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九元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没有想到,此番夺剑,竟会如此棘手。
控剑的少年不过是个凡人,还是个瘸了一条腿的凡人,更不肖说,此刻人剑相隔甚远。
“何方妖邪!”
尉九元冷笑一声,和赶来相助的罡首座岳启蛮相视一眼,当即收回玄机盘,又朝空中更加奋力地掷去:“走!”
玄机盘一出,林中结界遽然一颤,“保护公主!”四护卫立刻飞跃至时怀真身前,见得眼下景象,更感震撼。
只见少年低着头,半跪半倚于结界内的深坑之中。
此时此刻,他喉间竟有哑笑发出,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
他轻笑间,绝崖顶上长剑狂舞,毫不留情向尉九元斩出,竟将他的本命法器都逼退了三分。
“詹宁!”岳启蛮纵身飞起,手中铁锤都差点被剑风掀翻,“你就光知道在一旁看着?”
詹宁周身沉郁,面色比尉九元还要难看。
三人合围一剑,实在丢脸,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可这剑邪光凛凛,方才与玄机盘当空相持,竟将玄雾尽数吸干,还真叫尉九元说对了去,绝非什么正道法器。
是以,真让他拂袖而去,他又做不到。
当然,更让人难以介怀的还是鸿蒙石上的那段预言,每一想起,都令詹宁坐立难安,心痒难耐。
“不帮忙就滚一边去!”
岳启蛮不愧是罡首座,以爽利闻名,只见他两臂收紧,手中铁锤向中一砸,再次砸出一声哐然巨响。
“你不去斗,老子去!”说着又已再次飞起。
玄清山七个首座弟子中,岳启蛮是最不像修道者的那一个,通身蛮力,满口鄙语。
今日里他出门办事,远远见得尉九元使出了本命法器,向一长剑追去。
又听他大声疾呼,那剑被邪气浸染,更为奸人所持,焉有不提锤相助的道理?
见识到这剑的威力,岳启蛮再不敢轻敌,重锤向剑当空砸去,砸得绝崖顶地动山摇,万顷竹海亦被牵连。
“那帮人是不是疯了?”
时怀真惊呼出声,乾坤震巽四护卫催动引风诀相扶,她才勉力站稳,怒道:“詹宁明明就在场,为何不阻?”
詹宁分明就亲眼见过,仇笑生受过温弘光破妄明心镜的检验,和尉九元口中的邪气,没有半点关系!
“詹首座他……”护卫迟疑道,“他似乎并不想动手,只在一旁看着。”
“哼。”时怀真冷哼一声,“一丘之貉。”又问,“除了詹宁和那姓尉的,还有谁在多管闲事?”
“公主,是罡首座岳启蛮。”护卫答,“拿着他那柄断魂锤,同玄机盘里放出的玄雾和紫火相配合。”
断魂锤?
时怀真吓了一跳,岳启蛮那柄重锤非同小可,正是取自断魂台中、用以设万劫焚心阵的断魂石!
当真是都疯了吗?
区区一把剑,何至他们大动干戈如此?一霎之间,竟就聚齐了器、玄、罡三大首座?
时怀真愤然不平,脑中忽而闪过一念,他们既对血缚剑执着至此,那么上辈子,仇笑生被推进断魂台,莫非也同那有关?
“走。”她立刻道,“去绝崖顶。”
“公主,你要此时去绝崖顶?”
“啰嗦什么?一个破烂山头,本公主想去就去了!”
时怀真怒气冲冲:“起轿!”
红绡轿应声飞起一截,几乎同一时间,重锤砸剑声再度响起,时怀真身后不远处的深坑里,少年猛地发出了一声痛吼。
那吼声压抑至极,犹如被逼至绝境的困兽,震得人心头发麻,时怀真拔足朝后奔去。
只见空中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铁索,将仇笑生两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向后折去,而他面色惨白,骨骼错位的异响频频传出。
“仇笑生,你干什么把自己藏在坑里!”
时怀真须弥袋里丹药甚多,其中不少,都是她为情蛊发作而提前备下的止痛良药,虽然奈何不了她体内蛊毒,但足以缓解法器重创带来的剧痛。
她有心要扔一把给仇笑生,血缚剑结界却固若金堂。
而下一霎,漫天尘泥自深坑而起,源源不断向被禁锢的少年轧去。
“那是……?”四护卫亦茫然相望,“五行法阵?”
詹宁终究还是出手了。
玄清山大名鼎鼎的玄首座,五行法阵使得出神入化。
此阵应是土阵,循血缚剑剑气行至此处,詹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速战速决。
果然,只见尘泥席卷,仇笑生猛一痉挛,绝崖顶上,赤红长剑亦震颤不止,不住发出锵然凄鸣。
五行阵?
断魂锤?
岂不就是一个简易的万劫焚心阵?
毕竟断魂台上那诸多阵法,本就源自五行衍变,而之所以能让受阵者历万劫而焚心,皆因台上断魂石加持。
一时之间,时怀真哪里还管得那么多,手腕一扬,愤而拿出御灵龙符。
她一手持符,另一手猛地扯掉了发间碍事的歪斜金钗,手臂一抬,金钗便直直抵向手腕,指节因用力而骤然泛白。
“公主不可!”
乾坤震巽四护卫几乎同时上前,慌忙之下,腰间佩剑被带得“锵”一声齐响。
“公主万万不可!要真动了御灵龙符,待姑……待宗主回来后,又该如何交代?”
呵。
时怀真一声冷笑,她需要和他交代么?
在她眼前,少年仿佛死死压抑着什么,浑身肌肉痛得抽搐不止,就连眉心都发起了抖。
五行法阵渐渐收紧,砂砾自坑壁腾空而起,密集嵌进了他伤口深处,将他每一寸皮肉反复刮磨。
时怀真看得心惊,心想,哪怕是在最猎奇的人间话本上,她都没见人受过此等折磨。
她不明白,纵是她小厨房里的灶仆们宰杀牲禽,都会先将其一掌拍晕,好让其走时少遭些罪,而詹宁、岳启蛮、尉九元,都是宗门响当当的人物,何故对一个凡人如此?
哪怕仇笑生根骨绝尘,日后修炼得再厉害,此时此刻,亦不过一个凡人少年。
一个因着有人给了一口热饭、一床暖被,就笨得去挖野猪坑的凡人少年。
时怀真忍不了了。
她带回清幽殿的人,要处置也是她来处置,什么时候轮得着那帮狗东西指手画脚了?
“嘶——”
金钗尖利冰冷,手腕皮肤被划破刹那,时怀真疼得一抽,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下一霎,她掷符而出,烦躁道:“散灵。”
此令一出,只听咚一声,乾坤震巽四护卫齐跪于地,带得身后众人接连跪下。
众人想拦,又不敢拦,一刹之间,个个心如死灰,不敢想象,这等肆意妄为的一举,会引得温宗主何等震怒?而眼前这位祖宗,今日里又该如何收场?
御灵龙符覆于时怀真腕间,像是在引血入符。
紧接着,滋啦一声,原本其貌不扬的玄色符纸,渐渐有了新的生机。
符纸吸饱了血,红光大盛。
下一瞬,符上暗纹涌动,咻地破空而起,像条活的赤龙直冲天幕。
深坑里的五行土阵骤然消失,仇笑生指尖一蜷,两臂死狗一般向下耷去,意识仍在混沌中沉浮。
不可以……
他几分迟滞地想,他绝对……不可以当着她的面变作疯子。
而只听哐的一声,玄清山上,千峰万壑随之撼动。
那声音磅礴,犹如古佛低吟,沉沉荡于万峰山头,比断魂石砸剑之声还来得震撼。
响声一出,无数白色光柱从山间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四散开去!
绝崖顶上,詹宁恍惚一瞬,随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铁青。
尉九元和岳启蛮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是……
山底灵泉遭人破坏,玄清山的灵气开始外泄了?
如流星现日,从来踪迹莫测的四位尊长倾巢而出,飞身与空中白光相迎,敛眉沉吟间,将其中一道压回了地底。
下一瞬,尉九元起身夺了空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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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即刻掐诀离去,循着空中最刺眼的那道光亮向下飞去,闪身出现在了竹海之中。
岳启蛮紧随其后,踉跄站稳,见得眼前景象,无比错愕地看向了时怀真。
而詹宁比二人还要更快,人一出现,运力就要朝时怀真而去,却又怕时怀真吃软不吃硬,一气之下散走更多的山底灵气,硬生生止住。
却不曾想到,竟有人能比他更快!
一袭青衫骤现,如流水般掠过剑拔弩张的竹林,詹宁掌风刚起,温弘光已现于时怀真身前,手中匕首泛出寒芒,隔着一层衣料,牢牢抵住了她的心口。
乾坤震巽从四方惊起,却终是快不过温弘光,林间竹叶轻轻一旋,就被阻在了几步远处。
“怀真公主。”
温弘光面容冷肃,肩头隐隐颤动,显已怒到极点。
然而盛怒之下,却仍逼着自己用最平静的语调开口:“倘若你还记得你我二人的约定,便请早些收手。”
时怀真笑了下,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他答应她,安安稳稳做她的驸马,她便也答应他,此生再不拿御灵龙符相威胁。
“什么约定?”时怀真反问,心底不无嘲讽,心想,他答应她的安稳,难道就做到了吗?
前世,直到临死之前,时怀真都只用过一次御灵龙符,那一次,她成功逼父皇开口,威胁温弘光娶了她。
但纵是那次,亦只不过口头相迫而已。
就和半月前、她在苍峰狱对詹宁做的没什么两样。
只因,她是琼州大地的公主,就是再顽劣再混账,也深知,散灵外泄,会给这天下第一宗门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而如今,凡人势弱,整个琼洲,都仰仗玄清山无数修士所护。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死过一遭,便更知,凡人命薄。
观今日里几人所做,亦只更觉此般照护,过于虚伪!
于是,时怀真笑着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众人周遭,白光还在飞速向空中涌去,温弘光手中匕首一紧,有那么一霎,已然动了真切的杀心。
詹宁看得心惊,见尊长们都无法将那白光尽数拦回,神情身形都似有勉力,即刻飞身朝空掠去,妄以法阵相助。
众弟子见状,纷纷跟上。
“詹宁,怎么回事!”
灵狩台的申屠妍亦闻声而出,她是执掌宗门灵兽驯养的御首座,说话间,空中已飞来一大群巨型飞蛛,列成了密密麻麻的环形蛛阵,吐丝缚气,拦住了几缕灵气。
然而道道白光无比迅疾,一时之间,仿若星芒坠地,转瞬便已流于世间。
温弘光也已经出手,垂眼之间,林中万千竹叶似洪流而上,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拦住灵气的巨网。
时怀真却似一无所觉。
她撩起眼皮,看清眼前人手中的匕首,正是前世死后、他用来凿烂她墓上碑文的那一把。
晚映雪送他的那一把。
心口忽然就涩了那么一下。
却不是痛,而是悔。
悔那些年晴光大好,她却只遥遥看向一人青衫。
分明也该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湖光春色,顺道闲闲数来,凡人命短,一生只见得几遭四时之景?
“弘光哥哥,你修为这么深,能活好多好多年吧?我呢,连炼气初阶都进得勉强,说不定很快就老啦。”
“别说几十年,纵是百年过后,你也还是这样一副年轻、又好看的样子吧?可真让人羡慕啊……”
“那这几十年,你就先依着我好不好?”
“等我头发变白了,人不在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定不会有人在赖着你了!”
几十年?
哪里用得着几十年?
时怀真垂下头去,想起前世那些天真言语,心道,人生忽如寄,如一朝露罢了。
“公主既视承诺为儿戏,那便容温某换个说法。”
而在她眼前,温弘光冷声开了口,手中匕首一紧,泛起了幽幽寒光。
“倘若今日里,公主还想有命活,便也请早些收手。”