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真 > 23. 天门
    “你敢杀我么?”

    时怀真昂起头来,直视着温弘光。

    九霄天门早已隐去,随之断绝的,便是万千修士的飞升进阶之路。

    天门隐去之前,修士们炼气、筑基、结丹……只要天资足够,依靠本元真基,便可步步进阶。

    但当天门隐去,一切都变了。

    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一位昔日里早已登临大承的顶尖修士,忽如世间凡俗一般,染上了一场风寒。

    从此,他卧病不起,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最终,病骨成泥。

    众修还来不及悲悼,便已人人自危,只因那一日后,这样的事变得越来越多。

    琼洲大地上,无论哪门哪宗,所有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再也无法寸进,各地道者能修,则真元渐散,一个个沦为无能凡夫,一夕白头。

    有许多耗尽一生苦苦求道的天骄们,接受不了天门隐遁、仙道凋零的现实,更接受不了从前凭真元便可凌空飞渡的自己,有一天竟连寻常樵夫都不如,自我了断在了绝崖顶下。

    天门遥遥遁去,昔日修道盛景,当真只如大梦一场。

    可堪是,一局棋罢,斧柯朽尽,原来世间群修,个个都是烂柯人。

    直到后来,有个盗墓小贼,发现了地底的东西。

    忆此处,时怀真一双眸子忽而一弯,笑眯眯重复了一次:“温宗主,你敢杀我么?”

    那地底的东西,便是此时此刻,空中道道四散的白光。

    一开始,世人忌惮惶恐,纷纷以墓中“死人气”相称,直到发现,那物竟能为人所用,在人的体内凝出一个后天的“真元”,助世人重启修道之路。

    于是一夜之间,他们变了对它的称呼,再没人提过“死人气”三个字,转而称之为,大道灵气。

    而顺着墓底灵气充盈的地方向下挖去,他们挖到了尽头的泉眼,亦挖到了泉眼之下,一张其貌不扬的玄色符咒。

    便是后来,天下群修无不为之忌惮而神往的,御灵龙符。

    可惜不知为何,天下之大,却唯有一氏血脉可凭玄符开启灵眼、拨引灵脉、划域灵泽。

    那便是那墓主人的后人,时氏一族。

    依靠此,时氏顺利称皇,数年来由各地宗门分立而持的人间,复又有了皇室出现,从此,便形成了宗门皇权,两相鼎立的局面。

    不然,时怀真一个修为如此差劲的跋扈公主,何以得玄清山万千弟子表面配合?

    甚至御灵龙符一出,就连心高气傲的詹宁,也要跪于她身前,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怀真公主。

    上辈子,时怀真就是凭这东西相胁,逼迫温弘光做了她的驸马。

    然而,得失同源。

    她因其所得,亦也因其所失。

    前世,大抵是在她病于榻后不久的一天,父皇时禄突然宣称,自己悟得了长生不老之法,此后,又不知对灵眼做了什么,御灵龙符忽然就失了效。

    符一失效,时氏一朝失势,从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怀真公主,一朝看尽人情冷暖,受到了数不清的冷眼。

    心口被温弘光拿刀抵着,时怀真却像是未有所觉。

    她看出来了,这人是当真想杀她,却也,当真不敢杀她。

    “公主到底想要什么?”年轻宗主问,面若冰霜。

    “本公主要的,宗主不是早就知道吗,自然是让你,同我解了那——”

    说着,时怀真忽而噤声,盈盈一笑,温弘光脸色骤然铁青,他想,休想。

    然而天幕之上,道道白光如银瀑垂落!

    此时此刻,山底灵气正不住向外奔涌流失,纵是四位尊长与他都已出手,众弟子亦举力齐围,截回的灵气不过杯水车薪!

    于是,温弘光死死盯着眼前人,双唇紧咬,递到口中的那一句休想,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却见时怀真嘴唇一抿,忽而收去了玩笑神色,一双黑眸骤然抬起,言简意赅:“还剑。”

    这才是她想要的,还剑。

    还当她不知道,玄清山上上下下一众人等,都不齿她对温弘光所为,表面做戏相捧,背地里叱她强取豪夺不要脸。

    既如此,他们自己为何又能强取他人之物?

    究竟谁比谁更不要脸!

    “还剑。”时怀真冷声开口,“除此之外,我手底下的人,不能白白由你们欺负一遭,你们方才是如何伤的他,如今便照原样自罚,动手吧。”

    “原样自罚?”

    在那一刻,温弘光似乎有些茫然。

    他没想到,时怀真替一奴仆少年讨起了公道,自始至终,都未提及解蛊一事。

    时怀真却不再看他,话毕便扭过头去,望向了坑底半跪于地的少年。

    少年身体弓起,浑身是血,早已痛没了意识。

    纵是到这一刻,他那双被尘泥碾烂的手,依然死死按着面具,弃犬一般蜷成了一团。

    而他那廉价粗劣的面具上,此刻正躺着一条蛇的尸体。

    时怀真平生最怕虫蛇,然而那蛇有些不同寻常,不知是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用了条破布缠着伤口,布里洇出了许多的血。

    因而看着看着,便也就看出了几分滑稽,似是没那么吓人了……

    “公主,你知道那是什么蛇吗?”

    “什么蛇?”

    “黑眉锦蛇,极少伤人,一年还能捕食上百只老鼠,乡间农户最宝贝这蛇。”

    时怀真转头便忘了。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一条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丑蛇,被碾死在了砂砾横飞的五行阵里,会让她感到如此愤懑?

    尽管那蛇受了伤,兴许,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尉九元。”时怀真转过头来,目光直掠温弘光肩头,“你还不还?”

    尉九元大为惊诧,温弘光紧跟着转过头去,已然看清了他身旁那柄熟识的剑。

    那剑被玄机盘箍着,颜色似乎正趋于暗淡。

    为何会暗?难不成,是因为那少年受了重伤?半空之中,詹宁亦有所感,心虚之下默然不语。

    申屠妍眼神在几人间来回扫了几眼,头顶巨蜘密集涌上,生生截断了一缕白光。

    “岳莽夫。”她忽的一嗤,“你被骗了!”

    岳启蛮提锤的手一抖,一低头,看见坑里死气沉沉的少年,这才依稀猜到,夺剑一事,同什么妖邪奸人全无关联,是尉九元那斯自作主张。

    他拎着断魂锤的手一抖,心想,完了。

    而果不其然,只见一阵风来,年轻宗主踏风而上,一席青衫在风中一扬,便卷起了林中万千竹叶。

    风未至,竹叶便至,箭雨一般朝尉九元而去,缴了他头顶的玄色罗盘,死死锁住他丹田命门,将他逼出了一大口血。

    命门被锁,尉九元浑身泄力,凄然一笑,不得已松了手里的剑。

    “剑先还你,人我会押进苍峰狱,数倍严惩。”

    “动手的不止他一个。”

    “我自会彻查始末,将滋事之人尽数追责,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四字一出,众人头顶,原本四处飘散的白光,骤然凝滞。

    这猛的一凝,甚至比先前灵气外泄之时,更令全场修士骇然。

    众人抬头向四位尊长看去,只见,四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一名天生剑骨的年轻宗主,四位鲜少露面的绝尘尊长,外加器、玄、罡、御四位天赋绝尘的首座弟子,齐齐合围都挡不住灵气外泄。

    而那个纨绔公主轻飘飘的一声停,便就停了。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玄清山上上下下的弟子们,亲眼目睹时氏后人,手持玄符,以血脉散灵。

    玄清山底,偌大的灵泉重新归于沉静,众人望向时怀真的眼神,一霎之间就复杂了起来。

    恐惧,愤懑……

    难以言明的恐惧,无比不甘的愤懑!

    再看时怀真,她收了御灵龙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烦躁地拿掉了散于发间的几片竹叶,竟似浑不在意。

    “宗主!”

    尉九元命门被空中竹叶锁紧,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竟仍不肯服。

    只见他死咬着牙,踉踉跄跄朝前跪行:“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登临大道之境!宗主,此乃鸿蒙石云,亦即天道预言!”

    皆时,浑天钟响,梵音涤荡,天门重开!

    这么多年来,时氏一族,一代较之一代更加废物,怀揣龙符,却连个能筑基结丹的人都出不了。

    若非天门隐去,他们这帮天纵奇才的修真者,何至受一庸人掣肘,同草包皇室虚与委蛇至此?

    尉九元神色向往,全然不顾竹叶翻飞割肉之痛,言语间笑得凄绝,像是痴了。

    “宗主,何不一试?”

    一剑破虚妄,只差那最后一境……

    便只差那最后一境!

    温弘光却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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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叶便是他的回答。

    只见竹叶凝锋,急掠朝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击斩破了他的本命法器。

    哐当一声,玄机盘四分五裂,犹如死物一般砸落、不偏不倚,砸在了尉九元的膝前。

    “宗主,手下留情!”

    詹宁飞身而下,低着头给尉九元求起了请。

    他虽同尉九元交情平平,但在献剑一事之上,实则同他并无分歧。

    先前不肯出手,只不过是知晓宗主素来清傲,如若他人不肯,断然不肯强夺他物。

    其实他早就想好法子了,她时怀真不是痴慕宗主么?既然如此,便陈情一番,让她去借剑一用,如此一来,自然算不得抢。

    前些日子他在清幽殿去过几遭,盘算的就是这一回事。

    那少年身子似乎爽利些了,虽不理睬他带去的一帮弟子,同小厨房一帮灶仆倒是能说上几句话,闲暇之时,甚至还拄着根新得的拐杖,给时怀真打了一窝山鸡,并非油盐不进。

    想来,假若让时怀真去“借”,亦并不难。

    詹宁懊悔,不该动手的……

    只是方才,那剑桀骜难训,锋芒滔天,他心下一痒,有心要同它比划比划,到底没忍住出了手。

    “宗主。”詹宁低着头,“此事非九元师兄一人所为,我亦有份。”

    他话音刚落,劲风竹叶直转而来,竟比对尉九元那下还要重!

    簌簌两下,两枚竹叶利如钢针,直朝詹宁两膝而去,半分面子都不给他留,迫得他咚一声跪倒在地,跪在了身后一帮小辈弟子前。

    “苍峰狱那次,我就对你说过,不用多管闲事,你更亲眼见过,破妄明心境下并无邪物,为何还下死手?”

    话毕,青衫卷起,竟是要直接废了他用来起阵的一只手!

    时怀真未料及此,忽见片片落英骤然闪现,将空中竹叶尽数挡下。

    下一霎,一个老不正经的声音响了起来,笑眯眯要温弘光消消气。

    切。

    鸡猪龟鱼四个老东西里,玄无诸绝对是最爱多管闲事的一个,时怀真瞬间没了看热闹的闲心。

    她抬手从须弥袋里翻出一把丹药,往身边最近的护卫手里一塞,要他下到野猪坑里,塞给地上血肉模糊的仇笑生,再把人扛回到轿里去。

    血缚剑的结界已经消失了。

    不知为何,时怀真隐隐觉得,这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目睹四护卫将人抬进轿里,时怀真复又低下头翻找一阵,从须弥袋里,摸出了一片字迹歪歪扭扭的云纹木片。

    这是她临出发就写好,用以参选宗门弟子擢选大会的名帖。

    时怀真本就是要去递名帖的,此刻,既然横生一曲,人都已经齐了,那她也没必要跑去绝崖顶了。

    于是看也不看,掐了个引风诀,把自己的名帖朝前一送,吧唧一下糊在了玄无诸的脸上。

    以玄无诸的修为,当空震了她的云纹木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然而,笑面虎老头子拿起了帖子,看完,很是亲切地问:“公主也要来我宗门拜师?”

    拜个屁。

    她要把承影傀给拿了。

    时怀真默然不语。

    “老夫有些看不懂了。”玄无诸捋着白胡须笑了起来,“公主想学什么,直接同驸马讨教就是,至亲夫妻,还折腾那一遭做什么?”

    “……”

    玄无诸就是那样的人,反话正说,讨厌得紧。

    这要是前一世,时怀真被这样戳到痛处,只怕立刻就要发作了。

    不过,今非昔比,时怀真此刻听来,竟只觉得,好没意思。

    是了,没意思。

    不是伤心,不是气愤,只是突然之间就觉得,无趣至极。

    她好像连那一点点的不甘心都没了。

    分明重生后她去到苍峰狱,第一次在牢里见到温弘光时,还会忍不住鼻子一酸的。

    至亲夫妻?

    并不,至亲至疏夫妻。

    只是从前,仍有亲切在,少慕相逢,温弘光是她儿时偷跑出宫,一见就倾心的弘光哥哥。

    但到现在,只剩疏了。

    时怀真看了温弘光一眼,只见果不其然,他那神情模样,显是已经厌到了极点。

    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时怀真淡笑了下,敷衍开口:“多谢尊长美意,只是宗主事务繁忙,我不愿多做打扰,就不劳尊长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