助她们减脂塑型。
这段时间莫斯科不太平,乌克兰的自杀式无人机对红场和克里姆林宫进行了几轮袭击,为了安全起见,盛佳期把一一寄宿在学校,自己也向馆长申请,尽可能将课程安排在白天。
上午的课结束后,盛佳期决定去超市采买点日用品便回家。刚进超市不久,外面的防空警报就响了,紧接着耳旁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超市的玻璃被震碎,对面街的商铺正冒出滚滚浓烟。
群众慌乱窜逃,她顾不上手里的推车,急冲冲跑出超市。头顶有无人机飞过,硝烟涌入鼻息。
死亡仿佛触手可及。
众人惊恐尖叫,数架无人机朝这边俯冲,她来不及闪躲,有人忽从混乱中现身,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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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希和梁郁泽约好在杜兰德酒庄见面。
经年未见,彼此都蜕变成熟。他在汝山谷历经四季的打磨,气质愈发内敛沉稳。
梁郁泽身着法式西装,一头红发在残阳下浓艳似血,勾唇戏侃,“没想到你会主动约我见面。”
杜若希目光平静,“我知道你们分手了。”
“我也知道你离婚了。”梁郁泽半句不让。
换作是从前的杜若希,早该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几句。毕竟曾几何时,他们的相处始终是他落于下风。
他佯装成乖巧的绵羊,却暗地筹谋着终有一天要吞下老虎。
佣人进来给他们倒茶,杜若希轻声说了谢谢。
“你变了很多。”梁郁泽说。
余晖自露台蔓延,四周犹如浸入油彩。
这是盛佳期之前居住的卧室,她最喜爱在这个露台享用晚饭,因为可以清楚看到葡萄田融化在夕阳里的光景。
书桌柜子上,仍保留着她个人使用过的物品。
杜若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其实我很嫉妒你。嫉妒你从小无拘无束,嫉妒你总是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嫉妒你有许多朋友,嫉妒你有爱你的父母,嫉妒你有很多爱好,嫉妒你能毫不顾忌地为爱人豁出一切。
我迷惘了太久,这几年是我应受的惩罚。”
梁郁泽沉默许久,“其实我也很嫉妒你。嫉妒你生下来什么都有,嫉妒你总是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瞰他人,嫉妒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想要的……最嫉妒你的,还是因为你得到了她。
年少的我背负着杜兰德使命,对自己深爱的女孩也不敢付诸行动,我甚至不能将对她的爱意宣之于口。相比我微不足道的爱恋,是父母时时刻刻耳提面命要我跟你搞好关系。
当然从某一刻起,我就变得不再羡慕你了,是因为我知道,你活在那样的家庭里,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即便你得到了心爱的女孩,也只能一日复一日地堕落在痛苦的深渊里。
你没有珍惜她为你付出的纯真爱意,如今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只希望如今还有挽回的机会。”杜若希说。
“你知道吗?她刚来这里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差,因为怀孕的关系,她不能使用精神类药物,完全是为了那个孩子挺过来的。
我带着她在酒庄里兜风,闲时会陪着她去四处旅游。直到那个孩子出生后,她的状态才有了明显的好转。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吗?她是那样的明媚、开朗,和你在一起后,她好像总是在掉眼泪。”
杜若希无言。
“我多么希望,能让她开心的那个人是我。可她宁愿留在你身边哭泣,也不愿意来到我身边。
我很感激这五年,她给了我曾经不敢想象的生活,我拥有了杜兰德,拥有了爱人,拥有了孩子。即使我知道这是一场梦,终有一天会醒,但我仍觉得感激。
这样的她,你凭什么不好好珍惜?”
杜若希无言以对。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是这段故事里的男主角。”梁郁泽苦笑,“但我最初的心愿,只是想看到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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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面前人的一瞬间,盛佳期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局势不允许他们有更多震惊的时间。她躺在地上,后脑勺被水泥地撞得生疼,四周都是被炸飞的玻璃碎石。
男人身上满是尘土,额角被玻璃划破,渗出血珠。
他匆忙从地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快跑!”
这轮轰炸持续了十五分钟才结束,半空中还时不时有无人机被防空导弹击落。
他们躲在窄巷里,四周都是拥挤惊慌的俄罗斯人。
她被迫和他身贴着身,大家用俄语压低声交流,有的在担心自己的家人,有的在咒骂发动这场袭击的人,更多的是无言的悲伤与叹息。
杜若希始终牵着她的手,目光紧紧盯着天空。
盛佳期闻到空气里血腥的味道,不太确定是谁。她被挤得快喘不过气,低声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
防空警报解除后,沙丁鱼风暴般的人群从小巷里蜂拥而出。杜若希一身黑色风衣,白皙脸颊沾满灰尘,仍紧紧牵着她的手。
盛佳期动了动手腕,皱眉:“松手。”
他听话松了手。
她转身要往住所方向走,发觉男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她没好脾气地回头,“你跟着我干吗?!”
“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
她继续走,他继续跟。
到了楼下,盛佳期忍无可忍地凶他:“你别这么没脸没皮的行不行?!”
说完,她飞快上楼进屋,把门摔上。
夜晚得知消息的一一通过学校打电话给她,关心问:“妈妈,你还好吗?
“妈妈没事。”盛佳期温声。
“妈妈,我这周末可以回家吗?”
盛佳期顿了顿,下意识走到窗边。她住的是独栋三层高的公寓,能清晰看到窗外的街景。
白天历经空袭的原因,街上很早就没有人了。柔黄路灯薄纱般笼罩着寂寥的大街,黑色风衣的男人在白桦树下久久伫立。
“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吧。”盛佳期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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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下雪,盛佳期拿了雨伞下楼。
她穿着雾粉真丝睡裙,一双纤白小腿裸露在寒冷空气里,脚上踏着米白山羊皮穆勒鞋,身披双面翻领的粉白毛呢大衣。
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温暖。
她撑着白色透明的雨伞,晶莹光线将她营造在不真实的梦幻里。她眉眼清秀,长发披肩,不悦地拧紧眉心,“你打算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杜若希跨过无人的街头,不由分说地走上前,紧紧拥住她。
男人身上还沾着白天的灰土,颈间发硬的针织围巾扎得她的脸颊生疼。他嗓音低哑颤抖,“我好想你。”
盛佳期没动作,只是持伞的手渐渐没了力,任由雨伞被风雪卷走。
她低声:“这条围巾早该扔掉了,很旧了,不适合你。”
杜若希抱着她,不愿松手,“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是为了想见到你,才努力活到今天。”
“在贝加尔湖的时候,是你救了一一吗?”
杜若希没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来莫斯科的?”
“大概半个月前。来之前我还去了趟波尔多,和阿泽见了一面。”
盛佳期双手抵在他胸膛,轻轻将他推开。
“这一年我去了汝山谷,在那里见识到了钟表界的‘心脏’。在无数个透明严谨的小房子里,身着白大褂的制表工匠数十年如一日地打磨一块机芯、一枚零件。大家都有着自己的追求,为此愿意付出生命。”他说。
“那你为什么没有留下来?你应该很喜欢制表吧。”
“我是为了把这个修好。”杜若希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木质的小盒子,“最开始我没有钱,我花光了积蓄,在摩纳哥拍下了这只表。我在宝琦工坊找了份学徒工作,帮忙打磨游丝和绘制表盘。
我为它购买材料,打磨机芯,想把它恢复得跟从前一样。
但我始终认为它似乎缺少了什么。”
他把盒子打开,粉色“芭蕾天使”腕表在路灯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与从前不同的,是那枚珍贵的蓝宝石机芯,被换成了某种灰色的岩石材料。
“我意识到它不可能再变得跟从前一样了,是我亲手毁掉了它曾经纯粹的蓝色心脏。我想重新赋予它更多的可能,所以改用了陨石材质。
尽管不如蓝宝石珍贵,但它会变得更加无坚不摧。”
他把腕表取下来,戴上她的手腕,“它只有一个主人,我也是。”
盛佳期不禁流泪,“傻瓜……你不该回来的,我们……也不该再见面的。”
杜若希再次用力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在汝山谷时,时常有人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而我早在十六岁时,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是我毕生所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